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历史文学文本常以“叙事 + 议论 + 修辞”的复合方式呈现:既有典故、成语、诗性表达,也常穿插历史名物、制度称谓与文化评价。对英语读者而言,最大障碍往往不在于字面理解,而在于文化意涵与逻辑链条的“隐含性”:中文表达可凭语境联想完成推断,而英文读者更依赖显性连接与背景补足。从对外传播的视角看,有研究指出翻译方法会直接影响读者覆盖面的宽窄与传播效度的强弱,并认为在“文化走出去”的初级阶段可采取以变译为主、全译为辅的译介思路,以便降低理解门槛并扩大接受范围[1]。
变译理论将翻译活动从是否完整保全原作拓展到是否有效满足目标读者需求,强调译者可采用增、减、编、述、缩、并、改等方式灵活摄取原作信息,以实现更高效的跨文化传播与接受[2]。同时,相关综述研究也表明,国内变译理论讨论已从概念阐释逐步延伸至方法路径与应用实践等板块,为不同文本类型的变译应用提供了较充分的研究背景[3]。因此,在历史文学文本英译中,变译并非“背离原作”,而是一种以读者为导向的“有边界的重写”:在不改变核心事实与叙事指向的前提下,通过必要的调整提升可读性、可理解性与文学感染力。
2. 理论框架与研究设计
变译与全译并非对立,而是并存互补:全译提供“完整保全”的基座,变译提供“面向读者的调适工具”。黄忠廉指出“全译是一切变译的起步”,一切变译方法都有可能或有必要用到全译方法[4]。这意味着:在具体操作中,译者往往以全译为底稿,再针对读者接受与文本功能进行局部变通,使译文在忠实与有效之间取得可操作的平衡。此外,有研究从严复翻译思想中的“达旨术”切入,指出“达”贯穿严译思想并可被提升到规律层面的理论资源,即以“达”为核心的可达性或可接受性追求,从而在思想谱系上为变译理论的生成与阐释提供了重要依据[5]。
本文语料来自《故宫里的中国史》(第一章)的英译实践。文本整体属于历史文学叙事,既含史实信息,也具有较强的修辞表达与作者立场。研究方法采用“案例式质性分析”:围绕六个典型句段,分别对应“增、减、述、并、改、编”六种变通方式,说明其触发原因(文化负载、逻辑隐含、结构松散、体裁特征等)与实现效果(理解门槛、信息密度、文体再现等),并提出面向同类文本的可复用操作原则。
3. 变译策略案例分析
3.1. 词汇层面
3.1.1. 增
“增”指在原作基础上信息的增加,译者在译文中对原作中某部分内容进行解释。释的总原因是译语读者对所接受的信息中某些内容不甚了解,这些内容或历时久远,或文化内涵丰富艰深,或过于专业化,或使人生疑,不解释不足以让读者明白,不足以使信息传播畅通无阻[2]。
例1
原文:传说刘秉忠这个人很个性,长着一双三角眼,这是传说中的“病虎”之相。
译文:It is said that Liu Bingzhong was a man of uncommon temperament, with eyes shaped like triangles—the so-called “sick tiger” look, a sign of one who appears calm yet hides great power within.
“病虎之相”属于文化意象,直译虽保留字面形象,但其隐含评价(外弱内强、含而不露)对英语读者并不透明。译文在保留“sick tiger”核心意象的同时,追加解释性短语,将隐含人格指向显性化,使读者能把“外表–性格”的评价链条补全。该增补不改变叙事事实,却显著降低文化阈值,并增强人物塑造的可感性。
例2
原文:旭烈兀一撤,等于三足鼎立的游戏变成“楚汉争雄”了。
译文:When Hulagu withdrew, it felt like the three-way balance of power had transformed into the Chu-Han War, a conflict between two opposing leaders fighting for control over China.
