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1.1. 研究背景与意义
我国冻土分布广泛,总面积约占国土面积的21.5%,主要集中在青藏高原、东北大小兴安岭及西北高海拔地区[1]。冻土作为一种特殊土体,其物理力学性质随温度变化呈现显著的非线性特征——冬季冻结时体积膨胀(冻胀),夏季融化时体积收缩(融沉),这种反复的冻融循环会导致公路路基产生开裂、沉降、翻浆、边坡滑塌等病害[2]。据统计,青藏公路冻土路段年均病害发生率达35%,维修成本较普通路段高出2~3倍;东北季节冻土地区公路因冻胀融沉导致的路面破损率超40%,严重影响区域交通通行效率与安全[3]。
传统路基设计多采用“被动适应”模式,缺乏对冻胀融沉机理的深入认知,防控措施针对性不足。因此,开展冻土地区公路路基冻胀融沉机理及防控措施研究,明确病害发生的核心诱因,研发经济有效的防控技术,对提升冻土地区公路建设质量、降低运维成本具有重要理论价值与工程意义。
1.2. 国内外研究现状
国外对冻土路基的研究起步较早:俄罗斯学者Zaretsky等[4]通过长期监测提出了冻土路基冻胀量预测模型,考虑了含冰量与温度梯度的影响;加拿大工程研究院(EIC)研发了“保温–排水”复合防控体系,在北极冻土公路中得到广泛应用[5]。国内研究方面,程国栋院士[6]提出了冻土路基“冷却地基”理论,为青藏铁路建设提供了核心技术支撑;马巍等[7]研究了不同改良剂对冻土力学性能的影响,但缺乏多因素耦合作用下的机理分析;张鲁新等[8]开展了青藏公路冻土路基病害治理试验,但防控措施的长期有效性有待验证。
综上,现有研究存在三大不足:冻胀融沉机理研究多聚焦单一因素,缺乏土质、水分、温度、荷载耦合作用的系统分析;新型防控材料(如生态改良剂、高性能保温材料)的应用研究不足;防控措施的针对性与经济性平衡问题尚未有效解决。
1.3. 研究内容与技术路线
本文主要研究内容:冻土的物理力学特性及冻融循环影响规律;冻胀融沉核心机理及关键影响因素;基于试验的路基土力学性能退化分析;多级防控技术体系构建与工程验证。技术路线:理论分析→室内试验→机理揭示→措施研发→工程验证→优化完善。
2. 冻土的物理力学特性
2.1. 冻土的分类与组成
2.1.1. 分类标准
根据《公路路基设计规范》[9],冻土按冻结持续时间分为:季节冻土(冻结时间<1年)、多年冻土(冻结时间≥3年);按含冰量分为:少冰冻土(含冰量<10%)、多冰冻土(10%≤含冰量<30%)、富冰冻土(30%≤含冰量<60%)、饱冰冻土(含冰量≥60%)。
2.1.2. 物质组成
冻土由土颗粒、冰、未冻水及气体四相组成,其特殊之处在于“冰–水”相变的可逆性。土颗粒为骨架,冰与未冻水填充孔隙,气体则以封闭或连通状态存在。含冰量与未冻水含量的比例随温度变化动态调整,是影响冻土力学性能的核心因素。
2.2. 关键物理力学指标
2.2.1. 物理指标
天然含水率ω:冻土地区路基土天然含水率多在15%~35%之间,超过塑限含水率时易发生显著冻胀;
含冰量θi:定义为冰的质量与干土质量的比值,是影响冻胀量的关键参数,富冰冻土θi可达40%~50%;
冻胀率η:冻结过程中土体体积增量与初始体积的比值,反映冻胀程度,规范要求路基允许冻胀率≤5%;
融沉系数δ:融化后土体沉降量与初始高度的比值,是评价融沉风险的核心指标,δ > 0.05时为强融沉土。
2.2.2. 力学指标
冻土的力学性能具有显著的温度依赖性:
抗压强度σc:−10℃时,粉质黏土冻土抗压强度可达3~5 MPa,随温度升高(接近0℃)急剧下降至0.5~1 MPa;
抗剪强度τf:黏聚力c与内摩擦角φ随温度升高而减小,−5℃时c = 30~50 kPa,φ = 25˚~35˚,0℃时c降至10~20 kPa,φ降至15˚~20˚;
弹性模量E:−10℃时E = 100~200 MPa,0℃时E = 20~50 MPa,冻融循环后弹性模量进一步退化30%~50%。
3. 冻土路基冻胀融沉机理分析
3.1. 冻胀机理
冻土路基冻胀是“水分迁移–冰晶体生长–土体膨胀”的协同作用过程,分为三个阶段。
3.1.1. 初始冻结阶段(温度>−3℃)
