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维特根斯坦早期思想深受弗雷格、罗素的逻辑主义影响。弗雷格提出“逻辑是数学的基础”,试图通过逻辑符号系统来澄清数学概念的意义;罗素则提出“摹状词理论”,旨在通过逻辑分析消解传统形而上学的虚假问题。维特根斯坦继承了这一逻辑主义传统,将逻辑分析的方法拓展到语言领域,试图通过构建一套严格的逻辑语言,来解决传统哲学的困惑。
在维特根斯坦看来,传统哲学之所以陷入无休止的争论,根本原因在于语言的逻辑被误解了。哲学家们滥用日常语言,将一些没有实际指称的概念(如绝对精神、物自体)当作具有客观实在性的实体来讨论,导致语言与世界的逻辑关系被扭曲。因此,早期维特根斯坦的核心目标是为语言划定一条意义的边界,明确哪些命题是有意义的,哪些命题是无意义的,从而终结传统形而上学的思辨。
2. 语言图像论的核心内涵
“语言图像论”是维特根斯坦早期语言学说的核心,其核心观点是:语言是对世界的逻辑图像,任何图像无论其具有什么样的具体形式,显然首先都必然是某种已经存在的东西,如心理成分的结合、记号的结合与物的结合[1]。语言与世界具有相同的逻辑结构,命题的意义在于其与事实的对应关系。
维特根斯坦认为,世界的本质并非由具体的事物构成,而是由“事实”构成例如“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非事物的总和”。事实可以分为“原子事实”与“复合事实”:原子事实是最简单的、不可分割的事实,是构成世界的基本单元,例如“这朵花是红色的”“苏格拉底是会死的”;复合事实则是由多个原子事实通过逻辑关系组合而成的事实,例如“这朵花是红色的,并且它是香的”。
原子事实的核心特征是独立性,即一个原子事实的存在或不存在,不会影响其他原子事实的存在或不存在。世界的逻辑结构就是原子事实与复合事实之间的逻辑关系网络,这种逻辑关系是客观的、必然的,不依赖于人类的主观认知。
维特根斯坦认为,名称是构成原子命题的基本要素,名称的意义在于其指称的对象(即原子事实中的个体)。原子命题通过名称的逻辑组合,模拟原子事实中个体与属性的关系;复合命题则通过逻辑连接词的组合,模拟复合事实中原子事实之间的逻辑关系。因此,语言的逻辑结构与世界的逻辑结构是同构的,这种同构性是语言能够描述世界的前提。
3. 语言图像论的理论目标:划定意义的边界
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区分了“可说”和“不可说”,他认为一切可说的是世界和自然科学命题,不可说的是在世界之外,只能显示,不能言表[2]。根据其理论,“可说的领域”包括所有能够被经验证实的科学命题,这些命题通过逻辑结构与世界中的事实对应,具有明确的意义;“不可说的领域”则包括伦理、美学、宗教、人生意义等话题,这些话题无法通过经验证实,也无法用逻辑语言来描述,超出了语言的意义边界。
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的结尾写道:“对于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3]这一结论并非对“不可说的领域”的否定,而是强调语言的局限性,这些领域虽然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但并非不存在,而是需要通过“体验”或“感悟”来把握。在他看来,哲学的任务不是提出新的命题,而是澄清语言的逻辑,将有意义的命题与无意义的命题区分开来,从而终结传统哲学的无意义争论。
4. 语言图像论的内在局限
尽管语言图像论为澄清语言逻辑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论指导,但它本身存在着难以克服的内在局限。首先,该理论过度依赖“逻辑同构性”与“可证实性”,将语言的意义局限于与事实的对应关系,忽视了日常语言的复杂性与多样性。在日常交流中,语言不仅用于描述事实,还用于表达情感、发出指令、做出承诺等,这些语言用法无法用图像论来解释。
