1. 虎图像类型与演变的概述
先秦时期,虎图像所出土的数量和频率在动物题材中比较突出。由于出土物较多,故此处只选取典型例子。虎图像(纹饰)大体上可以按照其外在廓形分为三型,A型状如叶尖反扭的柳叶,略呈S形;B型由双叶组合,一叶呈C形,一叶呈S形,合在一起,呈现F形或中间起尖的S形[1];C型状如C形。对以下六个文物进行观察可以发现每两个为一组分别为A型、B型和C型。A型纹流行于春秋战国时期,(见图1、图2),B型纹流行于两周时期(见图3、图4),且李零认为A型纹与B形纹具有共存关系[2]。C型纹流行于商代和西周(见图5、图6)。
Figure 1. Multi‑blade dagger‑axe of the Spring and Autumn Period (Image source: China Treasures Network)
图1. 春秋多戈戟(图片来源:中华珍宝网)
Figure 2. Tiger devouring deer vessel stand of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Image source: China Treasures Network)
图2. 战国虎食鹿器座(图片来源:中华珍宝网)
Figure 3. Tiger‑shaped zun of the Western Zhou Dynasty (Image source: Jiangxi Provincial Museum)
图3. 西周虎尊 (图片来源:江西省博物馆)
Figure 4. Tiger‑shaped gold ornament of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Image source: Xi’an Museum)
图4. 战国虎形金饰(图片来源:西安博物馆)
Figure 5. Jade tiger of the Shang Dynasty (Image source: Shanghai Museum)
图5. 商玉虎(图片来源:上海博物馆)
Figure 6. Tiger‑patterned jade pendant of the Spring and Autumn Period (Image source: Henan Museum)
图6. 春秋虎纹玉佩(图片来源:河南博物馆)
Figure 7. Tiger patterns from the Shang, Western Zhou, and Spring and Autumn Periods (from left to right) (Image source: Dongfang Silk Country)
图7. 从左至右依次为商代、西周、春秋时期虎纹(图片来源:东方丝国)
对图7中虎纹进行对比,可知商周时期老虎纹饰动态感弱,造型简单,虎身常遍布精致花纹,如卷云纹、连弧纹等,虎尾粗大,与虎身不成比例,老虎外表透露威武、勇猛的神情,内中则藏匿诡谲、神异的仙气。春秋战国时期承制了殷商时期的老虎造型,老虎造型更加奇异动态感增强,刻画线条更加流畅鲜明,虎头多成方形,虎目前眼线较短,后眼线较长,尾巴细长蜷曲,“踩尾虎”的造型较为多见。虎身上及边缘的纹饰出现了扭丝纹、夔龙纹等新纹饰,构图精细繁密,抽象艺术,富有时代特色。
2. 虎功能与意义的探讨
从上文内容可知,目前出土有关先秦虎图像的文物种类较为丰富且随着时代的变化而不断进行演变。那么,为何虎图像和虎纹饰在先秦会被较为广泛地运用?虎这一意象在先秦社会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其背后蕴含着怎样的文化内涵?下文将由三个方面对以上问题进行概述。
(一) 单纯的虎
旧时以虎为山兽之长,《骈雅·释兽》云:“山君,虎也。”[3]在人类长期的实践劳动过程中,虎作为先秦时期人类所能观察到的真实物种,其强大的体型、凶猛的外貌以及动物食物链顶端的地位,都使人类感到畏惧,被当成力量的象征。盖之庸说:“人类在发明书籍之前,我们的远祖曾经通过歌传口授,通过甲骨刻字、青铜器铸铭、陶器上刻绘来记录历史事件,但留给我们的多是记忆的片段,难以从中探寻历史的全貌,而岩画恰恰做了很好的补充。”[4]由此,有关先秦人类对虎的观察这一点,可以从阴山群虎图岩画(见图8,图9)中可以看出。
Figure 8. Group of tigers rock painting in Yinshan Mountains (Image source: Hetao Cultural Museum, Inner Mongolia)
图8. 阴山群虎图(图片来源:内蒙古河套文化博物馆)
Figure 9. Line drawing of the group of tigers in Yinshan Mountains (Drawn by the author)