路基表层土体首先冻结,孔隙水形成薄冰层,此时水分迁移较弱,冻胀量较小(占总冻胀量的10%~15%)。土体颗粒间的结合水未发生相变,土体体积变化以热胀冷缩为主。
3.1.2. 快速冻胀阶段(−3℃≤温度≤−8℃)
温度梯度形成后,路基下部未冻区的自由水在毛细作用与渗透压驱动下向冻结区迁移,在土颗粒间隙形成冰晶体(如冰透镜体、冰夹层) [10]。冰晶体的生长导致土体颗粒被推挤分离,土体体积显著膨胀,此阶段冻胀量占总冻胀量的60%~70%。粉质黏土因颗粒细小、孔隙率高,水分迁移能力强,冻胀现象最为显著。
3.1.3. 稳定冻胀阶段(温度<−8℃)
冻结区扩展至路基深部,未冻水含量大幅减少,水分迁移速率降低,冰晶体生长趋于稳定,冻胀量增速放缓,最终趋于稳定(占总冻胀量的15%~25%)。
3.2. 融沉机理
融沉是冻结土体融化后,因结构破坏、强度下降导致的路基沉降,核心过程如下。
3.2.1. 冰层融化阶段
夏季气温升高,路基冻土中的冰晶体逐步融化,固态冰转化为液态水,土体孔隙率急剧增大(融化后孔隙率较冻结时增加20%~30%)。
3.2.2. 土体结构破坏阶段
冻结过程中形成的冰晶体对土颗粒骨架具有支撑作用,融化后支撑力消失,土颗粒在自重与行车荷载作用下重新排列、压实,导致土体结构松散,承载力显著下降(融沉后抗压强度仅为冻结时的10%~20%)。
3.2.3. 沉降稳定阶段
随着水分蒸发与土体固结,路基沉降逐渐趋于稳定,但强融沉土路基的最终沉降量可达10~20 mm,远超规范允许值(≤5 mm)。
3.3. 关键影响因素
3.3.1. 土质因素
颗粒级配:粉质黏土(黏粒含量10%~30%)冻胀融沉最为严重,砂砾土(砾石含量>50%)因孔隙大、水分迁移困难,冻胀融沉风险最低;
塑性指数:塑性指数Ip > 15的黏性土,吸附水能力强,冻胀率显著高于Ip < 10的土类。
3.3.2. 水分因素
地下水埋深:地下水埋深<2 m时,水分易通过毛细作用补给路基,冻胀量较埋深>5 m时增加80%以上;
天然含水率:含水率超过塑限20%时,冻胀率呈指数增长。
3.3.3. 温度因素
冻结深度:冻结深度>1.5 m时,路基深部冻土参与冻融循环,融沉风险显著提升;
冻融循环次数:每增加1次冻融循环,路基土抗压强度下降5%~10%,5次循环后强度退化趋于稳定。
3.3.4. 荷载因素
行车荷载:重载车辆(轴载>100 kN)会加速融化土体的固结沉降,使融沉量增加30%~40%;
路基高度:路基高度<1.0 m时,受地表温度变化影响显著,冻胀融沉病害更严重。
3.4. 考虑冻融循环损伤的冻胀融沉耦合预测模型
为量化冻融循环对路基长期变形的影响,本文在经典冻胀模型(如Harlan模型)和融沉经验公式基础上,引入土质衰减系数(α),以表征反复冻融造成的土体结构不可逆损伤。
3.4.1. 模型构建基础
经典一维冻胀量(
)预测多基于水分迁移理论:
其中,β为与含冰量(θi)、温度(T)、温度梯度(
)相关的冻胀函数。融沉量(ΔHt)则常表示为冻胀量的函数与融化压缩系数(am)的乘积。然而,这些模型未充分考虑冻融循环次数(N)导致的土体力学参数(如弹性模量E、强度σ)退化对变形的反馈影响。
3.4.2. 引入土质衰减系数的修正模型
基于本文室内试验数据(第四章节),发现不同土类的力学性能退化规律可统一用指数衰减函数描述。定义土质衰减系数
为:
其中:
:为该土类在无限次冻融循环后的最大强度退化率(通过试验数据拟合获取,介于0~1之间)。k:为衰减速率参数,反映土体对冻融循环的敏感程度。N:冻融循环次数[11]。
3.4.3. 耦合冻融损伤的沉降预测公式
综合考虑冻胀、融沉及循环损伤,提出路基总沉降量(Stotal)预测公式:
式中:
该公式的物理意义在于:前半部分
描述了因水分重分布和冰晶生长,冻胀量随循环次数增加而缓慢累积(对数增长);后半部分
则刻画了因土体结构损伤(
减小),相同冻胀量所能引发的融沉变形被显著放大。
3.4.4. 模型参数拟合与验证
利用本文的试验数据(见表1) (T-1,T-2,T-3三种土,N = 0, 3, 5, 10次循环),对上述模型的关键参数进行拟合:
拟合结果示例:
粉质黏土(T-1):ηmax ≈ 0.80,k ≈ 0.25,λ ≈ 0.12。表明其衰减快,对冻融循环极为敏感。
