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加里·斯奈德是美国著名的诗人、散文家、翻译家,同时也是一位积极的环保主义者。他的诗作以简洁而富有智慧的风格著称,深刻表达了对自然的热爱及对生态环境的关注。斯奈德是“垮掉的一代”的杰出代表之一,迄今已出版二十余部诗集、散文集及访谈录,并获得了普利策诗歌奖、美国国家图书奖、博林根诗歌奖、列文森奖等多个重要奖项。诗人于1990年发表的散文集The Practice of the Wild被视为其思想最为成熟和璀璨的作品,折射了他文学创作的魅力与智慧。该书对荒原的野性、野生生物、神话原型、土著部落及语言生态等主题进行了深刻阐释,展现了斯奈德的深邃思考与卓越造诣[1]。由译者谭琼琳翻译的《禅定荒野》汉译本,不仅全面展示了斯奈德的生态理念和哲学讨论,亦深入解析了其中蕴含的文化意义与情感内涵。该译本灵活运用多种翻译技巧,以准确形象的表达方式向中国读者成功展示了西方的生态文化。本文将以目的论为理论框架,依托目的原则、连贯原则与忠实原则,探讨译本在词汇、句法及语篇层面实现诗学重构的具体路径,以期为中国生态文学与生态思想的翻译与传播实践提供参考。
2. 理论基础
“目的论”(Skopos Theory)是功能主义翻译理论的核心理论之一,20世纪70年代由德国翻译学者汉斯·弗米尔(Hans J. Vermeer)和凯瑟琳娜·赖斯(Katharina Reiss)提出。该理论强调翻译行为的目的性,认为翻译策略的选择应取决于译文的预期功能和目标受众的需求,而非单纯追求与原文的形式对应。目的论由目的原则、连贯原则与忠实原则三大核心部分组成。目的原则(Skopos Rule)应作为翻译行为的最高准则,强调“翻译策略由目标文本的预期功能决定”;连贯原则(Coherence Rule),又称语内连贯(Intratextual Coherence),要求“译文在目标语文化中逻辑自洽、语言自然,符合读者的认知习惯”;忠实原则(Fidelity Rule),亦称语际连贯(Intertextual Coherence),则主张“译文与原文应保持意义连贯,但忠实程度取决于翻译目的”[2]。三原则中,目的原则占据首要地位,其余两者服从于翻译任务的总体目标,强调翻译的实用性和功能性导向。该理论框架赋予译者显著的能动空间,并综合平衡文本的功能等效性、作者意图的忠实性以及文化因素的适应性等多重目的,以达到翻译产出的最优化效果。
基于上述理论,本研究认为,《禅定荒野》汉译本在翻译过程中成功实现了双重目标:既忠实传递了源语文本的生态哲学智慧,又有效契合了目标语的文化规范与接受期待。译者通过词汇、句法与语篇多层次的诗学重构策略,不仅消弭了语言文化差异造成的理解障碍,使目标语读者得以深入把握文本的哲学内涵,更在词汇选择、句法重构及语篇组织等层面实现了艺术再现,完整保留了原作的审美特质与思辨深度。鉴于此,本研究以目的论三原则为分析框架,系统考察该译本在语言各层面的诗学重构策略,从而揭示《禅定荒野》汉译本独特的翻译美学价值及其跨文化传播效能。
3. 《禅定荒野》汉译本的诗学重构
《禅定荒野》汉译本在文化转译、哲学概念传达以及语言风格上处理出色,既尊重原文的复杂性,又考虑了中文读者的阅读习惯,为斯奈德的生态禅学思想在汉语语境中的传播提供了可靠范本。在翻译过程中,译者结合目的论,运用多样化的翻译技巧,实现了文化语境的本土化转换,保留了音乐韵律和美学意象,清晰地传达了作者的生态哲学概念,更体现了语言风格的贴近性与流畅性。下文将通过源语文本和译语文本的典型译例,具体呈现译者如何在三重原则的动态平衡中进行决策。
3.1. 词汇的本地适配
词汇层面的翻译是确保译文准确、流畅且符合目标语文化规范的基础工程。不同语言中的词汇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反映了特定民族的历史、宗教、习俗等方面。在翻译过程中,译者必须准确传达这些文化信息,以促进文化交流。译者在跨文化翻译实践中,通过套译法和文化适应策略精准转化词汇,既确保了源语文本哲学意涵的忠实传递,又实现了目标语读者的文化认知共鸣,彰显了目的论指导下翻译作为文化桥梁的核心价值。以下例子展示了译者在处理社会文化承载词所采用的词汇本地化策略。
例1:
TT: Even today the people of Hangzhou remember the lofty eleventh-century poet Su Shi, who built the causeway across West Lake when he was governor [3].