“楚汉争雄”在中文语境中是一种高度凝练的历史隐喻,用以指代两强对峙的权力格局。考虑到英语读者普遍缺乏对该历史典故的认知基础,若仅作音译或直译,隐喻意义将难以被准确理解。译文通过补充解释性成分,将隐含的文化信息显性化,使目标读者能够把握比喻所指的政治结构变化,从而实现语义理解的顺畅衔接。这一处理体现了变译理论中“增”的变通功能,即通过必要的信息补充提升文化可理解性。
3.1.2. 减
“减”指译者去掉原作中微小或重复出现的内容,使译文更加简洁凝练,方便目的语读者及时获取内容。
例3
原文:当时问题还不大,因为当时其他的汗国,如伊利汗国、金帐汗国还是承认忽必烈大汗的地位的,但制度和年号的问题是刻不容缓的,因为这直接关系到这个庞大的帝国如何运转的问题。
译文:At that time, the situation was not too problematic, as other khanates still recognized Kublai Khan’s status. However, the issues regarding the political system and era names were urgent, as they directly related to the functioning of this vast empire.
原句列举“伊利汗国、金帐汗国”等专名,史学上重要,但在该语境中承担的主要功能是举例说明仍被承认,并非情节推进的关键信息。译文删去具体汗国名称,保留“other khanates”的概括表达,使读者把注意力集中到作者真正要强调的矛盾点——“制度与年号之急迫”。这种减译实现了信息降噪与主旨聚焦,提升叙事推进效率。
例4
原文: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蒙古大汗蒙哥稀里糊涂地死在了四川合州钓鱼山下,英年早逝,这使得整个蒙古政权瞬间出现了巨大的变数。
译文:Anything unexpected may happen. The Mongol Great Khan Möngke died at Fishing Town in Hezhou, Sichuan, which brought sudden and significant changes to the entire Mongol regime.
原文中“稀里糊涂”“英年早逝”等表达带有明显情绪色彩,且在语义上存在一定重复。译文在保留核心史实与因果关系的前提下,对情绪性与冗余成分予以删减,使叙述更加客观、克制,符合英语历史叙述的表达规范。这种取舍体现了变译中“减”的原则,即通过信息压缩实现语篇清晰度与可读性的提升。
3.1.3. 述
“述”指译者不拘束于原作的词句,通过破坏原作的基本形式,将原作的核心内容或部分内容用译者自己的话表述或传递出来。
例5
原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了玉泉山这把“好米”,刘秉忠这位“巧妇”就可以大显身手了。
译文:As the saying goes, you can’t make bricks without straw. With the pure spring water of Jade Spring Hill providing the essential “straw,” Liu Bingzhong, the “craftsman” in this case, was finally able to show his architectural genius.
源语成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硬译易显突兀,并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性别联想。译文采用英语读者熟悉的谚语逻辑进行解释性重述,把“无米”转换为英语文化中更常见的表达框架;同时将“巧妇/好米”的隐喻体系重组为“craftsman/straw”,保留核心意义。述的关键并非替换词汇,而是把隐含推理链条改写为目标语可顺畅理解的叙述链条。
例6
原文:这要是忽必烈活着,大概会被气疯了,当年搬家“农转非”多不容易,这后代的败家玩意儿说跑就跑了,“汗八里”你都守不住,开平那地方能守吗?
译文:If Kublai Khan were alive, he’d likely be furious at how his hard-earned legacy has been squandered. He once faced immense challenges to unify and govern China, yet now his descendants seem to be throwing it all away. They can’t even defend Khanbaliq—how could they possibly protect Kaiping?
原文中“农转非”为现代制度性表达,若直接译出,易造成语域错位并干扰历史叙事的连贯性。译文舍弃对该词的表层对应,转而通过概述性叙述重构其语义内涵,使读者理解忽必烈治国之艰与后代失守之间的反差。这种处理并非词汇层面的对译,而是对原意的再叙述,体现了“述”在历史文学翻译中弱化术语负担、强化叙事理解的功能。
3.2. 句法层面
3.2.1. 并
“并”指合并原则中同一类别的部分或合并存在一定逻辑关系的两个及两个以上不同类别的部分。
例7
原文:而负责汉地本土的忽必烈,则逐渐接受了汉文化的熏陶,身边聚拢了一大群汉人谋士,比如写“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大才子元好问,当时就是忽必烈的“儒教大宗师”。
译文:As Kublai Khan, who governed the Chinese heartland, gathered around him many Han scholars, including Yuan Haowen, his Grand Master of Confucianism and the poet of the famous line “What is love in this world? It makes life and death pledged to each other”, so he gradually came under the deeper influence of Han culture.
