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汉语里持续体和进行体是否有区别，学界一直有争论。早期研究中关注共同语的学者通常不细分这两者。黎锦熙(1956)曾把汉语的体归为四类，其中第二至四类均属“持续体”，第二类是“‘着’表正进行的持续”，第三类“‘来着’表已完成的持续”，第四类是“开始的持续”(如“来”“起来”“去”“下去”) [1]，可见他指的持续体涵盖范围较广。吕叔湘(1982)用“动相”概括汉语的体，分10种，其中一种叫“方事相”，包含“着”“正在”“正在……着”涵盖进行义[2]。王力(1986)则把“体”称作“情貌”，分七类，其中进行貌对应“着”，完成貌对应句中及句末的“了”，近过去貌对应“来着”，开始貌对应“起来”，继续貌对应“下去”，短时貌对应动词重叠[3]，仍未严格区分“进行体”和“持续体”。
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多数汉语方言研究者开始区分持续体和进行体。1993年举办的中国东南部方言语法研讨会专门讨论方言体问题，论文集里多数研究某一方言的文章都明确做了这种区分。项梦冰(1997)、李小凡(1998)都在书中用单独的小节分别描写这两种体[4] [5]。曹志耘(2008)也明确区分二者，并将其作为专题开展调查[6]。夏俐萍(2020)、盛益民(2021)的参考语法分别对各自调查的方言里的这两种体作了描写[7] [8]。丁崇明、荣晶(2021)则明确提出，汉语共同语包含七种体：完成体、已然体、进行体、持续体、经历体、起始体、继续体[9]。
20世纪90年代开始，大多数研究方言的学者把这两种体分开来描写是由于大多数方言这两种体标记是不同的，只有少数方言这两种体标记相同。在德宏傣语中，表进行和持续的体助词形式一致。在参考前贤理论观点的基础上，并结合德宏傣语的语言实际，本文认为德宏傣语的“进行体”可视为“持续体”的下位类型，而“持续体”作为上位概念，涵盖“动作正在进行”与“动作结果/状态持续”两类情况，且二者标记相同，故统称“持续体”。
此外，体标记和动词之间关系密切，动词是体意义的集中体现者，研究动词对于体的研究有重要意义。目前，国内外学者基于不同的语言理论与视角，对动词的分类持有不同的观点，本文结合德宏傣语语言实际，将德宏傣语动词按照戴耀晶(1997)的分法进行分类[10]。德宏傣语动词可分为三大类，分别是静态、动态、兼动静态意义动词。静态动词是指表示稳定的状态、性质、关系或心理认知的动词，在语义上体现出非活动性质的特点，如：“pen33”(是)、“mən35”(像)、“jum11”(相信)、“ʦi31”(急)等等。动态动词是指具体动作行为在时间进程中会发生动态变化的动词，动作性强，如：“kin33”(吃)、“het11”(做)、“fək11”(学)等等。兼动静态动词是指兼具动静态意义的动词，既有动作义也有状态义，一般是指动作结束后，动作结果或状态仍在持续的动词，如：“thaːp53”(贴)、“tam55”(放)、“laŋ33”(坐)、“lɔn55”(躺)等等。
基于此，本文将围绕德宏傣语持续体标记的概念、语义特点、句法分布和演变路径方面展开系统探讨，并将德宏傣语与其他傣语方言的持续体标记进行了初步的比较分析。由于文章内容有限，本文只讨论体助词表体意义的标记，暂不讨论无标记和其他体意义的表达手段(如副词)。
2. 持续体标记的概念及特点
(一) 持续体及其体标记
持续体指的是在某个时间进程中，某个动作行为或状态正处于或将继续处于某一动态或静态的持续阶段[11]，而持续体是一个抽象的语法概念，需要依赖可视化的外在形式来承载其意义，持续体标记就是用来体现持续体范畴意义的具体语法形式。德宏傣语中用“vai53”(着)和“ju11”(着)来承载持续体意义，这两个持续体标记都位于句末(包括小句句末)表示动作或状态的持续发生，在句子中可互换使用。德宏傣语持续体标记可与动态动词和兼动静态动词搭配使用。例如：
① me33 tu33 ʔap11lam53 vai53/ju11, tha31 kam55 ləŋ33.