ST:即使在今天,杭州人仍记得十一世纪的伟大诗人苏轼,在担任杭州知州时修筑了一条跨越西湖的长堤(后人称其为“苏公堤”) [1]。
社会文化承载词作为语言共同体历史细节、人文风俗、价值观念、命名规范及社会生活的关键载体,凝聚着民族文化的深层精髓。以本例中“governor”为例,该词在英语中特指“a person who is the official head of a country or region that is governed by another country; a person who is chosen to be in charge of the government of a state in the US”[4],即“由他国管辖的地区行政首脑”或“美国州政府最高长官”[4]。然而,若直译为“统治者”或“州长”,易造成目标读者的认知混乱,因为这两个词汇并不适用于中国的社会文化。
根据连贯性原则,“译文必须符合目标语读者的认知环境、知识储备及接受需求”[5],译者需充分考虑文化差异与语义空缺。从历史维度来看,“知州”是宋代特有的地方行政官职,全称为“知某州军州事”,主要负责一州的军政要务。基于此,译者采用意译策略,将“governor”创造性转化为“知州”这一宋代官职名称,其执掌军政要务的职能与现代“governor”的权责地位高度契合[6]。译者没有简单采用现代政治术语“州长”或泛化的“统治者”,而是深入挖掘历史语境,精准定位为宋代特有的“知州”一职,这一选择体现了深厚的文化考量和专业的翻译策略。相较于直译选项,“知州”这一译法不仅准确传递了源语文本所指代的地位内涵,更通过使用中国宋代特有的官僚文化符号,使译文与历史语境形成互文。这种处理既避免了文化承载词直译可能导致的接受障碍,又通过本土化历史意象的植入,强化了目标语读者的时代沉浸感,完美诠释了目的论中文化适应性优先的翻译准则。
3.2. 句法的审美重构
英汉翻译实践中,译者需审慎考量两种语言的句法差异:英语叙事多呈现静态特征,而汉语叙事则更具动态性;英语惯用繁复长句,汉语则倾向简洁短句;英语侧重无灵主语,汉语则更强调人本主体[7]。钱钟书提出文学翻译的“化境”理论,认为“文学翻译的最高理想可以说是‘化’。把作品从一国文字转变成另一国文字,既不能因语文习惯的差异而露出生硬牵强的痕迹,又能完全保存原作的风味”[8]。在《禅定荒野》译文中,译者通过句式模仿与转换,既克服英汉语言差异,又保留原文神韵,最终实现“化境”理想。以下两个例子分别呈现了译者在处理排比句和复合句所采用的翻译策略。
例2:
TT: Language is like some kind of infinitely interfertile family of species spreading or mysteriously declining over time, shamelessly and endlessly hybridizing, changing its own rules as it goes [3].