原句呈现典型汉语意合:身份、行为、例证与结论并列铺陈,逻辑关系依靠读者自行补足。译文采用并的变通手段,把相关信息收束为一个结构完整的长句,通过显性连接表达递进和因果,使英文读者无需反复回读即可把握内容。并这一变通手段的收益在于:用句法结构替代语境推断,提升逻辑透明度与阅读流畅性。
例8
原文:在忽必烈去世后不久,元朝的统治迅速陷入了动乱和黑暗之中,一个巨大的王朝,在元大都的纸醉金迷中轰然倒塌,只留下一群仓皇逃窜的身影。
译文:In the aftermath of Kublai Khan’s death, the rule of the Yuan Dynasty collapsed amid the extravagances of Dadu, quickly plunging into chaos and darkness, leaving only the figures of its people fleeing in panic.
原文将统治崩溃、奢靡生活与混乱结果并列呈现,逻辑关系较为松散。译文通过整合相关信息,将奢靡生活与政权衰落纳入同一叙述结构中,使因果关系更加集中明确。这种“并”的处理方式有助于强化语篇逻辑,提高英语读者对历史进程的整体把握能力。
3.2.2. 改
“改”指译者使原作的内容或形式发生改变,改即改变,使原作发生明显的变化,改变了内容或形式,包括改换(改掉原作中的内容或形式,换成适合译语读者的内容或形式)、改编(据原作内容采用另一种体裁重写)和改造(修改整个原作,以便译作适合新的要求)等[2]。
例9
原文:幽燕之地,龙蟠虎踞,形势雄伟,南控江淮,北连朔漠。且天子必居中以受四方朝觐。
译文:The region of Youyan is characterized by a terrain that resembles a powerful dragon coiling and a fierce tiger crouching, creating a majestic and strategic landscape. It connects with the Jianghuai region to the south and borders the vast desert to the north. Thus, it is vital for the emperor to reside at the center to receive tributes from all directions.
该句为典型文言表达,意象密集而逻辑隐含。译文通过结构调整与意象展开,将高度凝缩的比喻转化为可感知的空间描写,使隐喻意义得以显化。这种在不改变原意的前提下对表达方式进行调整,体现了“改”在处理古典文本时的适应性价值。
3.3. 篇章层面
3.3.1. 编
“编”即译者编辑原作,使其条理清晰,逻辑合理,层次分明,生成符合读者的译文。
例10
原文:1259年的冬天,更准确一点说,是十一月的二十日,① 一队孤军千里迢迢,从遥远的长江流域出发,来到北方的燕京城下。② 为首的是一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年纪还不到四十岁。③ 他将接管这座金朝旧都的管控权,或者说,接管一座城市的命运。
译文:In the winter of 1259, more precisely, on the twentieth day of November, ② a vigorous middle-aged man, ③ who was to take over the control of the former Jin capital, ① led a small army on a long journey from the distant Yangtze River region to the northern city of Yanjing.
原文信息呈线性铺陈状态,时间、人物与行动依次展开,叙述节奏具有明显的汉语特征。译文通过重组语序,将人物置于句法中心,并以定语从句整合其身份与使命,使叙述焦点更加集中。这种对信息顺序的调整,有助于强化叙事主线,使读者迅速把握核心人物及其行动意义,体现了“编”在重构信息结构、突出主题方面的功能。
例11
原文:① 拿下北平城之后的朱元璋,开始不满足于金陵一个都城了,② 决定把北宋的开封市定为“北京”(是的,“北京”最早说的是开封),同时定老家凤阳为“中都”,自己住的金陵为“南京”,本来还想有个“西京”,在长安。③ 总而言之,朱元璋是希望像金朝一样,搭建一个多都城体系。
译文:① After capturing Beiping, Zhu Yuanzhang was no longer content with ruling from a single capital in Jinling. ③ Seeking to build a multi-capital system similar to that of the Jin Dynasty, ② he planned to designate Kaifeng, the former capital of the Northern Song Dynasty, as Northern Capital. He also named his hometown Fengyang as Central Capital, made Jinling, where he resided, Southern Capital, and even considered setting up a Western Capital in Chang’an.