妈妈 我 洗澡 着 等 会 一
我妈妈正在洗澡，稍等一会。
② ʔe35je53 taŋ55 pən33 taːn31 xaːm55 vai53/ju11.
小月 和 别人 说 话 着
小月正和别人说着话。
③ mɔk11ja31 taŋ55 pak35 laɯ55 tau31 vai53/ju11.
花 还 插 里 瓶 着
花还在瓶子里插着。
④ la31tu33 hui35 vai53/ju11, laɯ55 hɔŋ11 ʔam11 mi55 kon55.
门 开 着 里 屋 不 有 人
门开着，屋里没有人。
例① ②句中，“ʔap11”(洗)、“taːn31”(说)是动态动词，表示“洗澡”、“说话”的动作正在进行且将继续持续一段时间。例③ ④句中，“pak35”(插)、“hui35”(开)是兼动静态动词，表示“插花”和“开门”的动作完成后，随后“插着”和“开着”的状态持续存在。
另外，在德宏傣语口语中，还常用“hai53/ʔai53”(着)置于句末来表示持续体，它们是“vai53”(着)的口语变体。“vai53”(着)一般用于书面语，“hai53”(着)和“ʔai53”(着)主要用于口语，“ʔai53”(着)的口语化程度更高。德宏傣语口语中会有声母脱落的现象，“ʔai53”(着)就是受此影响逐渐形成的。在日常口语表达中，德宏州内各地区对持续体标记的使用频率有所不同，因口语的经济原则，日常口语交际中“hai53”(着)和“ʔai53”(着)使用得更多。
(二) 持续体标记的特点
持续体标记通常用于描述持续进行的动作或状态，它只反映了动作或事件在时间进程中某个阶段的状态，突出表现动作持续进行的过程。简单来说，它表达的只是动作在某个时间行进的阶段，并未涵盖动作或事件的其他发展阶段。因此，其在语义上具有明显的非完整性。例如：
⑤ po33 khaːi33xoi11 vai53/ju11, seŋ35 maɯ55ʔɛn35 ʦɛn35 ləŋ33.
爸爸 开会 着 声音 你 小 点 一
爸爸正在开会，你声音小一点。
⑥ ka55 kau33 ʦaːt11 la31tu33 hən55 vai53/ju11.
车 我 停 门口 家 着
我的车在家门口停着。
⑦ ja33 ʔɔm11 lɛt11 vai53/ju11.
奶奶 晒 太阳 着
奶奶在晒太阳。
例⑤中，表示“khaːi33xoi11”(开会)动作正在持续进行，在时间上并没有达成一个完整的终止点，体现了进行体的非完整性。例⑥中，描述的是“车”当前所处的状态，“停着”说明车处于静止在家门口的状态，并且这个状态还在持续，没有结束，是未完成的。例⑦句中，强调的是奶奶处于“晒太阳”的状态，根据语境推测，奶奶还会持续晒一段时间的太阳。这三个例句都强调动作或状态的未完成性，体现了非完整性的语义特征。
持续体标记“vai53”(着)和“ju11”(着)本身就兼有持续进行的语义特征。但在与不同的动词进行搭配使用时，在语义上呈现出动态持续进行和静态持续进行两种不同的特征。例如：
⑧ man55 tək53 tɛm31laːi55 vai53/ju11, pai11 ka11 lɔn11 man55.
她 正 写 字 着 别 去 打搅 她
她正在写作业，别打扰她。
⑨ ʔe35ʔaːi31 pat35 hən55 vai53/ju11, su35ʦə55 seŋ53 ka11 lɛ55.
小岩 扫 地 着 你们 先 走 吧
小岩在扫地，你们先走吧。
⑩ man55 ju11 la31tu33 hɔŋ11 ʦuk35 vai53/ju11.
他 在 门口 房 站 着
他在房门口站着。
⑪ sə31 sɛn35 lə35 saŋ31 vai53/ju11.
