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的《大师与玛格丽特》通过交织现实与超现实构建了复杂的叙事世界。叙述人语言在此发挥关键作用，成为连接现实与魔幻、读者与文本的桥梁。本文以叙述人引语、准直接引语与半直接引语为切入点，分析这些叙述技巧如何丰富叙事层次、推进人物塑造并深化主题表达。基于文学文本语言分析，采用文献研究法、文本分析法和案例分析法以长篇小说为研究对象，选取典型文本作为材料，系统研究语层叙事技巧的运作与功能。
2. 语层结构概述
苏联学者维诺格拉多夫在《关于文学语言理论》(“О теории художественной речи”)中对文学作品的语层结构有着较细致的划分，其中语层结构包括作者语层、叙事人语层和人物语层[1]。施密特在《叙述学》第五章“叙述人语篇与人物语篇”中提出了“语言干扰”概念。该概念指人物语言的转换形式，其主要表现形式为直接引语、间接引语与准直接引语。直接引语包括直接的内心独白和直接称名；间接引语还包含自由间接引语。准直接引语是叙事文本中的片段，用以传达作品中某一人物的语言、想法、感受、认识或观点。叙述者的表述不带任何书写标志，也没有任何引导语的痕迹。
吕凡(1998)在《俄语修辞学》“文学作品中的语层”一节指出，文学作品的言语结构通常由叙事人语层与人物语层构成。其中，叙事人语言有几种基本类型，叙事人可运用准直接引语、半直接引语、旁白等手法；在表达方式上可交替使用记叙、描写与议论等方式。人物语言则多以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角色对话呈现，通常采用直接引语的形式，包括人物的言语与内心独白[2]。
王加兴(2004)在《俄罗斯文学修辞特色研究》中提到：文学作品一般都有功能不同的两个基本语层，即叙事人语层(包括叙事人语言、准直接引语、半直接引语和旁白)和人物语层(包括不同人物的语言) [3]。
3. 语层上的“叙述人语言”特点
叙事视角问题是研究文学文本叙事结构的核心问题之一，既在文学研究领域，也在语言学领域进行探讨。关于这一问题的研究历史悠久，且与叙事学领域多位著名学者密切相关，如亨利·詹姆斯(1982)、巴赫金(2000)、热奈特(1998)、洛特曼(1966, 1970)、乌斯宾斯基(2000)、施密特(2003)等。
在文学文本中描绘事件的选择与呈现上，作者总是遵循某种表征其感知与传递行为的视角——叙述者视角(叙述者)或人物视角(一个或多个角色)。“叙事人”在文学作品中本身就是作家塑造的形象，是作家委以讲述故事任务的人物。作家常在所塑造的人物背后，通过人物的言行间接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此时所使用的语言即为叙事人语言。
然而，正如叙事学研究所表明的，在19至20世纪，出现了难以将叙述者与人物的语言和意识区分开来的作品。文本的构建方式使得人物的视角、其观点渗透到叙述者领域[4]。布尔加科夫的小说《大师与玛格丽特》便是此类叙事形式的典型范例。该文本的特点是人物叙述占比高，且为了刻画所描述的事件，不断诉诸人物视角，这使得我们能够谈论叙事的多主体性。
3.1. 局外叙述人与局内叙述人的交织
叙事人一般分为局外叙事人和局内叙事人两类。局外叙事人(повествователь)表面上置身事外，却对事件的始末洞若观火，似乎对故事拥有全面掌控。他接近作者但不露真身，也不暗示自己的身份。局外叙事人的形象可多样：有的采用书卷式的艺术语言进行相对客观的叙述，语言规范、语气平静，借以交代时间、地点、因果关系并剖析人物内心，没有明显的个性(即所谓客观叙事人形象)；也有以主观性强的叙述呈现，借各种语言手段传达作者对人物或情境的态度(即所谓主观叙事人形象)。另一类是局内叙事人(рассказчик)，是作品中的具体人物；他所叙述的可能只是自己所知道的他人之事，或是他亲身参与甚至亲历的事情。因为是具体人物，局内叙事人的语言通常具有鲜明个性，反映其文化水平、社会地位、性格、情感与视角。
在《大师与玛格丽特》中，叙事风格常在客观陈述与作者主观评注之间切换。客观叙事风格在小说的宏观文本中开启，例如开头的句子：“Однажды весною, в час небывало жаркого заката, в Москве, на Патриарших прудах, появились два гражданина.”([5]: p. 3)。在这样的客观叙述中，叙述者以书卷式语言交代时间、地点与因果脉络；与此同时，主观性通过介绍性词语和富有表现力的感叹词隐入其间，点染叙述的色彩。