其次,语言图像论预设了“原子事实”与“原子命题”的存在,但维特根斯坦始终未能明确界定“原子事实”的具体内涵。即使我们承认命题是事态的图像,真命题是事实的图像,即把命题与事实的关系看做一种投影关系,用这样的投影关系来解释命题中思想如何描述世界,但这种意义上的图像关系仅在原子命题层面上可以考虑,却无法在量化命题与事实之间建立图像关系[4]。最后,语言图像论将哲学的任务局限于澄清语言逻辑,过于强调语言的工具性,忽视了语言与人类生活实践的内在联系。这种将语言与生活实践相割裂的观点,导致其无法解释语言的动态发展与实际用法,为后期思想的转变埋下了伏笔。
5. 维特根斯坦后期语言学说:语言游戏说
写完《逻辑哲学论》后,维特根斯坦认为自己已经彻底解决了哲学问题,于是放弃哲学研究,转而从事乡村教师、医院助理等工作。然而,在实践过程中,他逐渐意识到早期语言图像论的局限性,即日常语言的用法远比逻辑语言复杂,语言的意义并非源于与事实的对应关系,而是源于其在生活中的实际使用。
促使维特根斯坦思想转变的关键事件是“颜色不相容问题”。根据早期语言图像论,“这朵花是红色的”与“这朵花是绿色的”是两个独立的原子命题,其真值应该可以独立存在。但事实上,这两个命题是相互矛盾的,一个对象不可能同时是红色和绿色。这一问题表明,原子命题并非完全独立的,语言的逻辑结构并非完全由客观事实决定,而是与人类的认知结构、生活实践密切相关。此外,维特根斯坦在与牛津日常语言学派学者的交流中,进一步认识到日常语言的丰富性与灵活性,从而彻底推翻了早期的语言图像论,提出了以“语言游戏说”为核心的后期语言学说。
5.1. 语言游戏说的核心内涵
“语言游戏说”是维特根斯坦后期语言学说的核心,其核心观点是:语言的本质是一种“游戏”,语言的意义在于其在特定语境中的使用,值得注意的是,语言游戏如此繁多的用法并不是封闭固定的[5]。相反,它始终处于新陈代谢的运动之中。语言的规则由其使用场景决定。这一理论可以从以下三个层面展开解读:
5.1.1. 语言游戏的内涵:作为生活形式的语言活动
维特根斯坦用“游戏”来比喻语言的本质,并非指语言活动是一种娱乐活动,而是强调语言具有游戏的核心特征:无统一的本质规则、依赖于语境、与行为紧密结合。他将语言与人类的行为活动相结合,提出语言游戏是由语言和行动(指与语言交织在一起的那些行动)所组成的整体。
5.1.2. 语言游戏的意义:语言意义的语境化标准
维特根斯坦彻底推翻了早期意义在于与事实对应的观点,提出意义即使用,即一个词或一个命题的意义,不在于其指称的对象或描绘的事实,而在于其在具体语言游戏中的使用方式。同样一个词,在不同的语言游戏中,会具有不同的意义。
例如,“水”这个词,在科学实验的语言游戏中,其意义是“由氢原子和氧原子组成的化合物”;在日常饮水的语言游戏中,其意义是“可以饮用的、无色无味的液体”;在诗歌创作的语言游戏中,其意义可能是“生命的源泉”。因此,语言的意义是动态的、语境化的,脱离了具体的使用场景,就无法确定语言的意义。
5.1.3. 语言游戏的规则:约定性与灵活性
任何游戏都有其规则,语言游戏也不例外。语言游戏的规则是指在特定语境中,人们对语言使用的约定俗成的规范,这些规则决定了语言的正确使用方式。但与逻辑语言的严格规则不同,语言游戏的规则具有约定性与灵活性,规则是由参与语言游戏的人们共同约定的,并非客观绝对的;同时,规则会随着生活实践的变化而不断调整,并非一成不变的。
例如,在“问候”的语言游戏中,中文语境下的规则是“见面说‘你好’,告别说‘再见’”,而英文语境下的规则是“见面说‘Hello’,告别说‘Goodbye’”。这些规则是不同文化群体共同约定的,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此外,当生活场景发生变化时,语言游戏的规则也会随之改变,例如随着网络技术的发展,出现了“种草”“拔草”等新的语言词汇与使用规则,这些规则是人们在网络交流的实践中逐渐形成的。
5.2. 语言游戏说的支撑理念:家族相似性