衣服 挂 上 墙 着
衣服在墙上挂着。
例⑧ ⑨中，持续体标记“vai53”(着)和“ju11”(着)与动态动词“tɛm31”(写)和“pat35”(扫)搭配使用时，表示动作正在进行并将持续进行一段时间，体现动态持续进行的特征。例⑩ ⑪持续体标记“vai53”(着)和“ju11”(着)与兼动静态动词“ʦuk35”(站)和“sɛn35”(挂)搭配使用时，表示动作或状态的持续存在，体现静态持续进行的特征。
3. 持续体标记的句法分布
1. V + “vai53/ju11”(着)
持续体标记“vai53”(着)和“ju11”(着)可以直接跟在动词后面，句中可以不出现宾语，构成“V + vai53/ju11”形式。强调的是动作或事件的持续进行。其中，句式中的动词(V)可以是动态动词也可以是兼动静态动词。例如：
① mai35xam55 ju11 lɔk53 lan53 ʔen53 vai53/ju11.
妹喊 在 外面 那 玩 着
妹喊正在外面玩着。
② la31tu33 hap35 vai53/ju11, xau35ʦə55 ʔam11 ju11 hən55.
门 关 着 她们 不 在 家
门关着，她们不在家。
③ man55 lɔn55 vai53/ju11, mi55saŋ35 kam55ləŋ33 ʦaŋ11taːn31.
他 睡 着 有 什么 一会 再 说
他睡着，有事一会再说。
上述例① ② ③句中的持续体标记“vai53”(着)和“ju11”(着)前接动词表示动作行为本身的持续进行，说明“ʔen53”(玩)、“hap35”(关)和“lɔn55”(睡)一系列行为正在持续进行。
2. V + O + “vai53/ju11”(着)
当句子中有宾语时，持续体标记“vai53/ju11”(着)置于宾语之后，构成“V + O + vai53/ju11”形式，表示某一动作或状态处于持续之中，主语只能是施事。其中，句式中的动词(V)可以是动态动词也可以是兼动静态动词。例如：
④ man55 ʔum31 xəŋ33ʔen31 man55 vai53/ju11.
他 抱 玩具 他 着
他抱着他的玩具。
⑤ me33su35ju11la31 maːn31 laŋ33 vai53/ju11.
妈 你 在 面 村 坐 着
你妈妈在村口坐着。
⑥ po33 tu33 taŋ55 tai55ko53 man55 kin33 lau31 vai53/ju11.
爸 我 和 朋友 他 喝 酒 着
我爸爸和朋友喝酒着。
3. V + A + “vai53/ju11”(着)
持续体标记和动词之间还可以插入状语，构成“V + A + vai53/ju11”形式。其中“A”一般都是地点状语，对动作发生的地点进行限定。其中，该句式中的动词(V)只能是兼动静态动词。例如：
⑦ ton31maːk11 tu33 sɔm31 laɯ55 kaːŋ33maːn31 vai53/ju11.
果树 我 种 里 院子 着
我家果树都种在院子里。
⑧ ʦi35lek11 tam55 lə35 phən35 vai53/ju11.
钥匙 放 上 桌子 着
钥匙放在桌上。
⑨ so35 te33 tu33 lak53səŋ11 laɯ55 kui55 vai53/ju11.
钱 爸 我 藏 里 柜子 着
爸爸的钱藏在柜子里。
上述例句中都凸显了静态的持续进行。例⑦中表明了果树在院子里种着的持续状态；例⑧中强调了钥匙在桌上放着的状态；例⑨中说明了爸爸的钱在柜子里藏着的状态。
4. “tək53”(正) + V(+O) + “vai53/ju11”(着)
持续体标记“vai53”(着)和“ju11”(着)还可以与时间副词“tək53”(正在)搭配使用，构成“tək53 + V(+O) + vai53/ju11”形式，句中的宾语在对方已明确所涉对象时可以省略。副词“tək53”(正在)更加凸显某个动作或事件正处于持续进行的状态。其中，该句式中的动词(V)只能是动态动词。例如：
⑩ tu33ʦə55 tək53 taːn31 vai53/ju11, mo35laːi55 ʦau11ma55hau53.
我们 正 说 着 老师 就 来 了
我们正说着，老师就来了。
⑪ pai11 lɛt53, kau33 tək53 tɛm31 vai53/ju11.
别 催 我 正 写 着
别催，我正写着。
⑫ man55 tək53 toi55 ʦəŋ55 vai53/ju11, ʔam11haɯ31kau33lɔn11.
他 正 看 戏 着 不 让 我 打扰
他正在看戏，不让我打扰。
此外，持续体标记“vai53”(着)和“ju11”(着)与副词“tək53”(正在)搭配使用时，不能与表示时段或是表示重复、延续的词语共现。例如：
✳kau33 mə33lai33 taŋ55laɯ35 tək53 het11 kan33tɛm31 vai53/ju11.