ST:语言又像某种可以无限杂交的物种在不断地扩展,或是随着时光流逝而神秘地衰亡,或是肆无忌惮、漫无止境地繁殖,或是在繁殖过程中改变自身的规则[1]。
源语文本将语言类比为遵循相似发展规律的自然物种,运用“传播”(spreading)、“衰亡”(declining)、“杂交”(hybridizing)、“改变”(changing)等大量现在分词,展现了自然与文化传播、兴盛和消亡的密切关系。学者李青认为,“排比句的主要功能是增强信息的表达,传递情感,建立清晰的层次结构,形成层次化的情感体验”[9],因此,在翻译这段文本时应着重把握原文通过现在分词构成的排比结构所传递的动态韵律与情感张力,在保持科学准确性的前提下,适当发挥汉语的韵律优势,实现形式与功能的双重对等。
根据忠实原则,译者应“在翻译行为中对翻译过程中的各方参与者负责,努力协调好各方关系”[10]。因此,译者需在意义转换与目标语文化适应间取得平衡,确保翻译结果能满足译语文化语境并实现源语文化传播的多方需求。此例中,译者通过句式结构的创造性转换,将英语原文采用现在分词短语作后置定语的静态描述,转化为四个“或是”引导的动态排比句以描述不同语言现象。这种转换既凸显了汉语具有强空间性特质和英语具有强时间性特质的差异[11],保留了原文的排比结构,又通过模仿这种平行句式避免了层级从属关系,成功构建出时空并置的流动感。原文通过分词“-ing”的尾韵创造听觉韵律,译文则运用四字格(神秘衰亡、肆无忌惮、漫无止境)构建视觉节奏。因此,译文既符合汉语表达习惯,又忠实传达了原文意图,在尊重目标语读者语言文化习惯的同时,准确再现了原文的修辞效果与深层含义,完美践行了翻译忠实性原则。
例3:
TT: Wilderness will inevitably return, but it will not be as fine a world as the one that was glistening in the early morning of the Holocene [3].
ST:荒野一定会再获重生,但绝不会美好如初,不会像全新世的清晨那般阳光明媚了[1]。
源语文本中的复合句在描述荒野价值与美感的同时,亦指出其虽可重建却已不复往昔的缺憾,实现了三重功能:陈述事实(荒野再生的可能)、表达遗憾(质量衰减)、引发历史联想(全新世参照)。英语原句采用“not as fine...as”比较结构嵌套定语从句的复杂形式,符合英语树状句式特征。
对于此句的翻译,根据目的原则,“翻译过程中存在三种目的指向:译者遵循的总体目的、目标文本在目标语境中追求的交际目的、以及特定翻译策略或方法所服务的目的”[12],译者应充分考虑到文本的翻译目的,利用恰当的翻译策略进行语言转化。因此,译者采用分译法将“not as fine...as”结构拆分为两个否定句,“不会……不会……”这一句式既符合汉语流水句的表述习惯,又强化警示语气,以突显荒野价值:荒野再生只是物理形态的恢复,其生态完整性已遭不可逆损害。该译法成功解构英语复合句,以符合中文表达习惯的清晰句式呈现,既达成强调荒野不可或缺的核心目的,又完整保留原文对比结构与比较级内涵,实现语言转换的升华。正如翻译学者崔凤娟和谢琳指出,翻译应实现真善美的结合,即“译者寻求原文的真知,力图传达知识之真;考虑目的语读者,采用能让读者产生共鸣的表达,以达到翻译的知识之善;以目的语审美为标准,使译文具有自身的美感,实现翻译的知识之美”[13]。这种处理方式严格遵循目的原则:在准确传递环境主题与历史反思的同时,通过句式调整增强目标文本的连贯性与可读性,使译文在文化共鸣与语言表现力上均达到理想效果。
3.3. 语篇的逻辑整合
衔接与连贯是现代语篇逻辑分析的核心概念,衔接将词汇和句法元素绑定为统一的文本整体,而连贯则关乎语义关联与逻辑一致性。这两个维度本质上是相互关联、相辅相成的,通常被整合在一个统一框架中。在《禅定荒野》汉译本的翻译过程中,译者通过增译衔接词,省译冗余成分,既克服英汉语篇衔接差异,又再现原文逻辑关联与情感张力,在确保信息准确传递的同时实现译文的自然连贯与审美再现。以下两个例子体现了译者在语篇层面处理逻辑纽带和语法纽带的细致考量。
例4:
TT: It can mean seeing the houses, roads, and people of your old place for the first time. It can mean every word heard is heard to its deepest echo. It can mean mysterious tears of gratitude. Our “soul” is our dream of the other [3].