原句的“总而言之”承载主旨,但位置在末尾;同时括注信息较多,读者需要先读细节再回收观点。译文通过编译将③的概括意图提前,先抛出“多都城体系”的总论,再依次铺陈②的实施细节,实现“先总后分”的信息组织,更契合英语读者的理解路径。编译的关键不是删改史实,而是通过结构重排强化主题句的统摄作用,提升段落的条理与可读性。
3.3.2. 改
例12
原文:受命而出,成功而旋,不矜不伐,妇女无所爱,财宝无所取,中正无疵,昭明乎日月,大将军一人而已。破虏平蛮,功贯古今人第一;出将入相,才兼文武世无双。
译文:Summoned to serve, with purpose grand, Success he gained, with humble stand. No treasures sought, nor love’s embrace, In virtue pure, he finds his place. Defeating foes, his deeds renowned, In war and peace, unmatched he’s found. From childhood friends, their bond so tight, Together they shine, in history’s light.
该段为高度凝练的文言赞颂,信息之外更重要的是节奏、排比、褒扬情感。若按散文直译,意义可到位,但气势与韵律容易流失。译文通过改的变通手段把文言文改写为英语诗体,利用节奏与押韵营造朗诵感,使译文在情感强度上更接近原作的修辞功能。
4. 讨论:历史文学文本英译中的“变译边界”与“组合策略”
从宏观层面看,变译的最大特点在于“变”,即可能改变原作内容、形式乃至风格,其驱动力来自译语读者的接受需要[6]。但在理论表述层面,也有研究从翻译话语的哲学反思出发,提醒本土翻译理论建构应避免陷入“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而应通过更具解释力的框架与更丰富的案例积累来增强理论的可持续性[7]。但对历史文学文本而言,译者必须守住两条底线:① 史实底线:人物、事件、制度性信息不可因追求顺畅而被误置或改写;必要时宁可“增补解释”,不宜“随意替换”。② 叙事底线:作者的叙事立场与情感走向应尽量被保留;当必须改写时,应优先选择“体裁/修辞功能”层面的对等,避免把文学叙事改成纯信息说明书。
从理论–方法–操作的衔接来看,变译论强调通过中观策略把宏观理论落到可执行的步骤上,从而在译者主体与实践客体之间架起桥梁[8]。结合本文案例,可形成三条更具可复制性的组合路径:① 文化负载高:遇到中文意象词、成语典故等,先判断其是否承担人物塑造或作者评价功能。若承担,则“保留意象 + 短解释”(增);若意象在目标语中无同构表达,则用目标语熟悉逻辑重述(述)。② 信息密度过高:当专名堆叠或枝节过多影响推进时,可先减去“非关键专名”,再通过编译把主旨句前置、细节后置,实现读者友好的信息分层。③ 意合结构明显:中文叙事常并列铺陈,英文读者更期待逻辑连接。可用并译把因果、递进显性化;当段落主题不突出时,再用编译重排信息以强化统摄。
文学翻译尤其强调“适应”与“变通”,即在特定条件下满足特定读者的特殊需要而进行灵活翻译[9]。对历史文学文本而言,这种“适应”不仅是知识层面的可理解,更是审美层面的可感知:如例12将文言文改译为诗体,就是转化为目标语可体验的节奏与情感。需要强调的是:文学性并不等于华丽辞藻,而是让读者在译语中获得与原文相近的阅读体验——该庄则庄、该谐则谐、该疾则疾。
5. 结语
本文以《故宫里的中国史》(第一章)英译实践为例,围绕“增、减、述、并、改、编”六种变通手段展开分析。研究表明:历史文学文本英译的难点在“文化隐含”与“逻辑意合”,而变译提供了一套可操作的调适工具,使译者能在史实不失真的前提下,提升译文的可读性、逻辑透明度与文学感染力。
就策略结构而言,较为稳妥的路径是:以全译为底稿,在关键节点实施局部变通;以读者接受为导向进行“增补解释、删繁就简、重述逻辑、整合结构、体裁转换、篇章重排”的组合运作。正如有学者用“前菜–主菜”比喻变译与全译的互补关系:变译先行可激发兴趣并降低门槛,全译跟进则提供更全面深入的理解[10]。对历史文学文本而言,这种“先可读、再深读”的译介路径尤其具有现实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