我 今天 整 早上 正 做 作业 着
我今天一早上正在做作业 。
✳man55 sam53 tək53 kin33 xau31 vai53/ju11.
她 又 正 吃 饭 着
她又正在吃饭。
✳kau33 tək53 xaɯ31ʦaɯ33thɯŋ35 maɯ55 taːŋ55van55 vai53/ju11.
我 正 想念 你 整 天 着
我一直正在想你。
5. “taŋ55”(还) + V(+O) + “vai53 /ju11”(着)
持续体标记“vai53”(着)和“ju11”(着)还可以与时间副词“taŋ55”(还)搭配使用，构成“taŋ55 + V(+O) + vai53/ju11”形式，动词之后可带宾语也可不带。其中，该句式中的动词(V)只能是兼动静态动词。例如：
⑬ thoŋ35 ʔe35xaːm55 taŋ55 tam55 lə35 phən35 vai53/ju11.
包包 小罕 还 放 上 桌 着
小罕的包包还在桌上放着。
⑭ man55taŋ55ʦe55lɔŋ53saːu35man55 vai53/ju11.
他 还 背 妹妹 他 着
他还背着他妹妹。
⑮ me33 tu33 taŋ55 hɔi31 ŋoŋ55hu35 xaːm55 man55 vai53/ju11
妈 我 还 戴 耳环 金 她 着
妈妈还戴着她的金耳环。
持续体标记“vai53”(着)和“ju11”(着)还会出现在疑问句中，表示对某个动作或状态是否还在持续进行或存在的疑问。与副词“taŋ55”(还)和疑问词“ʔan35”(吗)搭配使用构成“taŋ55……vai53/ju11ʔan35”(还……着吗)的疑问句式。例如：
⑯ man55 taŋ55 lɔn55 vai53/ju11 ʔan35?
她 还 睡 着 吗
她还在睡着吗？
⑰ la31tu33 hən55 ʔe35je31 xau35taŋ55 hui35 vai53/ju11 ʔan35?
门 家 小月 她 还 开 着 吗
小月家的门还开着吗？
⑱ man55 taŋ55 ju11 lə35 haːŋ31 tha31 kau33 vai53/ju11 ʔan35？
他 还 在 上 楼 等 我 着 吗
他还在楼上等着我吗？
4. 持续体标记的演变路径
(一) 持续体标记“vai53”(着)的演变路径
德宏傣语“vai53”可作动词、介词和体助词。
1. “vai53”作动词
德宏傣语“vai53”作动词时，其义两有种，一是表“留、存”之义，二是表“放置”之义。例如：
① sin31 haːŋ33 lai53 vai53 haɯ31 maɯ55 pi33la31 luŋ33.
裙子 件 这 留 给 你 明年 穿
这件裙子留给你明年穿。
② xa35so35 ʔam11 ŋaːi33, ʦaːŋ33 vai53 so35 sɛn55 ʔam11 ŋaːi33.
挣钱 不 容易 会 存 钱 更 不 容易
挣钱不容易，会存钱更不容易。
③ so35 kau33 vai53 laɯ55 thoŋ35 kau33 he35 kau33 ʦaŋ11 pɔi11ʦaɯ33.
钱 我 放 里 包 我 后 我 才 放心
我的钱放在我包里才放心。
④ ʦi35lek11 la31tu33 hən55 ʔau33 ma55 vai53 thai31.
钥匙 门口 家 拿 来 放 这里
家门口钥匙拿来放在这里。
2. “vai53”作介词
德宏傣语“vai53”作介词，可译为“在”，用来表示事物放置的终点，后面通常直接跟表示地点或位置的名词，用于描述最终的目的地。例如：
⑤ sə31 kon33 ti35 sak53 lan53 saɯ11 vai53 laɯ55 thuŋ55.
衣 裤 要 洗 那 放 在 里 桶
要洗的衣裤放在桶里。
⑥ tək53 ʦe31 pau11 kɔŋ33 vai53 him55taːŋ55ʦaːŋ33mi55kon55ma55ʦep11.