小说中常以直接呈现人物内心、对话或独白的方式将读者带入角色世界；此外，文字中的暗示与象征也指向角色的情感与心理。叙述者的评注——对场景或人物的论断经常带有主观色彩；感叹词与感叹句则用于表达叙述者的情绪或对事件的反应。视角的转换使叙述者有时从一个角色的视点滑向另一个角色，因而在客观框架内引入主观判断。
这类带主观色彩的插入与结构常与讽刺风格相连。讽刺通过严肃语调下的嘲弄而表现，从隐蔽的奚落到夸饰性的“赞美”。例如，关于格里鲍耶陀夫餐厅与МАССОЛИТ会员的讽刺性描述，其词句既是外在观察，也是作者价值判断的传达：“Всякий посетитель, если он, конечно, был не вовсе тупицей, попав в Грибоедова, сразу же соображал, насколько хорошо жи вется счастливцам – членам МАССОЛИТа, и черная зависть начи нала немедленно терзать его. И немедленно же он обращал к небу горькие укоризны за то, что оно не наградило его при рожде нии литературным талантом, без чего, естественно, нечего было и мечтать овладеть членским МАССОЛИТским билетом, коричне вым, пахнущим дорогой кожей, с золотой широкой каймой, известным всей Москве билетом.”([5]: p. 45)。
讽刺的多样性在沃兰德与其同伴出现的场景中体现得尤为明显，无论这些场景位于现实的莫斯科，还是超现实的境域。按叙事逻辑，嘲笑与讥讽本身即带有一种“邪恶”的审美意味，因此讽刺性评论以局外叙事者的语气穿插于客观叙述之中，从而塑造并评价人物。
还有一个叙述者视角与角色的观点融合的例子，“Он остановил свой взор на верхних этажах, ослепительно отражающих в стеклах изломанное и навсегда уходящее от Михаила Александровича солнце, затем перевел его вниз, где стекла начали предвечерне темнеть” ([5]: p. 6)。这是当时沃兰德正在策划柏辽兹之死的命运，还是作者兼叙述者的预言？我们认为两者都是。作者以他自己的风格和语气表达了他的角色的想法，因此，判决最终是代表仍然将自己隐藏在“他人”叙事面具下宣布的。
句子中的“沃兰德停住了他的目光”描述了角色的动作和视觉感受。这是直接从角色的视角出发的，读者可以感受到沃兰德当时的心情和环境。然而，叙述者不仅描述了沃兰德看到的景象，还通过“反射着断裂的、永远离去的太阳”这样的形容词和比喻，加入了叙述者自己的情感和评价。这种描述不仅仅是事实的陈述，而是带有叙述者主观色彩的解释。命运与预言的融合，这个描述既是沃兰德命运的预示，也是作者作为叙述者的预言。叙述者不仅是在叙述故事，还在某种程度上预示了故事的发展或角色的未来。
3.2. 准直接引语的使用
准直接引语作为一种介于直接引语与间接引语之间的叙述策略，在俄国小说传统中被广泛采用，其历史可追溯到19世纪初，但在20世纪俄国小说中达到高度成熟。根据《文学术语词典》的定义，准直接引语让作者可以将自己的评价和人物的自我评价融合在一起，作者言语和人物言语进行交叉。文本言语以作者人称进行组织，可表述的基本内容(在词汇、语言用法和句法方面)却转移到作品人物的思维领域和言语之中[6]。形式上，准直接引语并不以传统的引导句分割叙述者话语与人物话语，而是在叙述者的语域内，通过语法(人称、时态)、句法(重复、分句、问答结构、主题主格等)与词汇标记(感叹词、语气词、域内代词等)等手段，嵌入人物的语音特征与心理语气，从而使读者既能“听见”叙述者的声音，也能“听见”人物的声音。正因为其既保留人物主体意识的语言特征，又由叙述者来组织文本，准直接引语在表现人物内心活动与营造叙述纪实性方面具有独特优势。