图9. 阴山群虎图线描图(作者自绘)
群虎图位于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后旗巴日沟,巴日是蒙古语,汉意为老虎,因此巴日沟又称老虎沟。巴日沟是一个狭长的峡谷,群虎图岩画就位于山沟里的一块岩石壁上。该岩石坐北朝南,光滑平整,高约1.47米,宽约3.4米。岩石上主要位置刻画着六只虎形象,采用了线条凿刻的表现手法。老虎身上布满曲线条纹,通过对画面的观察和绘制可发现虎上的条纹都呈现类似于“》》”“《《”的较为规律的样式。空白部分则用人、狗等动物进行巧妙的填补,使得画面更加生动而富有生气。
从图像来看,六只老虎中有四只成年虎以及两只幼虎。按照叙述情节可分为三组:位于最左侧的一只虎;(左二、左三)交媾的虎;右边嘴部相连的两只虎及脚下的一只幼虎。位于画面最左端的幼虎腰圆腿壮且呈现远眺状,可能是在洞悉猎物的位置,为捕猎做准备。左二的虎在画面中可以看出身形健硕,嘴里叼着捕获的猎物且与其前方的雌虎进行交媾。二者空白部分有人类的出现。右侧三只虎很可能是雌雄虎及其幼崽,雌雄虎嘴部相连或在舔舐对方,两者关系十分亲密。雄狮脚下则是幼崽,其为整个画面当中最为弱小的一只虎。右侧三只虎在空间构图上呈包围状,可表现出繁殖过程中虎群罕见的群居现象。综上可知,先秦人类对于自然界的观察细致入微。从阴山群虎图岩画中除却可见先秦人类高超的廓形绘画能力以外,其对虎的饮食习性与繁殖行为等生存方式掌握得十分详尽。这类虎图像绘画只是对于虎本身进行单纯的描述,尚未将虎和其他意象结合或者延伸,即对“单纯的虎”的本质刻画。
(二) 虎的威慑与庇护
先秦时期,虎这一形象自被人类进行单纯刻画之后产生虎图腾崇拜并且使得形成的虎纹装饰逐渐衍生出与虎强大力量所相匹配的威慑力和庇护力的含义。
1. 威慑:权力与军事战争
如上述,虎作为自然界中食物链最顶端的动物之一,许慎《说文解字》中道:“虎,山兽之君。”[5]统治者爱好借用威武勇猛的虎形象和名号来彰显其权力与地位,喜好以虎类比统治者本身。《管子今诠·形势解》云:“虎豹,兽之猛者也,居深林广泽之中,则人畏其威而载之。人主,天下之有势者也,深居则人畏其威。”[6]因此,虎纹饰中所蕴含的威慑功能便油然而生。
商后母戊鼎(见图10),形制巨大,胸围庄严,工艺精巧。根据李维明所统计,“在鼎体上出现单体生物形象纹样,约有100处。虎纹(见图11)为鼎体主要纹饰,在鼎耳、腹显虎全身、首,侧面、正面形象,约40处”[7]。由此可见,虎纹在后母戊鼎中占据比较重要的装饰地位。“商代甲骨文中,有‘虎’字,像虎形。在约一百余条卜辞中显示与虎有关的事迹。主要涉及田猎活动中捕获虎,祭祀活动中用虎作为牺牲。加拿大多伦多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有商代虎肱骨、头骨占卜刻辞,记录商王狩猎获虎并用于祭祀的事迹。商文化遗物中存有虎骨头等遗骸。在各种材质器物上出现虎造型形象。”[8]综上,虎作为鼎体主要纹饰,以大口,獠牙(如图3、图4)凸显威慑力量,令人畏惧,显现出统治者的威严,也是统治者权力的象征。
西周时期,虎还用于君臣礼仪。郑玄《周礼注疏·地官》载,“凡邦国之使节,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皆金也”[9],说明当时山地诸侯国卿大夫手持信物为铜虎节。到了东周时期,用于调遣军队的以虎为造型的器物虎符产生。先秦时期以右为尊,虎符右半侧由皇帝掌管,左半侧则交给驻守的将军。1975年于陕西省西安市郊区山门口公社北沈家桥村发现的“杜虎符”(见图12)即为战国时期文物。这枚虎形牌饰为左半部分,刻为奔跑姿态的虎。符长9.5厘米,高4.4厘米,厚0.7厘米。正面突起,背面为凹陷有槽。虎身镌刻九行错金文字,共计40字。铭文大致可译为:此军令牌右半部分由统治者保管,左半部分由杜地区军长保管,要求杜军长的左半部分与统治者的右半部分完美契合,方可调动五十人以上的军队。但若遇火警信号示警的紧急情况,军队可无需出示令牌核验即可动员。杜虎符上的铭文明确表明该虎造型器物拥有调兵和应战的权力。
Figure 10. Double tigers devouring human pattern on the Houmuwu Ding (partial) (Image source: National Museum of China)
图10. 后母戊鼎局部双虎食人纹(图片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Figure 11. Line drawing of the tiger pattern on the Houmuwu Ding (Drawn by the author)
图11. 后母戊鼎虎纹线描图(作者自绘)