箱 纸 空 堆 在 边 路 会 有 人 来 捡
空纸箱堆在路边，会有人来捡的。
⑦ la11li11 mə33ʦau53 lan53 taŋ55tam55vai53hən55koŋ33tu33hai53.
钟表 古早 那 还 摆 在 家 爷爷 我 着
那古老的座钟还摆在我爷爷家。
3. “vai53”作体助词
德宏傣语“vai53”作体助词，表示持续体意义，可译为“着”，例如：
⑧ kau33 laːŋ53 vaːn11 vai53, kam55ləŋ33 ʦaŋ11 ka11.
我 洗 碗 着 一会 再 去
我洗着碗，一会再过去。
⑨ si11lan53 te33 tu33 ju11 laɯ55 la55 toi31 ja31jək11 vai53.
那会 爸 我 在 里 田 拨 草 着
那会我爸爸在田里拔草。
⑩ man55 ju11 than31 ʦuk35 vai53.
他 在 那 站 着
他在那站着。
⑪ ʔe35je53 lɔn55 vai53.
小叶 睡 着
小叶睡着。
德宏傣语“vai53”的几种用法和语法意义间的关系紧密，持续体标记“vai53”(着)相较于动词“vai53”(放)，语义更加的抽象和虚化。可知，持续体标记“vai53”(着)来源于动词“vai53”(放)。“vai53”作动词时，有“留存”和“放置”两种语义和用法，语义演化为终点介词“vai53”(在)时，表示事物放置的地方，语义上动作性减弱，语法性增强。终点介词“vai53”(在)由动词“vai53”(放)语法化而来。终点介词“vai53”(在)与持续体标记“vai53”(着)对比，持续体标记“vai53”的语法化程度更高一些。在意义上，后者的语义完全虚化，只表示持续体意义。在形式上，与谓语动词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持续体标记“vai53”(着)位于句末，表示动作的持续进行。因此，“vai53”的语法化路径是：动词“vai53”(放) > 终点介词“vai53”(在) > 持续体标记“vai53”(着)。持续体标记“hai53/ʔai53”(着)是“vai53”(着)的口语变体，可以说持续体标记“hai53/ʔai53”(着)来源于持续体标记“vai53”(着)。
(二) 持续体标记“ju11”(着)的演变路径
德宏傣语“ju11”可作动词、介词和助词。
1. “ju11”作动词
德宏傣语“ju11”作动词时，有两个意义，分别是“居住”和“在”。在句子中作谓语成分，是核心动词，不可或缺。例如：
⑫ mə33 ʔɔn11lan53 kau33 ju11 tə31 laːi55 tu33.
时候 小 那 我 住 和 外婆 我
小时候我和外婆住在一起。
⑬ hən55 maɯ55 laːi35 taŋ55 ju11 lai31 kon55 ʔan35？
房子 你 这 还 住 能 人 吗
你这房子还能住人吗？
⑭ te33 tu33 ʔam11 ju11 hən55.
爸 我 不 在 家
我爸爸不在家。
⑮ pi31 maɯ55 ju11 laɯ55 thoŋ35laːi55 kau33 hai53.
笔 你 在 里 书包 我 着
你的笔在我书包里。
2. “ju11”作介词
德宏傣语“ju11”可作介词，译为“在”，引出动作发生或事物存在的处所，后可接宾语，构成介宾结构，宾语可由名词、代词、方位词等充当。例如：
⑯ kau33 ju11 than31 ʦep11 lai31 pi31 kan55 ləŋ33.
我 在 那 捡 到 笔 支 一
我在那里捡到一支笔
⑰ ʔe35ma35 ju11 kaːŋ33maːn31 ʔɔm11 lɛt11 hai53.
小狗 在 院子 晒 太阳 着
小狗在院子里晒太阳。
⑱ ʔe35je53 mə33lai53 ju11 hən55 tu33 kin33 xau31.
小月 今天 在 家 我 吃 饭
小月今天在我家吃饭。
3. “ju11”作助词
德宏傣语“ju11”可作语气助词和体助词。
(1) “ju11”作语气助词
德宏傣语“ju11”可作语气词，译为“的、呢”，通常用于句末表达肯定语气，强调事情的真实性、确定性，常见于肯定陈述句中。例如：
⑲ maɯ55 taːn31 lan53 kau33 hu53 ju11.
