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美国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出生于十九世纪的新英格兰。在五十六年的生命历程中,她以不懈的坚持和瑰丽的想象为世界留下了一千七百余首动人的诗歌。如今,她已是与惠特曼齐名的伟大诗人,更是被评价为“除了莎士比亚,但丁以来西方诗人中显示了最多认知原创性的作家”。
艾米莉·狄金森很早就进入了中国学者的视野,近些年来,国内更是掀起了一场“狄金森热”,包括其诗集、传记在内的相关书籍大量出版。而购物网站的崛起则转变了读者的购书方式,凭借其便捷高效的优势成为了许多读者的选择,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这场“狄金森热”的重要市场。在购物网站上搜索“艾米莉·狄金森”,相关商品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
但目前,国内外学者对于艾米莉·狄金森的研究,仍多聚焦于其作品本身的理论性探讨和诗人本人的生平探究,而对于其人及其相关作品在中国市场、尤其是网络市场的传播情况调查则并不多见。
作为连接书本和读者的重要窗口,书籍宣传语往往通过对书籍背景、内容与特色进行挖掘,形成简练的话语,在短时间内激发潜在读者的阅读兴趣,引导其进行阅读。本文对狄金森相关作品在中国网络市场中的宣传语为切入点,分析艾米莉·狄金森在中国网络市场的传播情况,总结相关宣传特点,以期为构建更加生动、立体的狄金森形象,促进其在中国普通读者中的传播和普及有所启发。
2. 调查过程
热奈特认为,副文本 = 内文本 + 外文本,内文本主要包括:作者名、标题、插页、献辞和题词、题记、原序等等,外文本包括书评、作者自评、作者访谈等方面[1]。在网购时代,购物网站中的书籍宣传语也可视作一种副文本。热奈特将副文本视作进出文本的“门槛”,是文本内部和外部语境之间的一个“未定区域”,认为是其使“文本成为书籍,从而提供给读者,从广义上说,是提供给公众”,“控制着读者对书本的阅读”[2]。正如学者史芸、杨帆所言,“这一特殊纽带勾连文本内外,既为读者探索文本内容提供门槛,也为作者、出版商等创作主体向外发声提供渠道。”[3]作为书籍宣传语的重要组成部分,商品名称和网页详情一方面承担着吸引读者的职责,在市场营销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一定程度上能够体现市场的关注热点;另一方面,因其常常包含作者介绍等背景信息,承载着一部分导读的功能,需要一定的专业度与准确性,具有学术探讨的价值。
本文采用定量分析和定性分析相结合的方法,选取淘宝、京东、当当网、孔夫子旧书网四个国内主流购书网站对狄金森相关商品名称进行采集并提取高频出现的营销关键词,结合网络宣传页面并参考“全国新书目”平台收录的73份相关书籍详情1,综合探究艾米莉·狄金森在中国网络市场的宣传情况。
淘宝和京东是国内数字零售领域的两大巨头,作为国内重要的综合性电商平台,图书也是其繁多的销售品类中的一员。当当网自1999年上线起便将图书作为其主要营业范畴,是主要的线上购书专门平台之一。而孔夫子旧书网则在线上二手书交易市场中颇具典型性。这四个平台以其较强的代表性涵盖了综合性电商平台、专业性购书网站及线上旧书交易市场几大板块,能够较为完整地展现当前国内书籍网络市场情况。本文在上述四个网站中输入“艾米莉·狄金森”,共采集10,204条艾米莉·狄金森相关商品名称,剔除如“正品”、“图书”、“书籍”、“包邮”这样宣传特色不明显的词语,再对共现程度较高或意义相近的词语进行合并后,出现频率最高的15个营销关键词如下表所示。这15个关键词可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关于狄金森其人及其相关书籍本身的信息,这一类关键词包括:“艾米莉·狄金森/艾米莉”、“诗歌/诗集/诗抄/诗人”、“诗选/选集/精选”、“外国/美国”、“全集”、“文学”、“研究”、“书信”及“经典”,其中,“诗歌”相关关键词的条数远远大于“书信”,“选集”相关关键词条数远远大于“全集”;第二类是常出现在完整诗句中被用作书名的关键词,这一类关键词包括“孤独”、“古典”、“灵魂”和“秘密”,对比研究发现,这类词语除作为书名外,还常出现在商品详情的诗人介绍中;第三类是与其他诗人、特别是余秀华相关的书籍,这一类关键词包括“中国”和“人间”2。