砂砾土(T-3):ηmax ≈ 0.40,k ≈ 0.08,λ ≈ 0.02。表明其衰减慢,稳定性好。
验证:将拟合后的模型预测的N次循环后融沉系数与试验实测值(见图1)进行对比,决定系数R²可达0.95以上,证明模型具有良好的预测能力。
4. 室内试验研究
4.1. 试验设计
4.1.1. 试件参数
选取冻土地区典型路基土(粉质黏土、含砂黏土、砂砾土),按《公路土工试验规程》[11]制备试件,试件尺寸为φ = 100 mm × 200 mm,控制干密度ρd = 1.65 g/cm3,天然含水率ω = 20% (接近塑限含水率),含冰量θi = 25% (多冰冻土等级)。
Table 1. Parameters of test specimens
表1. 试件参数表
试件编号 |
土类 |
黏粒含量(%) |
砾石含量(%) |
塑性指数Ip |
冻融循环次数 |
T-1 |
粉质黏土 |
25 |
5 |
18 |
0/3/5/10 |
T-2 |
含砂黏土 |
15 |
20 |
12 |
0/3/5/10 |
T-3 |
砂砾土 |
5 |
60 |
8 |
0/3/5/10 |
4.1.2. 试验装置与方案
采用TDR-300冻土冻融循环试验箱,控制冻结温度−10℃、融化温度+10℃,每次冻融循环周期为24 h (冻结12 h、融化12 h)。试验内容包括:冻胀率测试:采用位移计测量冻结过程中试件高度变化;融沉系数测试:测量融化后试件的最终沉降量;力学性能测试:采用压力试验机测试不同冻融循环次数后的抗压强度与弹性模量。
4.2. 试验结果与分析
4.2.1. 冻胀率变化规律
不同土类试件的冻胀率差异显著:粉质黏土试件(T-1)冻胀率最高,达12.3%,远超规范允许值(≤5%),属于强冻胀土;含砂黏土试件(T-2)冻胀率为6.8%,属于中等冻胀土;砂砾土试件(T-3)冻胀率仅1.2%,属于弱冻胀土。
随着冻融循环次数增加,冻胀率逐渐增大,5次循环后趋于稳定,10次循环时T-1试件冻胀率达14.5%,表明反复冻融加剧了冻胀病害。
4.2.2. 融沉系数变化规律
融沉系数与冻胀率呈正相关关系(见图1):T-1试件融沉系数为0.085,属于强融沉土;T-2试件融沉系数为0.042,属于中等融沉土;T-3试件融沉系数为0.008,属于弱融沉土。
冻融循环次数对融沉系数影响显著,10次循环后T-1试件融沉系数增至0.102,表明多次冻融导致土体结构破坏加剧。
4.2.3. 力学性能退化规律
冻融循环导致路基土力学性能显著退化:抗压强度:10次循环后,T-1试件抗压强度从3.2 MPa降至0.8 MPa,退化率75%;T-2试件从4.5 MPa降至1.5 Mpa,退化率66.7%;T-3试件从6.8 Mpa降至4.2 Mpa,退化率38.2%;弹性模量:10次循环后,T-1试件弹性模量从150 Mpa降至30 Mpa,退化率80%,表明黏性土的力学性能对冻融循环更敏感。
Figure 1. Thaw settlement coefficient under different freeze-thaw cycle times
图1. 不同冻融循环次数下的融沉系数
5. 冻土路基冻胀融沉防控措施
5.1. 三级防控技术体系构建
基于冻胀融沉机理与试验结果,提出“源头控制–过程调节–工程加固”三级防控体系,从诱因、过程、结果三个维度实现病害防控。
5.2. 源头控制措施(一级防控)
5.2.1. 土质改良
换填法:将路基表层0.8~1.2 m范围内的强冻胀土(如粉质黏土)换填为弱冻胀土(砂砾土、碎石土),换填材料含砾率≥50%,压实度≥96%;
掺料改良:在黏性土路基中掺入水泥(掺量3%~5%)、石灰(掺量5%~8%)或粉煤灰(掺量10%~15%),降低土体塑性指数与含水率,试验表明掺5%水泥后,粉质黏土冻胀率从12.3%降至4.8%。
5.2.2. 水分控制
排水系统:在路基两侧设置盲沟(间距20~30 m)、渗沟,将地下水埋深控制在2.5 m以上;在多年冻土地区,采用“U型”排水渠,避免排水过程中热量传入路基;
隔水措施:在路基底部铺设土工膜(厚度≥1.5 mm)或沥青防渗层,阻断地下水毛细补给通道,减少路基含水率。
5.3. 过程调节措施(二级防控)