Figure 12. Du Tiger‑shaped tally (Image source: Archaeological Crafts Cultural Industrial Park)
图12. 杜虎符(图片来源:考古匠文化产业园)
2. 庇护:护佑与镇辟
先秦人类对虎的纯粹的刻画以及对虎的力量的追求与向往催生出先民对虎图腾的崇拜。随着时代的发展,先民对于虎图腾的崇拜逐渐演变成虎神崇拜。陈江风在《古俗遗风》中认为,“我国的虎神崇拜起源于西部。虎作为西部民族的信仰,随着民族迁徙、民族融合的脚步,渐次往东传播,最终融入中原文化,显现出中华文化自原初即具有的兼容性与整合性的突出特征。”[10]虎神崇拜是对虎的原物崇拜开始的,而作为以农为本的国家,由于先民对辨识春秋二季的需要,虎神与天象开始建立起联系。
“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11]《左传》中记载高辛氏二子的故事,道出辰、参作为春秋二季的标准星对应青龙与白虎,将一年分为两季,形成二宿对举。秋主刑杀,主死殇。因此,龙虎并举可以看作是生死往复,时令循环。农耕文明时期,气候作为农业重要影响因素之一,先民可能会寻求虎神庇护,通过祷告祭祀等手段祈求风调雨顺。
发掘于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的“中华第一虎”(见图13)也是虎神与星宿具有联系的实料佐证。根据其发掘简报来看,“墓主为壮年男性,身长1.84米,仰身直肢葬,头南足北,埋于墓室的正中。墓主左右两侧,用蚌壳精心摆塑龙虎图案。蚌壳龙图案摆于人骨架的右侧,头朝北,背朝西,身长1.78米,高0.67米。龙昂首,曲颈,弓身,长尾,前爪爬,后爪蹬,状似腾飞。虎图案位于人骨架的左侧,头朝北,背朝东,身长1.39米,高0.63米。虎头微低,圈目回睁,张口膝齿,虎尾下垂,四肢交递,如行走状,形似下山之猛虎。”[12]墓主人的脚前方为两根胫骨以及贝壳堆成的三角形分别指代北斗的两个部分斗杓、斗魁[13]。以北斗为参照物,龙在东宫,虎在西宫。龙、虎作为星宿,从某种含义上来说可以代表天,而作为被上天安排统治人间的天子也拥有“龙虎气”,被虎神所护佑。
Figure 13. Tomb M45 at the Xishuipo site in Puyang (Image source: Excavation report of the Xishuipo site in Puyang, Henan)
图13. 濮阳西水坡遗址M45 (图片来源: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发掘简报)
除上述护佑功能以外,虎也具有驱邪镇辟作用。《后汉书·礼仪志》刘向引注《山海经》记载了两位神仙用专吃恶鬼的虎来镇守鬼门,黄帝部落先民由此画虎于门,用以食鬼的故事,后来用虎驱鬼以保佑平安的风俗便延续下去。
(三) 借虎升仙
据上述,虎神与星宿有关,进一步来说即虎与天有关联。《易经·乾卦》云,“云从龙,虎从风,圣人作而万物睹。”[14]虎可生风,因此,“虎张口成风以助巫觋升天”[11]。虎作为西方之神和秋神,具有灵性与神性,巫觋借用虎这一意象作为和上苍沟通的媒介。陈梦家在其《商代的神话与巫术》中认为商王有时就是巫觋之首[10],由此可推测出商王作为大祭司在祭祀活动中借助虎实现灵魂升天,完成与上天的对话。战国时期出土过不少骑虎人形佩(见图14),大多为圆雕,作人骑虎状,人物双腿屈膝,双手前伸执虎双耳。从人头顶至虎腹底部纵贯一圆孔。将其平置于桌面会发现推动此骑虎人形佩,来回摆动,不断循环往复,似有一种驭虎借风的飘然感,如羽化而登仙。先秦有关借虎升仙比较确切的文物并不多见,大多为学者推断。但在汉代引魂升天题材中借用虎形象来塑造借虎升仙不在少数,由此也可反推先秦时期借虎升仙题材尚在萌芽状态。
Figure 14. Human figure riding a tiger pendant of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Image source: National Museum of China)
图14. 战国骑虎人形佩(图片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3. 结语
先秦人类在劳动实践过程中与虎接触,渐而对其产生畏惧和崇拜并由此进行艺术性创作,给予虎图像深厚的象征意义。因此,从在本文中出现以及目前已出土的虎图像相关文物中就可窥见虎图像所处时代的功能、角色、以及时代所赋予的文化内涵。尚虎文化的出现表现出先秦人类以力为美,崇尚权威的价值观;也表现出先秦人类对虎神的崇拜、期盼灵魂升天以及驱邪纳吉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