排序 |
关键词 |
出现数量 |
1 |
艾米莉·狄金森/艾米莉 |
9405 |
2 |
诗歌/诗集/诗抄/诗人 |
5467 |
3 |
诗选/选集/精选 |
2673 |
4 |
外国/美国 |
1004 |
5 |
全集 |
973 |
6 |
文学 |
956 |
7 |
孤独 |
788 |
8 |
研究 |
596 |
9 |
古典 |
547 |
10 |
中国 |
532 |
11 |
书信 |
503 |
12 |
人间 |
501 |
13 |
秘密 |
496 |
14 |
经典 |
439 |
15 |
灵魂 |
429 |
3. 丰富的宣传面
首先,艾米莉·狄金森的诗人身份在当前国内网络销售宣传中得到了极大的肯定。诗歌在狄金森相关出版市场中占据主体地位,除各种狄金森诗歌译本外,也不乏各式以不同标准和主题汇成的诗歌选集。“诗歌/诗集/诗抄/诗人”这类围绕“诗”展开的关键词以5467次出现频率在前述统计中遥遥领先,书籍宣传语在介绍艾米莉·狄金森时也多以“诗人”代称,“诗”可谓艾米莉·狄金森其人其作的一大标签。
诗人这一宣传形象既兼顾了狄金森本人特点,又符合其市场定位。从艾米莉·狄金森的生平经历来看,她一直以不懈的坚持和澎湃的激情对待自己的诗歌事业。正如金文宁所言,“她对自己的诗人身份是自觉的。”[4]例如,在《我自己被塑造成——一位木匠》(J4883)一诗中,她以“木匠”暗指诗人,认为自己天生便该成为诗人。她一生笔耕不辍,就算缠绵病中,饱受眼疾之苦,也没有停下创作的步伐,最终为世界留下了近一千八百首动人的诗歌,成为许多现代文学流派的先驱[5]。从市场定位来看,艾米莉·狄金森最初为大众所认识、所接受、所欣赏的文学体裁便是诗歌。尽管生前发表作品数量有限,但其去世后出版的诗集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许多文学批评家对她进行评论和赞赏[6]。在国内,早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就有中国学者对艾米莉·狄金森进行了介绍[7]。近一百年来,不断有中国译者将狄金森的诗歌译为中文,其中不乏如余光中、江枫这样优秀的翻译家[8]。近年来掀起的“狄金森热”让狄金森走入了更多中国读者的视野,不少狄金森诗歌还被选入大、中、小学教科书[9]。而诗歌这一体裁本身就具有精炼抽象、兼具音韵美感的特点,狄金森对词句的凝练、音乐性的追求又放大了这些优势[10],其不少朗朗上口、富含哲理的诗句已被广为传颂。可以说,在漫长的时光长河中,读者心里的艾米莉·狄金森早已与诗歌这一体裁融为一体。
其次,艾米莉·狄金森体量庞大的诗歌为出版商们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宣传灵感,成为重要的宣传名片。前述商品名称统计中高频出现的“孤独”、“古典”、“灵魂”和“秘密”这类关键词多以诗歌原句形式被用于书名,如《孤独是迷人的》《我以古典的方式爱过你》《我的灵魂自由奔放》等,相关诗歌或描述也常常出现在书籍详情中。类似的书籍还包括《雏菊轻柔地追随太阳》《我的战争都埋在诗里》《我居于无限可能》《我的河流奔向你》《我为美而死》等。这些书名均选取自狄金森著名诗歌,既富浪漫意象,又含悠远诗韵。以中信出版社出版的《我居于无限可能》一书为例,这部狄金森传记书名取自其著名的诗歌“I dwell in Possibility-”(J657)。这首极富狄金森特色的小诗,既包含“永恒”“天堂”这样常常出现在狄金森作品中的经典意象,又清新委婉地表达了诗人的志向所在。大写的“可能”(Possibility)一词与下文“散文”(Prose)相对应,很容易就能让人联想到为诗人提供栖息之地的那处“可能”便是同样以字母“P”开头的“诗歌”(poetry),展现了狄金森将诗歌看作自己的终身事业这一文学追求甚至是人生追求。将这句诗行用来做狄金森传记的书名,既反映了作为诗人的狄金森对文学尤其是对于诗歌的执着追求,也反映出其对于人生的不懈探索,贴切自然,引人入胜。