在布尔加科夫的《大师与玛格丽特》中，这种叙述技巧被广泛而高效地使用，成为小说文本干扰性的重要来源。作品中常见的句段把作者式的价值评注与人物的即时心理或口语化表达交错呈现：全知语域为叙事提供宏观的伦理与讽刺立场，而被嵌入其中的准直接引语片段则携带人物的语体特征、情绪指示及感知细节，使得宏观评述获得生活质地与个体经验的支撑。布尔加科夫通过感叹语气、重复句式、口语化的词汇和问答结构，将人物的意识以微观语料的形式注入叙述之中，而不必中断叙述者的连续性去设置明确的引导语或引号。此种做法既保持了叙事的连贯性与作者视角的权威性，又让人物的主观经验得以直接显现，从而达到既纪实又寓言化的效果：人物既是具体的社会个体，其话语保留了口语化的交流痕迹；同时这些话语又被纳入叙述者的总体评判之下，成为讽刺或道德寓意的一部分。
小说全文都散布着篇幅不等的非直接引语片段。他们通常标记出小说人物最为重要的叙事时刻，传达人物复杂的内心感受，并让叙述者最大限度地贴近其视角，而叙述者本身仍是叙事话语的主体：“Прищурившись, финдиректор представил себе Степу в ночной сорочке и без сапог влезающим сегодня около половины двенадцатого в какой-то невиданный сверхбыстроходный самолет, а затем его же, Степу, и тоже в половине двенадцатого, стоящим в носках на аэродроме в Ялте... черт знает что такое! Может быть, не Степа сегодня говорил с ним по телефону из собственной своей квартиры? Нет, это говорил Степа!”([5]: p.89)。
该段落综合了叙述者的评价性视角与人物的即时感知：叙述者以第三人称的宏观立场组织语言，但通过不稳定的时态人称标记、口语化的插入语和自问自答式的语段，进入并呈现人物的主观想象与怀疑——读者既感受到了“现场想象”的生动性，也看到叙述者对这一想象的控制与评注。由此，准直接引语在文本中既完成心理现场化的功能，又作为叙述策略维护叙事整合性与作者话语的评判力。
引语的复杂性在于叙述视角与人物视角的结合，当指称并非直接引自人物话语，而是叙述者对人物关于所指对象的言语或思想的推断与总结时，这种例子尤为有趣。“Вы не немец и не профессор! Вы - убийца и шпион! Документы! яростно крикнул Иван. Загадочный профессор брезгливо скривил и без того кривой рот и пожал плечами.”([5]: p. 39)表面上这是直接引语(带破折号与发言者标识)的场景，但紧接的描写是叙述者对“загадочный профессор”反应的凝练记述。这里的有趣之处在于语篇节奏与情感归属的切换：读者刚从伊凡的愤怒话语进入了叙述者的视野，而叙述者用简短的肢体描写与情感词“брезгливо”将教授的反应定格。这种衔接并不只是客观记录动作，而是通过带有评价色彩的词汇将教授的态度纳入叙述者的判断，从而在直接引语的现场感与叙述者的宏观评注之间建立联结。换言之，原本“属于”角色的感受在被叙述者再现时已经被某种程度上“再赋值”，导致话语指向既保留了角色的即时性，又带上了叙述者的解读色彩。
“Дамочка не то босая, не то в каких-то прозрачных, видно, загра ничных, в клочья изодранных туфлях. Тьфу ты! Что в туфлях! Да ведь дамочка-то голая! Ну да, ряса накинута прямо на голое тело! «Ай да квартирка!» В душе у Аннушки все пело от предвкушения того, что она будет завтра рассказывать соседям. За странно одетой дамочкой следовала совершенно голая да мочка с чемоданчиком в руке”([5]: pp. 257-258)