5.3.1. 保温隔热
保温板防护:在路基表层铺设XPS挤塑板(厚度50~100 mm,导热系数≤0.028 W/(m·K)),减少地表温度变化对路基内部的影响,使冻结深度控制在0.8 m以内;
植被防护:在路基边坡种植耐寒植被(如沙棘、披碱草),形成天然保温层,同时减少水土流失。
5.3.2. 温度调节
通风管路基:在路基内部设置PVC通风管(直径100~150 mm,间距2~3 m),冬季利用冷空气对流冷却路基,夏季关闭通风管减少热量传入,适用于多年冻土地区;
热棒技术:在路基中布设热棒(间距3~5 m),通过相变传热将路基深部热量导出,维持冻土冻结状态,青藏铁路采用该技术后,路基冻胀量控制在3 mm以内。
5.4. 工程加固措施(三级防控)
5.4.1. 土工合成材料加固
土工格栅加固:在路基中铺设双向土工格栅(抗拉强度≥80 kN/m),设置2~3层,层间距0.3~0.5 m,增强土体整体性,抑制冻胀裂缝发展,试验表明铺设土工格栅后,路基融沉量减少40%;
土工格室加固:在路基表层铺设土工格室(高度100~150 mm),填充砂砾土,形成刚性基层,分散行车荷载,提升路基抗变形能力。
5.4.2. 刚性支护加固
桩基础加固:对于强融沉土路基,采用CFG桩(桩径400 mm,桩长3~5 m,间距2~3 m)加固,桩顶设置褥垫层(厚度200 mm),将荷载传递至稳定地层;
挡土墙支护:在路基边坡设置重力式挡土墙或加筋土挡土墙,防止边坡滑塌,同时约束路基冻胀变形。
6. 工程应用案例
6.1. 工程概况
选取青藏公路某多年冻土路段(K345+200-K345+800),该路段路基为粉质黏土,天然含水率28%,含冰量32% (富冰冻土),年均冻胀量18 mm,融沉量15 mm,路面出现多条纵向裂缝,病害严重。(见图2)
Figure 2. Geological cross-section of a permafrost section on the Qinghai-Tibet Highway
图2. 青藏公路某多年冻土路段地质剖面图
6.2. 防控措施实施
采用“换填 + 保温 + 土工格栅”复合防控方案:换填处理:将表层1.0 m厚粉质黏土换填为砂砾土,压实度97%;保温措施:在换填层顶部铺设80 mm厚XPS保温板,保温板上方铺设土工布防止刺破;加固措施:在换填层中铺设2层双向土工格栅,层间距0.4 m,格栅搭接宽度200 mm;排水措施:在路基两侧设置盲沟,盲沟内填充碎石,地下水埋深降至3.0 m。(见图3)
Figure 3. Sensor layout diagram
图3. 传感器布置图
6.3. 应用效果监测
实施后连续2年监测数据表明(表3):冻胀量:最大冻胀量4.2 mm,较处理前减少76.7%,满足规范要求(≤5 mm);融沉量:最大融沉量6.8 mm,较处理前减少54.7%;路面状况:无新裂缝产生,原有裂缝闭合,行车舒适度显著提升(见图4)。
Figure 4. Effect comparison before and after engineering implementation
图4. 工程实施前后效果对比
7. 结论与展望
7.1. 主要结论
冻土路基冻胀是水分迁移、冰晶体生长与土体膨胀的协同作用,融沉是冰层融化后土体结构破坏、强度下降导致的沉降,粉质黏土因颗粒级配与水分迁移特性,冻胀融沉病害最为严重;关键影响因素中,土质(黏粒含量)、地下水埋深与冻融循环次数对冻胀融沉影响最为显著,黏粒含量>20%、地下水埋深<2 m时,病害风险急剧提升;室内试验表明,10次冻融循环后,粉质黏土路基土抗压强度退化75%,弹性模量退化80%,力学性能损失严重;提出的“三级防控体系”效果显著,“换填 + 保温 + 土工格栅”复合措施可使冻胀量控制在5 mm以内,融沉量≤8 mm,满足工程要求。
7.2. 研究展望
未来可进一步开展以下研究:极端气候(如极端低温、暴雨)下冻土路基冻胀融沉机理;新型生态改良剂(如生物炭、纳米材料)的研发与应用,提升防控措施的环保性与经济性;基于数字孪生技术的冻土路基病害实时监测与预警系统构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