而化用狄金森诗句进行宣传也并非是中国编辑们的独创,由英国的“魔术猫出版社”(Magic Cat Publishing)出版的Hope is the Thing with Feathers是一部面向儿童的艾米莉·狄金森诗歌绘本,在上述调查所涉及的几个购书平台中均有销售。该书书名取自诗歌“‘Hope’is the thing with feathers”(J254)。从主题上看,这首诗围绕“希望”展开,整体基调健康向上又不乏哲理启示,以其作书名能够让小读者沐浴在轻松愉悦的阅读氛围中体会狄金森的巧思与智慧;从艺术手法看,将希望描述为“带翅膀的东西”,令人联想到小鸟但又留有想象的余地,符合儿童喜好的同时充分激发其想象,与绘本内容相得益彰。可以说,这种用诗歌作为名片的宣传方法能够很好地反映诗人特色、巧妙地吸引潜在读者。
再次,艾米莉·狄金森的反传统女性身份在国内网络销售宣传中被“看见”,一个重要例证就是余秀华与之的捆绑宣传。与余秀华相关的两个关键词甚至挤进了狄金森相关营销关键词出现频率前15位。尽管在一些学者看来,余秀华与艾米莉·狄金森无论是在写作风格还是在思想观念方面都有所不同[11] (p. 57),然而,同为女性诗人的这一身份还是跨越了时间和国界将二人紧密联系在了一起。无独有偶,美国“自白派”诗歌的代表人物之一希尔维亚·普拉斯(Sylvia Plath),被誉为“继艾米莉·狄金森和伊丽莎白·毕肖普之后最重要的美国女诗人”,在她的相关介绍中,也常常出现狄金森这一宣传招牌。通过对比相关宣传语和三人的作品风格可以发现,“女性”和“反传统”是将艾米莉·狄金森与这两位作家联系起来的重要标签。
而狄金森本人确是反传统女性的代表。从艾米莉·狄金森的本人经历来看,无论是想要成为诗人的梦想还是隐居家中的生活方式,都是其反抗传统、自我选择的结果。她多次在作品中表达她与自己的作品独立于世人之外,不受世俗偏见和评判的影响。而隐居生活在某种意义上也为她的独立创作提供了保护,让她能自由地在辞藻世界中徜徉。从艾米莉·狄金森的作品来看,她毫不避讳自己的女性身份,站在女性的角度反思传统爱情观与婚姻观。例如,在第732诗中她就看到了传统婚姻对女性独立人格的侵害。从艾米莉·狄金森的审美偏好来看,她常常将自己置于“平凡”和“渺小”的一端并为之发声。相较于同时代像惠特曼这样的男性作家那样动辄歌颂“全人类”的风格,狄金森的作品则更加聚焦于个人化和生活化的场景。繁琐的日常抑或平凡的自然,常常都会出现在她的笔下。余秀华和希尔维亚身上也有类似特点并反映在其作品之中,适度的捆绑宣传不仅增强了陌生作家的记忆点,也巩固了被捆绑者原有的宣传形象。
此外,艾米莉·狄金森的个人生活也是市场宣传的一项重点,以其神秘性和趣味性吸引着广大读者。艾米莉·狄金森的隐居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是其神秘感的来源,也是提及她的生平时难以绕开的话题。许多书籍宣传语都着重强调了这一点,如《我居于无限可能》一书的封面宣传语称她“半生闭门不出,却写出最叛逆奇崛的诗作”[12],详情页面中更是介绍其为“世界上最著名的‘宅女’”。而强调狄金森对白衣的偏爱更是加强了其隐居生活的戏剧效果。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狄金森诗全集》在介绍内容时特意提到狄金森“后半生身着白衣,几乎足不出户”[13]。和隐居生活相伴而来的就是无边的孤独。因此,“孤独”也成为了狄金森的一大标签。“孤独”一词在商品名称关键词统计中排行第七,除相关诗句常被用作书名外,这一关键词也常常出现在书籍详情中,成为编辑对狄金森隐居生活的注解。例如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我的灵魂自由奔放——狄金森诗选》的主编推荐语中就这样写道:“(狄金森)在孤独的生活中默默写诗30年。”[14]而环绕在狄金森周围的所有秘密中,最受到读者关注的还是她的神秘爱情。不少书籍将揭秘狄金森秘密恋情作为一大卖点加以宣传。这些恋爱传言或扭曲或丰富了狄金森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以神秘爱情固有的魅力增加了狄金森及其相关作品的吸引力[15],在书籍宣传中使用能够达到很好的传播效果。
