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Goldberg的构式语法观是Lakoff“语言完型”(linguistic gestalt)思想的延续。Lakoff把完型心理学中的“完型”概念引入语言学，提出语言与思维、感知、情感、认知处理和动觉活动(motor activity)一样，都是以完型的形式进行组织的。而“语言完型”最突出的特点是，它本身具有独立性和完整性，其语义往往不是构成成分的简单相加。Goldberg认为“C是一个构式当且仅当C是一个形式–意义的配对体<Fi, Si>而且C的形式(Fi)或意义(Si)的某些方面不能从C的构成成分或其他业已存在的构式中得到完全预测”[1]。由此，是否具有不可预测性(“非组合性”)成为判断构式的一个重要标准。但此后，Langacker (2005)认为，“不可预测性”的标准排除了一个语言社团中具有可预测性的规约化表达，如I love you (我爱你)、Happy New Year (新年快乐)，这些表达都是习得的、规约化的，并且在语言社团中反复使用的，且具有整体提取的特点，因此也是构式。所以，Goldberg也相应地修改了对构式的界定：“任何一个语言形式都可以看成构式，只要其形式或功能的某些方面不能从其构成成分或业已存在的其他构式中严格地预测出来。此外，尽管一些语言型式完全具有可预测性，只要它们有较高的出现频率，也可以作为构式储存”[2]。
北京大学詹卫东教授主持建立了一个现代汉语构式库，这个构式库收录了一千多个构式，并对每个构式进行了描写说明，总结了构式作为超常规的组合，其特点为：(1) 构式不适合分析为二分支层级树结构；(2) 内部成分的功能范畴不明确；(3) 内部成分的可替换性、可扩展性弱；(4) 整体的功能不由中心成分的语法功能决定，而是由全部构成成分共同决定的，即构式中的成分，一个也不能少；(5) 整体的语义不能由组成成分的语义组合得到；(6) 除上述特点外，典型的构式往往具有独特的交际功能和价值，是比较有特色的表达方式[3]。一个形式和意义结合体，如果具有上述6项特征中的任何一条，就可以看作是构式，符合的特征越多，则其作为构式的典型程度就越高。
网络用语“精英中的精英”“行家中的行家”，此结构很难用二叉树来描述其内部层次的构造，并且也很难扩展成为更长的同形结构，且此结构整体的语义“独立、清醒、成功、有野心的女性形象”是无法从各组成部分的语义推导出来的。这一构式也属于修辞性的表达方式，不同于“人中龙凤”等隐喻性表达，“N中的N”直接利用同形名词的叠加产生特殊的修辞效果，具有独特的语用功能与价值。综上所述，“N中的N”具有“整体性”和“规约性”，是人们在口语中经常使用的形式–意义的配对体，具有独立的构式义，是由变项“N”和常项“的”和“中”组成的图示性构式，符合构式的界定标准。从语言学视角审视，这实际上是现代汉语中一种具有深厚历史积淀的同语重叠构式在当代语境下的复兴。
2. “N中的N”构式来源及其整体构式义
2.1. 来源
“强者中的强者”“天才中的天才”这一网络用语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中走红，无论是老将重回赛场，还是年轻小将鏖战数小时的勇气都令广大网友动容，纷纷写下他们是“强者中的强者”这些文案。此后，这一网络用语也用于描述强大、独立、坚毅的帖子和视频中。
2.2. 整体构式义
本文随机在抖音、小红书、微博、豆瓣、北京大学现代汉语语料库(CCL)等平台抽样检索了含“N中的N”构式语料共100例。经统计分析发现，该构式呈现出显著的“积极语义韵”特征，约80%的语料用于表达赞赏、敬佩等正面评价。对所检索语料进行总结，该构式的整体语义可以总结为：用于描述某一对象或某一事物在某类群体中具备突出的典型特征，即“N”所表示的事物是集合中最突出、最典型的元素。例如：“天才中的天才”指某人跟同属天才集合中的其他个体相比，在天才的特性程度上更突出、更典型。这个语义无法从结构中的任何一个成分，或者这些成分的语义直接组合得出，即语义上具有不可推导性。
3. 构式“N中的N”的解析
3.1. 句法分析
从句法结构上看，“N中的N”是由常项结构助词“的”、方位名词“中”和变项“N”构成的半固定的图式化结构。从检索的语料来看，该构式整体常作宾语使用，并且常用在“是、称为、属于”等判断动词后。例如：
(1) 全世界只有一个她！她是女人中的女人，活着的传奇！(微信公众号)