ST:它既可以指我们见到故乡的房屋、道路和乡亲时宛如初次相识的感觉;它也可以指听到的每个字在我们心灵深处产生的共鸣;它还可指我们由于感恩流下的神秘泪水。总之,我们的“灵魂”就是我们对他者的梦想[1]。
源语文本中的“it”指代“荒野”(wildness),此处通过排比句式重建荒野与人们的过往、情感及感恩意识之间的密切联系,并最终将这些体验与“灵魂”(soul)概念相联结,将灵魂视为“他者”(the other)的梦想。这种表述呈现了对荒野概念的多重视角解读,通过感官体验(“初次相识的感觉”)、语言接受(“心灵深处产生的共鸣”)及情感反应(“神秘泪水”)构建起渐进的认知过程。原文采用诗性语言描述这些体验,突显其深度与神秘性。结合以上分析,若不考虑语境而将四个句子统一译为“可以”,不仅会造成表达重复枯燥,更无法体现四者间的逻辑关联。
根据忠实性原则,弗米尔指出“翻译行为旨在连贯地传递原文”[2],译者应平衡原文的意义转换与对目的语文化的理解和适应。结合以上考虑,译者将其转化为具有结构层次的内容,通过增译“既可”、“也可以”、“还可”、“总之”等衔接词梳理思维发展脉络。同时,译者利用三个分号构建了并列结构,将相对抽象的诗性语言解构为更明晰易懂的片段,恰如其分地表现了三个体验既独立又关联的特性,而连续使用分号形成视觉上的节奏感,则与英语原文通过重复句式形成的听觉韵律形成异曲同工之妙。译文有效地串联具体案例与主题论述,阐明了具体实例与宏观概念间的关联,既深化读者对内容的理解,又增强了论述的连贯性。
例5:
TT: He was fine, he said, but he would never go back to a VA hospital again. From now on if he got sick he would stay where he was [3].
ST:老人说,他身体很好,再也不想回到退伍军人医院去了,哪怕以后病了,也要待在自己居住的地方[1]。
源语文本通过直接引语呈现了一位老人关于健康状况的陈述及其即使以后患病也不愿重返退伍军人医院的决定,具有典型的口语化特征和强烈的个人情感色彩。源语文本中第三人称代词“he”的重复出现是英语语法结构的必然要求,但在汉语译文中若完全保留这种指代形式,不仅会产生表达冗余,更会破坏语篇的连贯性与衔接性。
根据目的原则,“翻译方法与策略的选择,本质上由翻译行为的预期目的所决定。尽管文本转换的准确性具有基础性意义,但单纯的准确性并不足以确保翻译目的的实现,因为最终的翻译效果从根本上取决于译文语义内涵的可接受性”[14]。译者需兼顾两种文化的语篇差异,理解源语文本的内容后方可进行翻译,确保信息传播的有效性。基于此,译者省译了重复的内容,仅保留一个“他”字作为主语,使行文更加流畅自然,正如琼·平卡姆(Joan Pinkham)在《中式英语之鉴》中所述:“当词语仅构成冗余形式且无逻辑必要性时,多余成分应当删减”[15]。这种省略体现了目的论核心原则,即重意义传达而非形式对应。英语中重复的“he”主要起语法功能而非实质表意作用,通过省略,译者突破了源语言结构限制,优先保障核心信息的传递,增强了叙事的真实感和代入感。译者不拘泥于字词对应,而着眼于整体叙事效果的再现。这种处理方式不仅使译文更加自然连贯,更彰显出对中英语言文化差异的敏锐把握:既确保原文信息有效传达至目标读者,又实现了翻译理论框架下语言自然性与叙事连贯性的双重目标。
4. 总结
基于翻译目的论的三个核心原则,本文认为《禅定荒野》汉译本在词汇、句法与语篇三个层面皆充分利用了目的原则、连贯原则与忠实原则,实现了翻译的诗学重构。在词汇层面,译者运用意译法指导文化承载词的翻译,实现文化信息的准确传递与读者共鸣;在句法层面,译者关注英汉排比句和复合句的句法差异,升华原文的美学意蕴和诗学价值;在语篇层面,译者调整逻辑纽带和省译冗余语法成分,构建符合目标语习惯的逻辑语篇。综上,本文依托目的论三原则,系统考察了《禅定荒野》汉译本中的翻译策略与实践,以期为中文生态文本的英译研究开辟新视角,促进中国生态哲学思想的全球传播,提升我国在国际生态领域的话语影响力。
NOTES
*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