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与绅士:中西方理想人格的跨文化比较
The Junzi and the Gentleman: A Cross-Cultural Comparison of Ideal Personalities in Chinese and Western Cultures
DOI: 10.12677/acpp.2026.152049, PDF, HTML, XML,   
作者: 周诗怡:中南民族大学管理学院,湖北 武汉
关键词: 君子绅士跨文化比较Junzi Gentleman Cross-Cultural Comparison
摘要: 君子与绅士分别作为中西方理想人格的典范,深刻塑造了各自社会的道德观念与行为模式。两者在强调道德修养、社会责任与人格的全面发展上具有共通性,且均经历了从身份标识向道德理想的历史演变。然而,在其历史渊源、阶级属性、价值取向、精神气质及教育体系等方面存在差异。通过系统比较这两种人格范式的同与异,不仅有助于深化对中西方文明特质的理解,也为当代人格教育的创新与社会价值观的发展提供了跨文化资源。
Abstract: As exemplary models of ideal personality in Chinese and Western cultures respectively, the Junzi and the gentleman have profoundly shaped the moral concepts and behavioral patterns of their respective societies. Both share common ground in emphasizing moral cultivation, social responsibility, and the holistic development of character, and both have undergone a historical evolution from status symbols to moral ideals. However, significant differences exist in their historical origins, class attributes, value orientations, spiritual dispositions, and educational systems. By systematically comparing the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between these two personality paradigms, we can not only deepen 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distinctive traits of Chinese and Western civilizations but also provide cross-cultural resources for innovating contemporary character education and advancing social values.
文章引用:周诗怡. 君子与绅士:中西方理想人格的跨文化比较[J]. 哲学进展, 2026, 15(2): 56-59. https://doi.org/10.12677/acpp.2026.152049

1. 引言

君子文化是中华民族传承千年的文化瑰宝,其以“仁礼”为核心,塑造了中国传统社会的教育实践与道德理想。与之相对,英国绅士文化作为一种西方理想人格典范,以“美德智慧”为内核,深刻影响了英国乃至西方社会的行为规范与价值取向。尽管二者根植于不同的文明体系,却共同承载着对理想人格的追求。本文从内涵特征、演变轨迹及差异表现等方面系统探讨两种人格范式的同与异,旨在深化对中西方理想人格范式的理解。

2. 君子与绅士的共通性

君子与绅士均为中西方具有代表性的理想人格,承载着各自文明的核心价值。君子文化作为中华民族道德理想的集中体现,其核心内涵深植于先秦经典之中。《论语·宪问》篇记载子路问君子,孔子答以“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此“修己安人”的结构,既包含通过“克己复礼为仁”(《论语·颜渊》)实现内在超越的“内圣”工夫,也囊括“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的“外王”实践[1]。君子人格以“仁”为精神根基,以“礼”为实践规范。从词源看,“仁”从人从二,指向人与人之间的亲善关系。在儒家经典中,其核心含义为“爱人”(《论语·颜渊》),此定义指向普遍的人类情感与道德关怀;同时,“仁”作为德性之总纲,统摄诸德,如孔子言“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五者即是恭、宽、信、敏、惠(《论语·阳货》)。在《论语》中,“仁”与“礼”互为表里。“礼”的本义与祭祀仪式相关,如《礼记·祭统》所言:“礼有五经,莫重于祭。”,而后其内涵由宗教仪式扩展为社会秩序与行为规范体系。孔子强调“不学礼,无以立”(《论语·季氏》),视“礼”为人格塑造与社会交往的基本准则。因此,君子以“仁”为精神内核,以“礼”为行为节度,追求个人完善与社会和谐的统一。

与之相对应,绅士理想在西方传统中同样强调德性与修养。其形象常与优雅风度相联系,但深层核心在于德性修养。文艺复兴时期,卡斯底格朗在《廷臣论》中便描绘了兼具勇气、学识、风度与谈吐的完美廷臣形象。在早期定义中,哈里森将“绅士”定义为“凭家族或血统,至少藉其美德,而成为高贵的人,为人所知”[2]。福特普莱斯爵士在墓志铭镌刻了“爱德蒙无愧于他的身份、地位和家族,他为公私事务呕心沥血。他热爱上帝、严谨朴素、克己奉公、公平正义。他善待上下,忠诚笃信。”,反映出民众对贵族阶层的整体要求[3]。至17世纪,洛克在《教育漫话》中明确提出绅士应具备“德行、智慧、礼仪与学问”。到维多利亚时期,绅士文化更趋成熟,其核心内涵被归纳为自由的思想、公平竞争、务实精神、勇敢气质、艺术修养和得体的举止等[4]。总体而言,绅士文化的核心内涵在于美德智慧。词源上,“virtue”源于拉丁语virtus,本义为“男子气概”或“卓越”。其在西方思想传统中内涵丰富:柏拉图将其与智慧、勇敢、节制、正义相连。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系统论述道德德性与理智德性,强调德性作为“中道”并通过习惯养成。洛克则将“virtue”定义为“正直与仁慈的结合”,并置于绅士教育首位。“manners”一词与拉丁语manuarius (属于手)相关,逐渐引申为处理人际关系的得体方式。伊拉斯谟《论男孩的礼貌教育》标志着“manners”成为文明教化的核心,将外在行为与内在修养相联系。洛克亦赋予“manners”极高地位,视之为“内在德行(virtue)的外在可见符号”。“Virtue”与“Manners”共同构成了英国绅士理想的核心结构。