这段典型地体现了准直接引语的混合策略：段落没有明确的引导句或引号，而是以叙述者的视角连续呈现对场景的片断化感知——“не то босая… видно, заграничных… Тьфу ты! Что в туфлях! Да ведь дамочка-то голая!”——这些语段同时包含口语化的感叹、带有推测性或不确定性的词语(“не то… не то…”, “видно”)、以及近乎人物内心独白的惊呼(“Тьфу ты!”)。语句既不像直接引语那般忠实呈现人物的原话(无标点分隔，也无明确发言主体)，也不同于完全客观的间接引语，因为它保留了感情色彩、口语句式与即时反应的语料特征。读者在阅读时会感到一种“现场耳感”与叙述者评注的重叠：既能“听见”一个惊愕的声音在场，又能读到叙述者对视觉细节的组织与价值判断。这样的处理把观察、感知、评价与语言表现合并在一体，形成强烈的现场性与作者层面的讽刺。
在叙述者的话语中，人物观点可以通过所谓的自我中心手段来标记，即那些以说话者为导向的语言元素。在传统叙事中，指示元素通常指向叙述者(说话者)。而在布尔加科夫的小说中，这些元素的使用常常突显人物的视角(观察者)：“Однако печать, вот она! Да-с...”([5]: p. 66)同样，具有指示意义的时间范畴和动词体态在传统叙事中也总是指向说话者。在故事叙述层面(即被讲述的故事层面)使用这些形式，标志着人物的话语(以及相应的视角)：“Откуда же сумасшедший знает о существовании Киевского дяди?”([5]: p. 36)“Звонить, звонить! Сейчас же звонить! Его быстро разъяснят!”([5]: p. 36)
准直接引语的表达形式还有语气词、感叹词以及具有情感表现功能的各类表达，暗示说话主体和意识角色“Что же это с пямятью, граждане?”([5]: p. 67) “Ах, какая выходила скверная штука!”([5]: p. 67)
3.3. 半直接引语的使用
半直接引语(полупрямая речь)是一类兼具直接引语与间接引语语法及修辞特征的叙述形式。半直接引语在句法表现上呈现从属性(归属于叙述句)，但在风格与语境呈现上具有鲜明的“人物话语”特征，从而实现叙述者话语与人物话语的局部融合。
王加兴认为俄语中的自由间接引语是由直接引语和间接引语派生而来的，它融合了两者的一些特征。与直接引语的相似之处在于它保留了作品人物在词汇和句式以及音调上的某些特征(如口俗语色彩)。与间接引语的相同点则是它所使用的人称代词及动词人称形式均为第三人称，因此从形式上看属于作者(即叙事学中所讲的叙述者)的语言[7]。
Григорий Яковлевич Солганик在《篇章修辞学》中将语篇分出“作者话语”及属于“他人话语”的“人物话语”，按照引语类型分为直接引语、间接引语和准直接引语[8]。俄罗斯语言学界还提出“полупрямая речь”(半直接引语)的概念。据《语言学术语词典》解释半直接引语是直接引语与间接引语混合在一起的一种引语形式，在一定程度上保留直接引语的词汇及语法特点，以从句的形式体现[9]。Ю.Н. Караулов指出“准直接引语与半直接引语有显著区别：半直接引语中动词的人称形式及代词的使用与直接引语相同，而其句法形式则与间接引语相同——是从句[10]。在叙事形式上，布尔加科夫的小说呈现出明显的章段差异：在“莫斯科”章节中，叙述采用第三人称并由一位虚构且具人格化特征的叙述者来承担话语；而在“耶路撒冷”章节中，则出现更为阐释性且非人格化的叙述者。此类叙述具有特殊的主观性，与人物因素的增强密切相关——文本广泛吸纳被描写人物的话语与叙述视角，且“莫斯科”章节中虚构叙述者的视角尤为鲜明。在具体文本层面，这种处理表现为叙述者叙事层面与人物叙事层面界限的模糊。
一方面，叙述经常遵循人物或事件目击者的视角，从而营造出纪实性的印象；同时，叙述者视角与多重个人视角的反复切换，使事件描写呈现出立体的、多维的呈现效果。另一方面，视角的多样性以及对同一事件进行多重解读的叙述策略，刻意强调了所呈现视角对现实的主观性；这种主观性的突显在某些情形下会削弱叙述的可靠性，使读者对描写产生质疑。
在“莫斯科”章节内部的不同体裁呈现出迥异的叙述策略。在带有讽刺色彩的章节中，叙述者对叙事对象持明确的讽刺立场；而在浪漫主义倾向的章节中，叙述者虽避免使用讽刺语调，但更强调自身叙述立场的重要性，并在组织叙述时显著降低了作为话语主体的人物的能动作用：叙述者几乎不直接引用人物话语(尤其是准直接引语)。相比之下，小说中讽刺章节的语言组织则更多地浸入被描写人物的话语元素，呈现出话语主体间的互动与张力。