由于语言游戏具有多样性,不存在统一的本质规则,维特根斯坦提出家族相似性理论,来解释不同语言游戏之间的关系。他认为,不同的语言游戏之间,就像一个家族的成员之间一样,不存在一个贯穿所有成员的共同特征,而是具有一系列重叠、交叉的相似性,这种相似性就是“家族相似性”。
例如,一个家族的成员中,有的成员眼睛像父亲,有的成员鼻子像母亲,有的成员脸型像祖父,有的成员性格像祖母,没有一个特征是所有成员都具备的,但彼此之间存在着明显的相似性。同样,不同的语言游戏之间,也存在着这样的家族相似性:科学研究的语言游戏与日常对话的语言游戏,都具有传递信息的相似性;日常对话的语言游戏与诗歌创作的语言游戏,都具有表达情感的相似性;诗歌创作的语言游戏与宗教祈祷的语言游戏,都具有寄托信念的相似性。
“家族相似性”理论彻底打破了传统哲学中“本质主义”的思维模式,强调语言的意义是多元的、语境化的,不存在绝对统一的意义标准。这一理论不仅为语言游戏说提供了重要的支撑,也为理解人类文化、社会现象等提供了全新的思维视角。
5.3. 语言游戏说的理论目标:消解哲学问题
与早期语言图像论相同,后期维特根斯坦的核心目标仍然是消解哲学问题,但实现这一目标的路径发生了根本性转变。早期他试图通过构建严格的逻辑语言,来澄清语言的逻辑;后期他则认为,哲学问题的产生源于对语言的误用,哲学家们将日常语言的概念抽离出具体的语言游戏,当作具有客观实在性的实体来讨论,从而陷入无意义的思辨。
因此,后期维特根斯坦认为,哲学的任务不是“解决哲学问题”,而是“消解哲学问题”。具体而言,就是通过分析语言在日常语言游戏中的实际用法,揭示哲学家们对语言的误用,让他们意识到哲学问题的本质是语言问题,从而摆脱思辨的困境。例如,传统哲学中“世界的本质是物质还是精神”的争论,本质上是对“物质”“精神”等概念的误用,这些概念在日常语言游戏中具有明确的使用规则,但哲学家们将其抽离出具体语境,当作描述世界本质的绝对概念,从而导致了无意义的争论。通过澄清这些概念的实际用法,就能消解这一哲学问题。
6. 维特根斯坦语言学对AI的具体赋能
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学思想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形成了互补的理论体系,为AI提供了多元的思想资源。前期以《逻辑哲学论》为核心,提出“图像论”,主张“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非事物的总和”,语言通过逻辑结构与世界事实形成精准映射,“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揭示了语言与认知的本体论关联。后期以《哲学研究》为代表,提出“语言游戏说”与“家族相似性”理论,颠覆静态意义观,主张“意义即使用”。语言的意义产生于具体的生活场景与社交实践,不同语境中的语言使用构成遵循特定规则的“游戏”,而概念的边界并非固定,而是通过相似性网络形成“家族相似”的模糊集合。这两套理论分别对应语言的“逻辑表征”与“实践语境”双重属性,为AI处理不同层面的语言问题提供了理论依据。
6.1. 图像论奠定AI的表征逻辑
维特根斯坦的图像论将语言视为世界的逻辑映射,这一思想直接启发了AI的模型构建。图像论主张语言符号系统与现实世界的逻辑结构具有同构性,如同地图通过经纬网格映射地理空间,语言通过命题组合映射世界的事实网络。这种理论为AI的语义表征提供了核心思路:早期符号主义AI通过逻辑规则构建语言与世界的对应关系,而当代多模态模型则在此基础上实现了更复杂的表征突破。
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的研究表明,多模态大语言模型能自发形成与人类高度相似的物体概念体系,其内部概念地图正是图像论的技术实现,词向量通过拓扑约束形成高维空间中的逻辑关系网络,每个符号的嵌入向量都成为现实世界的投影映射。例如,统一语言模型融合图像论思想,将语言的逻辑边界转化为语义嵌入层的拓扑约束,使模型能够通过符号组合构建对世界的结构化理解,摆脱了单纯的统计关联依赖。这种基于图像论的表征逻辑,为AI实现从语言到世界的认知跃迁提供了理论基础。