你 说 那 我 知道 的
你说的那些我知道的。
⑳ me33 va33 ju11 se11se11, hau55ʦə55 su31 ʦaːŋ33 thɛm35 kan33.
妈 说 的 经常 我们 要 会 帮助 相互
妈妈经常说的，我们要互相帮助。
㉑ maɯ55 ma55 ko11 maːn31 tu33, kau33 tɔŋ55 lai31 maɯ55 ju11.
你 来 过 村 我们 我 记 得 你 呢
你来过我们村，我记得你呢。
(2) “ju11”作体助词
德宏傣语“ju11”可作体助词，译为“着”，位于句末，持续体标记“ju11”(着)没有实在的词汇意义，只有语法意义。例如：
㉒ ʔe35je53 top53 pha31 ju11, ʔam11 mi55 mɯ55 thɛm35 maɯ55.
小月 叠 被子 着 没 有 手 帮 你
小月在叠被子，腾不出手来帮你。
㉓ kau33 het11 xau31 ju11.
我 做 饭 着
我在做饭。
㉔ laːi55 tu33 ju11 lə35 ku11 jet11 ju11, maɯ55 xau31 ka11 jem31 lɛ55.
外婆 我 在 上 床 靠 着 你 进 去 看 吧
外婆在床上靠着，你进去看吧。
㉕ ʔe35xam55 tha31 maɯ55 ju11.
小罕 等 你 着
小罕等着你。
德宏傣语“ju11”的四种用法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通过语法化一步步演变而来的。动词“ju11”(居住)具有实在、具体的意义，是句中的主要动词，它是语法化的起点。介词“ju11”(在)相较动词“ju11”(居住)语义变虚，动作性减弱，语法性强。由此认为，介词“ju11”(在)是由动词“ju11”(居住)语法化而来。介词“ju11”(在)与语气词“ju11”(呢)和持续体标记“ju11”(着)相比，语义更加抽象泛化，语法化程度更深。从意义上看，持续体标记“ju11”(着)只代表语法意义，不再有具体的词汇意义。从形式上看，持续体标记“ju11”(着)位于句末，不再是句中的核心动词。语气词“ju11”(呢)与持续体标记“ju11”(着)是介词“ju11”(在)进一步语法化的体现。因此，“ju11”的语法化路径为：动词“ju11”(居住) > 介词“ju11”(在) > 语气词“ju11”(呢)/持续体标记“ju11”(着)。
5. 德宏傣语与其他傣语持续体标记的初步比较
傣语属于汉藏语系壮侗语族壮傣语支语言，分为德宏、西双版纳、金平和红金四个方言区。其中，德宏傣语和西双版纳傣语是使用最为广泛的两种傣语方言。每种方言之间有共通性，但在长期发展中因地理位置、接触环境等因素在语音、语法等表达上存在差异。德宏傣语与其他傣语方言的持续体标记既存在着相似性也存在着差异性。
(一)与西双版纳傣语持续体标记的比较
喻翠容、罗美珍(1980)认为西双版纳傣语以“vai4”(着)和“ju5”(着)作为持续体标记，一般位于动词之后，表示动作在绵延过程中，或动作在特定时间内呈现持续状态，或客观事物的持续存在[12]。例如：
㉖ to1xa3 tɛm3 to1 ju5/vai4.
我 写 字 着
我写字着。(西双版纳傣语)
㉗ mɛ6thau3 lap7 ta1 ju5/vai4.
大妈 闭 眼 着
大妈闭着眼睛。(西双版纳傣语)
㉘ kau33tɛm31laːi55vai53/hai53/ʔai53/ju11.
我 写 字 着
我写字着。(德宏傣语)
㉙ pa31 laːp35ta33 vai53/hai53/ʔai53/ju11.
大妈 闭 眼 着
大妈闭着眼睛。(德宏傣语)
从上述例子可知，德宏傣语与西双版纳傣语的持续体标记有同有异，二者的持续体标记都出现在动词之后，在句子结构也都主要以主谓宾(SVO)式为主。但德宏傣语持续体标记比西双版纳的持续体标记要丰富，且两个傣语方言在称谓方面不尽相同。
(二) 与金平傣语持续体标记的比较
刀洁(2005)的《金平傣语概况》中指出，金平傣语以“jaŋ33……ju55”(还……着)作为持续体标记，表示动作正在持续发生[13]。在语句中的表现形式是“jaŋ33 + V + ju55”。例如：
㉚ ku33jaŋ33sak43sə25ju55.