Лишь после того, как администратору сказали, что он своим поведением, глупым и безрассудным, мешает следствию по важному делу и за это, конечно, будет отвечать, Варенуха разрыдался и зашептал дрожащим голосом и озираясь, что он врет исключительно из страха, опасаясь мести Воландовской шайки, в руках которой он уже побывал, и что он просит, молит, жаждет быть запертым в бронированную камеру. ([5]: p. 294)
主句为“Варенуха разрыдался и зашептал…”，从句由连词что引入，纳入叙述者的句法框架中(即非用引号或冒号的直接引语形式)。因此句法上看是间接引语结构。然而，从句内部保留了人物心理与表现的细节(“врет исключительно из страха”、“опасаясь мести…”、“просит, молит, жаждет…”)，并使用了一系列并列动词和富有表现力的词汇，保留了人物话语的口语化、情感化成分。动词短语“разрыдался и зашептал дрожащим голосом и озираясь”既描写了人物的外在行为，又自然引出其话语内容，使人物的话语似乎直接跟随其行为而发，而非被叙述者单纯转述。
半直接引语既保留了人物语气又置于叙述者控制之下，使读者既能感知人物的即时情绪(恐惧、哀求)，又同时察觉这是通过叙述者过滤、呈现的，从而增强了叙事的主观可见性。这一手法既让人物显得“当场说话”般真实，也保持叙述者对话语的掌控。因此，读者会感到既贴近人物内心，又带有一定的叙述距离与判断余地。
Даже у меня, правдивого повествователя, но постороннего человека, сжимается сердце при мысли о том, что испытала Маргарита, когда пришла на другой день в домик мастера, по счастью, не успев переговорить с мужем, который не вернулся в назначенный срок, и узнала, что мастера уже нет. ([5]: p. 188)
以叙述者“у меня... правдивого повествователя, но постороннего человека”为主导，整个段落以第一人称叙述的陈述句为外壳，内部以“что испытала Маргарита...”引导的从句嵌入其中。形式上属于间接引语的嵌入型，但其内部信息具有强烈的现场性与情感色彩，接近直接引语的呈现效果。采用что引导的从句将人物的经历与情感并入叙述者的叙述框架之中。此处的“嵌入式半直接引语”是典型的半直接引语运用场景。
这种“叙述者介入 + 人物情感再现”的组合，是半直接引语的核心功能之一。通过叙述者“сжимается сердце”的形容，以及对玛格丽特处境的关注，表达出特定道德情感态度。
4. 结论
在布尔加科夫《大师与玛格丽特》中，叙述人语言的运用呈现了一种高度复杂的语层叙事技巧，可以明确地看到布尔加科夫在语层建构上的精心设计及其对文本意义生成的决定性作用。小说并非依赖单一的叙述人类型，而是通过局外与局内叙述人的交织与转位，构成了一个多层次的视角网络：局外叙述人承担宏观解释与价值判定的职能，为作品的寓意结构提供历史与哲学的框架，局内叙述人以内心独白与局部参与的知觉经验为文本注入亲密性与现场感。正是在这一语层张力中，准直接引语与半直接引语成为关键的操作手段。准直接引语以其既保留人物话语的语气与节奏、又允许叙述者在句法与语义层面作微调的双重特性，有效实现了再现与引导的并置，使话语既显“原声”又处于叙述者控制之下。半直接引语通过将人物言说部分纳入叙述者的话语框架而完成对原话的意义再塑，其介入既削弱了话语的现场直接性，又增添了解释，使得作者得以在话语表层之内嵌入评判、讽喻或意识形态滤镜。由此形成的语层机制制造出叙述的多义与不确定性，使得文本关于现实与魔幻的哲学命题并非单纯通过情节或象征来呈现，而是通过叙述人语言的形式选择在话语层面被不断生成与阐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