(2) 士兵、军官、将军都是英雄人物，巴格拉季翁公爵就是英雄中的英雄。(BBC语料库)
该构式整体还可以作主语、定语、状语或独立成句，但使用频率较低。
(3) 女人中的女人说的就是Queen Wen。(小红书)
(4) 这是基础中的基础，“重点中的重点”课程。(微信公众号)
3.1.1. 构式“N中的N”中常项“的”、方位名词“中”分析
方位名词“中”常跟在名词、动词后构成方位短语，常作定语、状语。“N中的N”这一构式中，常项方位名词“中”具有特殊的用法，表范围的方位名词“中”具有外延指示性，通过划定一个特定的区域范畴，将前后两个相同的“N”异化为属种关系，以显示二者之间有量级递推关系，进而实现“N”性质义的激活。同时，在该构式中，方位词“中”还起到了至关重要的划界作用。与古汉语残留的“之”，如“王中之王”，相比，“中”带有更强的空间容器隐喻，它构建了一个封闭的集合范围，迫使听话人将前一个“N”理解为集合概念，将后一个“N”理解为个体概念。“的”是结构助词，它作为结构语义关系的外显标记，可以将无界的集合事物概念变为有界的个体事物概念，即可以使“N中的N”的后一名词“有界化”，进而促成前后“N”的同形异义。
3.1.2. 构式“N中的N”中变项“N”分析及特征
首先，从音节数来看，构式“N中的N”中变项“N”多为双音节名词，多音节名词少见。这一[2 + 2]复合韵律结构形式符合汉语的普通重音的规律，汉语音步强调右向重音的特点。
其次，从句法来看，在“N中的N”该构式中，同一名词分别作定语和中心语。这一名词通常为普通名词和抽象名词，此外，一些兼类词，如：科学、关键、典型等名词兼形容词也允许进入该构式中。
再次，从语义来看，能够进入“N中的N”构式槽位的名词具有丰富的语义，具有[+系列推移性] [+描述性] [+可度量]的语义特征。所谓系列推移性，是指能够进入该构式框架中的“N”都是特定顺序义场、循环义场中的一员，比如：小孩中的小孩；教授中的教授。“小孩”处于我们成长的一个序列之中；“教授”处于教师职称评定的序列之中。此外，进入该构式的具体名词应有描述性的语义特征，比如：男人中的男人；天才中的天才。“男人”是一个具体名词，但在“N中的N”该构式中，具有绅士、有风度、勇猛的语义。李宇明(2000)认为：“人们的认知世界中具有的‘量’意义，在语言上就会形成语言表达上的‘量’范畴。”在“N中的N”构式中，名词具有性质形容词的性状义，从而使整个格式具有了可度量性[4]。例如：
(5) 组长可谓是打比喻的高手，或者说是高手中的高手。
这里的“高手”是一个具体名词，但在句中的语义强调了其“在某方面有突出才能或精通某种技能”的特征，这些特征都具有可量化性质。
3.2. 语义分析
3.2.1. 构式“N中的N”中前后名词的语义分析
构式“N中的N”中所用名词虽然一致，但所表达的意义并不相同，前后名词的语义分析如下：第一种是前后名词是类别与整体的关系[5]，例如：
(6) 如果物理学家也分等级，他是天才中的天才。如果世界上没有某位科学家，其他人或许可以代替，但唯独不能没有他。(微信公众号)
前一个“天才”是所有天才所组成的一个类别，后一个“天才”是这一类别中突出的某一个个体。
第二种是整体与部分的关系，前一个名词表示一个整体，后一个名词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
(7) 高质量发展是关键，作风问题是贯穿干事创业的始终，是关键中的关键。(微信公众号)
例句中“高质量发展”是整体部分，“作风问题”属于整体中的重要部分。
3.2.2. 构式“N中的N”主观极量义的语义分析
李宇明指出“量”是人们认识世界、把握世界和表述世界的重要范畴[4]。主观量是语言的主观性在量范畴上的具体体现，是含有主观评价意义的量，表达的是说话人对量的主观评价。表达主观极量义的典型构式如：X疯了；X不得了；X得不像样等等。构式“N中的N”的使用常表现出言者从自身视角出发表达对某人或某事的主观的评价或者看法，但这种主观极量义的产生主要是由于构式压制的作用[6]。
所谓构式压制，是指“当某一词语叠加(Superimpose)或被运用于某一特定构式中，且两者的语义和用法特征不兼容或相冲突时，构式往往处于‘主导地位’或‘强势位置’，它可强制性改变词语(主要是动词、名词等)的语义和用法，迫使两者取得协同(Accommodation)”[7]。构式压制主要是语义压制，语义压制一般理解为消解构式义与词项义之间的语义冲突。可见，构式压制的目的在于语句的和谐。在构式压制机制的作用下，后置名词的语义变化必须遵循它的概念外延必须小于前一名词概念外延的规则，从而使得前后两个名词演化成为属种关系，即集体和个体的关系[6]。作为“属概念”的前置名词具有集合名词的特点，而作为“种概念”的后置名词则具有个体名词的特点，它所表达的意义外延相对较小。