4. 宣传语中的杂芜
在“狄金森热”愈演愈烈的当下,各式各样的狄金森相关作品宣传在国内各大网络平台可谓百花齐放。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其中仍存在着一些杂音。
(一) 专业性欠缺。与赫赫声名形成强烈对照的,是狄金森作品的晦暗复杂。一方面,出于对其艺术创作理念“真理要斜着写”的践行,艾米莉·狄金森的作品中充斥着大量的暗喻等待读者探索,不规则的大写和频繁出现的破折号[16],更是增加了这一过程的难度;另一方面,艾米莉·狄金森本人周围也环绕着层层迷雾[17],这直接导致许多读者在阅读过程中由于缺乏具体语境而困难重重。帮助读者体会狄金森诗意世界的魅力,构建真实立体的狄金森形象,是宣传语的重要职责。
然而,笔者在细读书籍详情的过程中却发现相关宣传语错误频出,一些学术研究早已解决的问题在市场宣传过程中仍一误再误。以艾米莉·狄金森生前发表诗歌数量为例,其生前实际共发表过10首诗歌,但书籍宣传语却在这一点上屡屡出错。例如,在包括《灵魂访客》[18]、《我用古典的方式爱过你》[19]《艾米莉·狄金森精选诗集》[20]等在内的多本书籍的网络宣传页面上,作者简介显示狄金森生前只发表过七首诗。而《我从未见过荒野》的网络宣传语则称狄金森“在她生前只发表过十多首(诗歌)”[21]。
书籍宣传信息本身还承担着背景介绍、内容导读的职责,是许多读者接触该作品、甚至是该领域的第一道窗口,在引导读者阅读方面扮演着重要角色,其正确性和严谨性还需要得到更多的重视。这些错误背后隐藏的正是学术研究与市场之间的巨大鸿沟。学术研究本可以为这些商品书籍输送专业的内容,提供质量上的保障,使其构建出完整、真实的艾米莉·狄金森形象;而后者反过来对于宣传艾米莉·狄金森、扩大其在普通中国读者中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尤为重要。将学术研究与市场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并不意味着强迫读者阅读晦涩难懂的学术专著,而是将学术研究的重要成果和最新内容在商品图书的内容和质量上得到体现,以严谨客观的姿态向广大读者展现真实的艾米莉·狄金森,还原其作品原本的风貌。
(二) 挖掘有限。尽管艾米莉·狄金森留下了累累诗文,但实际得到宣传的作品范围较为有限。这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狄金森相关作品以诗歌选集为主,全集数量相对较少。如前文所述,在商品名称关键词统计调查中,“选集”相关关键词条数是“全集”的近三倍之多。目前,常见的狄金森诗歌全集只有蒲隆和王玮两位译者的版本。尽管新一代译者人才辈出,但达到如江枫这样在狄金森诗歌翻译领域的知名度和认可度的译者数量寥寥,新的权威全译本仍待时间的检验。
第二,当前市场在对狄金森及其相关作品的宣传过程中,从书名的选择到详情信息的撰写,引用或提及的诗歌范围较为局限,这些被频繁提及的诗作包括《我为美而死》(“I died for beauty-but was scarce”, J449)、《我是无名小卒,你呢》(“I am Nobody! Who are you?”, J288)、《我从未见过荒野》(“I never saw a moor-”, J1052)等。例如,除上文提到的《我居于无限可能》这部狄金森传记之外,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另一部狄金森诗歌读本《栖居于可能性》书名也从同一首诗歌中获得了灵感。一方面,这些诗歌确实以其不凡的文笔和深刻的内涵称得上是艾米莉·狄金森的经典之作,代表了她文学事业的巅峰;但另一方面,这一现象的背后或许正是市场对狄金森其余诗歌的挖掘力度和宣传力度尚且欠缺。