将两种理想人格范式进行比较可以发现,它们在多个层面存在共通性。在个人层面,两者皆推崇仁爱、智慧、勇敢等一系列美好品德;在社会层面上,都强调公益心与社会责任感[5],致力于推动社会向善向美发展。在人格塑造的理念与方法上,两者都倡导内外兼修,既注重内在德性的培养,也重视外在行为的表现,最终培育出全面发展的完善人格。

从演变轨迹考察,君子文化可追溯至周代礼乐文明,原指贵族身份,经孔子转化后,成为“人皆可以为尧舜”(《孟子·告子下》)的道德人格。绅士文化起源于中世纪骑士制度,最初也与土地、血缘相联系,随着社会变迁,尤其在洛克等人的阐释下,逐渐向德行、礼仪与教养开放。两种文化的发展都经历了从贵族阶层向非贵族阶层的扩散,从身份地位的象征转向道德价值的追求,从外在规范约束演进到内在修养自觉的过程[6]。这种相似的发展轨迹不仅符合文化自身发展的客观规律,也体现了东西方社会对精神品格的共同推崇。

不过,两种文化在历史中都带有明显的性别标志,侧重于描述男性[7],反映出传统社会对男性在道德引领和行为模范方面寄予的特定期望。这一共同特征是特定历史阶段社会结构的产物,构成了其历史局限性,也为当代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反思视角。

3. 君子与绅士的差异性

地理环境、文化传统、社会经济政治等多方面因素,决定了两种文化必然会呈现出差异性。首先,两种文化的历史渊源和阶级属性存在本质不同。君子理念经孔子转化后,强调“有教无类”(《论语·卫灵公》),理论上向所有通过修养达成道德境界者开放[8]。相比之下,绅士概念虽在近代有所普泛化,但其源头与中世纪贵族、骑士阶层紧密相连,洛克所设想的绅士教育仍主要面向有产阶层的子弟,旨在培养德行、礼仪与实用知识兼备的精英阶层[9]

其次,在人格塑造的侧重点上,二者取向迥异。儒家君子理想强调内在德性,孔子言“君子忧道不忧贫”(《论语·卫灵公》),孟子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滕文公下》),均强调在困境中持守仁义的道德自主性。相对而言,绅士文化虽亦重视德行,但对外在风度、礼仪细节给予更多关注。如洛克强调,礼仪是“第一门、也是最优雅的学问”,外在表现被视为内在品德的重要体现与社会身份的符号[10]

而在个人与集体的价值取向上,两种文化提供了不同的序列。君子深受“群己和谐”观念影响,主张“君子和而不同”(《论语·子路》),在冲突中常倾向于维护集体和谐与秩序[11]。但儒家亦重视人格独立,孔子有言“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论语·子罕》),提示君子人格中蕴含的刚毅自主精神。绅士理念则扎根于西方个人主义与理性主义传统,在尊重社会规则的前提下,肯定合理追求个人幸福与权利,认为个体完善是公共善的基础之一,同时鼓励个体投身公共服务,体现公民责任[12]

在精神气质层面,两者也各具特色。中国君子秉承“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周易·乾》)的刚健进取精神,具有强烈的入世担当。而英国绅士文化在维多利亚时代鼎盛后,因其与稳固的社会阶层、优越的生活条件相结合,文化性格常与稳重、保守、注重传统与体面的气质相联系[13]。有研究认为,这种保守气质虽有助于社会秩序与礼仪传承,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可能抑制革新活力[14]

最后,在教育体系的构建上,二者的内容与方向各有侧重。传统君子教育以精通汉语典籍、传承儒家文化为核心,教学内容围绕“六艺”与“六书”展开,重在文化认同与道德教化。洛克所构想的绅士教育则更具实用性与开放性,不仅要求掌握拉丁语、希腊语、法语、英语四种语言,还广泛纳入计算、地理、天文等实用学科,辅以伦理、音乐、逻辑等修养课程,并兼具骑马、跳舞等社交与体育技能[15],以培养应对现实事务与公共生活的综合能力。

君子与绅士作为中西方理想人格的典范,既在道德追求、社会责任与人格全面发展上具有共通性,又在历史渊源、价值取向、教育方法与精神特质上存在深刻差异。这些同与异,既源于文化自身的演变逻辑,也反映出中西方不同的文明路径与社会理想。在全球化背景下,理解这两种人格范式的对话与分歧,有助于推动文明之间的相互尊重与借鉴,为当代人格教育与社会文化建设提供多元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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