我 还 洗 衣 着
我还洗着衣服。(金平傣语)
㉛ ʔai43ku33jaŋ33 naŋ52ju55.
姐 我 还 坐 着
我姐姐还坐着。(金平傣语)
㉜ kau33 taŋ55sak53sə31 vai53/hai53/ʔai53/ju11.
我 还 洗 衣 着
我还洗着衣服。(德宏傣语)
㉝ ʦe55tu33taŋ55laŋ33vai53/hai53/ʔai53/ju11.
姐 我 还 坐 着
我姐姐还坐着。(德宏傣语)
如上述例子所示，德宏傣语和金平傣语的持续体标记在句中动词的位置、句法结构大致相同，且都可以与时间副词连用。不同的是德宏傣语的体标记本身就具有持续体意义，与时间副词“taŋ55”(还)连用更加凸显持续体意义；金平傣语的持续体标记是一个框式结构，需要与时间副词“jaŋ33”(还)连用才能体现持续体意义。
(三) 与红金傣语持续体标记的比较
周焱(2022)认为持续体是关注静态动词或瞬时动词所表状态或结果的中间延续态势的体[14]。并把“ʐu5”(着)和“vai4”(着)来作为楚雄湾碧傣语持续体标记。具体语境中，常使用“V + ʐu5/vai4”形式表示动作或状态的延续。例如：
㉞ mai2 ji4 thi6 nai4 thɒ3 ʐu5/vai4.
你 站 地 这 等 着
你站在这里等着。(红金傣语)
㉟ fu2ʨe6 thie3 ʐu5/vai4 hɒ3 phoŋ1 xua5.
墙 贴 着 五 张 画
墙上贴着五张画。(红金傣语)
㊱ maɯ55ʦuk35thai31tha31 vai53/hai53/ʔai53/ju11.
你 站 这 等 着
你站在这里等着。(德宏傣语)
㊲ lə35saŋ31thaːp53phuŋ11 vai53/hai53/ʔai53/ju11ha31maːŋ33.
上 墙 贴 画 着 五 张
墙上贴着五张画。(德宏傣语)
如上述例句所示，德宏傣语和红金傣语的持续体标记都连接在动作行为之后，但其数量不同，德宏傣语的持续体标记更丰富。在表达相同的语义上，两种傣语方言的词汇选择、语序排列都不尽相同，差异较大。
6. 结语
本文立足于真实的自然口语语料和文献资料对德宏傣语的持续体标记做了充分调查。研究可知，德宏傣语持续体以“vai53(hai53/ʔai53)”(着)和“ju11”(着)为标记，德宏傣语持续体标记在与不同的动词进行搭配使用时，在语义上呈现出不同的特征。当其与动态动词搭配使用时，表示动作正在进行并将持续进行一段时间，在语义上具有动态性的特征；当其与兼动静态动词搭配使用时，表示动作或状态的持续存在，在语义上具有静态性特征。在句法分布上，持续体标记可以直接附在动词之后表示动作的持续进行，若句中有宾语或状语时，持续体标记位于句末，表示动作或状态的持续。接着，分析了德宏傣语持续体标记的演变路径，德宏傣语的持续体标记在表达体意义时都只有语法功能，表达抽象的语法意义，没有具体实在的词汇意义。德宏傣语持续体标记都是由动词语法化而来。“vai53”的语法化路径为动词“vai53”(放) > 终点介词“vai53”(在) > 持续体标记“vai53”(着)。持续体标记“hai53/ʔai53”(着)是“vai53”(着)的口语变体，可以说持续体标记“hai53/ʔai53”(着)来源于持续体标记“vai53”(着)。“ju11”的语法化路径为动词“ju11”(居住) > 介词“ju11”(在) > 语气词“ju11”(呢)/持续体标记“ju11”(着)。最后，从德宏傣语与其他傣语方言的持续体标记的初步比较可知，四种傣语方言的持续体标记都出现在动词之后，但其持续体标记的数量不同，有些傣语方言中有共同的持续体标记，有的持续体标记是某种傣语方言所特有的。
基金项目
云南省教育厅科学研究基金资助项目《德宏傣语体标记研究》(项目编号：2025Y07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