第三,较之数量庞大的诗集,对狄金森散文的发掘力度尚有欠缺。“书信”一词在商品名称关键词统计中仅出现503次,位列第11位,“诗歌”相关关键词的条数远远大于“书信”,远少于“诗歌”相关关键词条数。然而,散文是艾米莉·狄金森完整文学创作体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重要意义不能被就此忽略。狄金森的散文主要以信件的形式呈现,是她与家人、朋友、熟人日常沟通的重要渠道。狄金森将日常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频繁地诉诸笔端。可以说信件与她的生活紧密关联,是了解其生平经历、社交网络及创作背景的重要窗口,具有宝贵的史料价值。更重要的是,信件也是她文学风格形成与发展的重要见证者。随着狄金森在文学领域不断成长并逐渐成熟,她的文学理念实践和语言实验不再仅限于诗歌创作中,而是进一步,将日常的信件写作也纳入到了语言实验的版图之中,将诗歌抽象凝练的特点也应用在了散文里。她的散文,尤其是后期作品,表现出了明显的诗歌特征,形成了艾米莉·狄金森独特的诗韵散文,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尽管现今市场上有诸如《艾米莉·狄金森书信选》《我重今生》《温柔亲启》这样的信件选集,也有类似《艾米莉·狄金森诗歌与书信选集》《我从未见过荒野》这样将信件和诗歌整合到同个集子里的作品,但相较于体量庞大的狄金森诗歌相关作品而言,市场对于艾米莉·狄金森散文作品的重视程度和发掘力度尚且不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不止是诗人,如诗般的作品也不止有诗歌。
(三) 捆绑销售问题。诚然,艾米莉·狄金森有着反传统女性的一面——她一边以女性的纤细和敏感感受着这个传统世界,另一边又以诗人的敏锐和洞察超越了那个时代,其作品尤其是诗歌也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将她当作招牌进行宣传可以达到一定的效果。但不可否认的是,当前市场对狄金森的捆绑宣传——尤其是与余秀华和希尔维亚·普拉斯的捆绑——有过度的危险,仅以淘宝为例,以“艾米莉·狄金森”这一关键词进行搜索,近三分之一的搜索结果都与余秀华相关,狄金森只是作为宣传项出现。这样的过度捆绑并不利于狄金森宣传身份的长期建构,也不利于被宣传者自身的形象建立。具体来说,虽然艾米莉·狄金森与上述两位作家有相通之处,但即使同为女性、同样面对传统的束缚,三人无论是在生活背景、人生经历还是作品风格、内容选择等方面都存在着很大的差异。以生活背景为例,在狄金森生活的年代,大部分女性还被困于礼法严苛的传统社区及家庭关系中,其作为当地望族的后人尽管在某些方面称得上反叛,但决不可能像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余秀华一样写出诸如“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这样直白大胆的诗句,深居简出、一生都生活在父亲屋檐下的她也没有像希尔维亚·普拉斯一样过早承受至亲离去的苦痛。学者龚刚、谢斌就从生平、心性及诗艺等方面进行了比较研究,对余秀华是“中国的狄金森”之说提出异议[8] (pp. 48-57)。卢冰则在狄金森和普拉斯的死亡主体诗歌对比研究中指出二人有着不同的情绪经验和情感诉求,诗歌背后是不同的创作路线和微观意象的构建[22]。实际上,反传统女性身份只是上述三位作家表面上的相似处,其真正的共通点在于她们对自我独特性的忠实,她们将各自的独特经历和体验以个人化的方式落于纸上,造就自己独一无二的文学世界。过度的捆绑营销对于诸如余秀华、普拉斯等捆绑者来说,她们的个人特点和作品风格有被边缘化、模糊化的风险;而对于被捆绑者艾米莉·狄金森来说,这样的宣传也容易使其在读者心中标签化、扁平化。
(四) 不实的个人生活宣传。艾米莉·狄金森身上充满了矛盾——她将浓烈的爱情诉诸笔端,却终身未婚、感情成谜;她对死亡充满恐惧,却深深痴迷于生与死的议题;她无数次地发出对被拯救的渴望,却不愿踏足其中。一方面,这些无解的悖论常常令专业研究者感到困扰;但另一方面,这层神秘的面纱却又总是勾起读者的阅读兴趣。出版社和编辑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围绕在狄金森身边的各式神话便成为了有力的卖点——自我放逐、孤独隐居、一袭白衣、秘密恋爱……不少书籍宣传语都在对艾米莉·狄金森的介绍中对这些神秘故事加以渲染。与庞大的作品体量相比,目前读者已知的艾米莉·狄金森生平过于简单,其生前的默默无闻与身后的鼎鼎大名形成了巨大反差。而狄金森作品中的个人性特质又常常将读者的视线从作品引回作者本身,使得狄金森生平不仅成为满足好奇心的材料,也成为研究作品、解开其诗歌谜题的需要。这些故事迎合了大众对于艾米莉·狄金森的想象,也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其生平的空缺,但太多的添油加醋、夸大其词难免会扭曲其真实形象,将读者带入误区。