6.2. 优化AI的语境理解与交互能力
“意义即使用”的核心命题,为解决AI的语境依赖与意图识别难题提供了关键思路。传统NLP模型常因忽视语境而产生语义偏差,而语言游戏说强调语言意义的情境嵌入性,同一语言符号在不同场景中具有不同意义,如“网”一词在技术语境中指向节点链路结构,在捕鱼场景中则指代渔具。这一思想推动AI从文本匹配转向情境适配。
例如ChatGPT和近年兴起的DeepSeek、豆包等AI系统虽然可以运用程序中的统计学统计“棋子”共同出现的频率,却无法像棋手一样,在具体情境中看清词语背后隐藏的形式。语言不是独立运作的工具,而是一种与实践不可分割的社会行为[6]。对话系统的设计更直接借鉴了语言游戏的规则性特征,将“问候”“咨询”“命令”等不同交互场景视为独立的语言游戏,通过训练模型识别场景规则,优化应答的自然度。佛罗里达州立大学的研究发现,融入语言游戏思想的对话模型,能更好地参与人类语言的自然演化,甚至反向影响人类的认知表达方式,印证了其在人机交互中的价值。
6.3. 家族相似性破解AI的模糊概念
在机器学习领域,Word2Vec的“语义相似性计算”正是家族相似性的技术转化,模型通过向量空间中的距离衡量词语的相似性,形成“国王 − 男人 + 女人 ≈ 女王”的相似性网络,无需严格定义即可实现概念关联推理。在对话系统的意图识别中,家族相似性思想同样发挥作用:将“订餐厅”“找美食”“预约座位”视为同一意图家族,通过相似性匹配容忍用户的非标准表达,提升系统的鲁棒性。这种基于相似性网络的处理方式,使AI能够更贴近人类的模糊认知模式,突破了传统逻辑分类的局限。
维特根斯坦语言学的价值,不仅在于为AI提供技术解决方案,更在于重塑对“智能”本质的认知,智能并非单纯的符号操作,而是对语言背后生活形式与意义网络的把握。随着跨学科研究的深入,哲学思想将持续为AI的通用智能探索提供方向,推动技术从模拟语言走向理解意义。
7. 研究结论
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学说经历了从早期“语言图像论”到后期“语言游戏说”的根本性转变,这一转变并非理论的断裂,而是对语言本质认知的不断深化。早期语言图像论以逻辑主义为基础,将语言视为对世界的逻辑图像,试图通过构建严格的逻辑语言来划定意义的边界,终结传统哲学的无意义争论;后期语言游戏说以生活实践为基础,将语言视为一种生活形式,强调语言的意义在于其在具体语境中的使用,试图通过分析日常语言的实际用法来消解哲学问题。
两套学说的核心目标都是通过语言批判来消解哲学问题,二者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了维特根斯坦完整的语言哲学体系。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学说不仅奠定了分析哲学的理论基础,推动了语言学、计算机科学、以及AI技术的发展,还为当代社会的语言使用与思维澄清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论指导。其核心贡献在于打破了传统本质主义的思维模式,确立了语言分析在哲学研究中的核心地位,让我们深刻认识到“语言是思维的工具,也是思维的牢笼”,想理清问题,先理清语言;想突破思维,先突破语言的用法。
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学说不仅是20世纪哲学领域的重要成果,更是人类认识语言与思维的重要思想资源。在当代社会,随着语言交流的日益频繁、思想争议的不断涌现,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学说将继续发挥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为我们理解语言本质、澄清思维逻辑、实现有效沟通提供不竭的思想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