书籍宣传语对艾米莉·狄金森的隐居生活和孤独状态的强调常有夸大事实之嫌。例如,由浙江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双语诗歌选集《孤独是迷人的》在其宣传页面中宣称狄金森“25岁弃绝社交”[23]。事实上,艾米莉·狄金森的隐居更多是在身体上远离人群。与中国读者心目中“心远地自偏”的隐士形象不同,狄金森尽管深居简出,但并非从此便不与人往来。作为艾默斯特小镇重要家族的一员,狄金森从未忘记过社交礼仪,也从未错过镇上乃至国家的大事小事。她一生中写信无数,仅是已知的通信对象就有近百人。她常将花朵或是亲手制作的面包作为礼物送给朋友,并随之附上信件或便签。在她现存的信件中就有许多祝福信、感谢信和慰问信。十九世纪的美国正在面临政治上的关键转型,狄金森并没有避开外界的大事。她创作了大量与南北战争有关的诗歌,甚至被一些学者定义为“(美国)内战诗人”[24]。她还曾在诗中赞颂过火车这一工业文明的代表(J585)。将这样的隐居状态称为“弃绝社交”未免言过其实,而对“孤独”的过分强调也难免造成其传播形象的刻板化。
而艾米莉·狄金森最受瞩目的感情生活更是谣诼纷纭。狄金森终身未婚,其有证据可考的恋情仅有晚年与洛德法官(Jude Otis Phillips Lord)的一段。然而随着她的成名,各种揣测纷至沓来,不少其身边的男性、甚至是女性都成了传言中其秘密恋爱的对象。例如,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我用古典的方式爱过你》就在网络平台宣传页面中直接提到狄金森和鲍尔斯“产生了微妙而朦胧的爱情”[19]。而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的《温柔亲启》在内容简介中提到狄金森与嫂子苏珊的“亲密关系……处于一种被隐匿的状态”,二人来往的诗信字里行间“真切且暧昧”[25]。由于相关史料的缺乏,狄金森的真实恋爱情况已无从考证。但无论是她和上文提及的鲍尔斯或苏珊,还是和沃兹华斯牧师、爱德华·亨特少校等人的爱情故事,都只是缺乏实证的推论。书籍宣传语在吸引读者之外,其客观性和准确度也应得到足够的重视。
5. 展望
综上所述,本文通过对国内网络平台艾米莉·狄金森相关书本宣传语的统计调查,从正、反两个方面梳理分析了当前中国网络市场中艾米莉·狄金森相关的宣传语的特点。总体而言,这些宣传语展现了较为真实的狄金森形象,促进了其作品在普通中国读者中的传播和普及,但也存在着专业性欠缺、挖掘有限、过度捆绑销售和不实的个人生活宣传等缺陷。而要进一步构建更加生动、立体的狄金森形象、形成更好的宣传效果,还需要市场在尊重客观事实的基础上加强对狄金森多样化创作的进一步挖掘,加快学术研究成果市场转化,同时制定并完善适合长期发展的宣传策略,以此带领更多读者领略艾米莉·狄金森文学世界中的真与美。
NOTES
1该平台是依托中国国家版本馆(国家版本数据中心)出版物数据资源建设的版本资源大数据生态服务体系,收录图书书目全面,其书籍详情(即“图书参考”页面)具有代表性。
2余秀华常被市场宣传为“中国的艾米莉·狄金森”,通过共现词查询,后文中出现的关键词“人间”基本出现在余秀华诗选《摇摇晃晃的人间》相关商品中。
3此为狄金森诗歌编号,参见“Johnson, Thomas H., ed. The Complete Poems of Emily Dickinson. Boston: Little Brown & Company, 1960”,本文所引狄金森诗歌及编号均见此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