“N中的N”最核心的构式义在于同形异质。虽然前后名词字面相同，但在构式压制下，二者发生了语义分化：前一个N指代一个广义的范畴集合，具有[+复数] [+无界]的特征。后一个N指代该范畴中的典型成员，具有[+特指] [+有界]的特征。这种分化最终指向了“主观极量义”。说话人使用该构式时，并非在进行客观分类，而是在表达强烈的主观评价。例如，“大师中的大师”，意指该对象具备了“大师”这一范畴的所有典型特征，并且在程度上达到了极致。这种语义无法通过简单的加法得出，而是构式赋予的特殊意义。
例如：
(8) 这部耗时十年打磨的纪录片，画面精美，考据严详，可谓是精品中的精品。(选自豆瓣影评)
例(8)中前一“精品”为属概念，即优秀作品的集合，后一“精品”为种概念，表示最杰出的代表，二者在构式压制作用下构成属种关系，凸显了该纪录片在同类优秀作品中无与伦比的极量性质。
3.3. 语用分析
网络用语“女人中的女人，雌性中的雌性”之所以能引发热议并广泛使用正是因为其具有强大的语用功能。“N中的N”构式主要具有评述功能、强调功能以及表情功能。
“N中的N”构式普遍具有“评述性”。评述性带有说话者主观倾向性的描述，说话人在说出一段话的同时表明自己对这段话的立场、态度和感情，从而在话语中留下自我的印记。说话者在交际过程中常对相关对象属性的某一特征进行极致评价，因此，该构式也常依存于肯定性的评价语境之中。评价有显性和隐性之分，显性评价是指说话人的立场和观点可以直接通过其语言表达体现出来，隐性评价是指说话人的立场和观点无法直接通过其语言形式体现出来，需要借助上下文的语境来进行分析。通过考察发现，该构式常出现在判断动词“是、成为、称为”之后，而且常和“确实、实在、绝对”等程度副词共现，从而表达出言者肯定、赞赏的评价功能。通过对语料的语义韵考察发现，该构式具有鲜明的“显性评价”特征。
例如：
(9) 同为那个时代的文坛巨匠，A作家以犀利著称，而B作家则是大师中的大师，其作品不仅有深度，更有一种悲悯的情怀。
在例(9)中，说话者将两位作家进行对比，突出了B作家在文学界中“翘楚”“佼佼者”的语义，“大师中的大师”该构式具有突出的显性评述功能。
“N中的N”构式在交际过程中还体现出突出的强调功能。
例如：
(10) 这不仅是一次胜利，更是奇迹中的奇迹，它向世界证明了人类意志的极限。(央视新闻评论)
通过与一般性“奇迹”的对比，“奇迹中的奇迹”更加突出此次胜利的来之不易与震撼程度。
“N中的N”构式在交际过程中还体现出突出的强调功能。张辉松(2005)指出：“强调是语言的众多功能之一，它起着增强语气、强化语义、突出重点、凸显主题等作用”[8]。在交际过程中，说话者往往会用特殊的构式以凸显交谈的内容，从而引起听话者的注意，在“N中的N”这一构式中，“N”两次复现，突出了后一名词语义特征。
4. 构式“N中的N”生成机制
4.1. 场景编码假设理论
基于使用的模型将语言视为实际的语言使用，并将词汇的语义看作是现实世界的再现。这些语义是人类在现实中身体经验的结果。这个观点也是具身认知的基本观点，具身认知是认知语言学(CL)的核心组成部分，它为许多认知语言学理论和假设的构建提供了前提和基础，包括概念隐喻、概念转喻、构式语法等。构式语法(CCG)也不例外。有两种与具身认知相关的主要理论可以解释“N中的N”构式的机制，包括场景编码假设和象似性。Goldberg (1995)提出了场景编码假设，以解释构式的典型意义生成机制。即构式这个形义配对体是语言在心智中的基本表征方式，体现了人类通过互动体验和认知加工对基本经验的概括和组织方式，简言之，构式体现了人类概括和组织基本经验的互动体验和认知方式[1]。
如3.1中所讨论的，“N中的N”构式的构式意义是“特征突出”，它通常用于表达具有积极倾向的主观评价。在现实生活中，人们通常有将事物重叠在一起以使其更加突出的经验。例如，一些动作的重复会在其表面留下更明显的痕迹；食物的增加会让人感到更饱；单词的频繁出现会在心理空间中留下更稳定的痕迹。“N中的N”构式也借鉴了这种类似的经验，即名词的重复可以使其中的特征更加突出。
4.2. 原型范畴理论
在人类认知中，范畴成员的地位是不平等的，存在“核心”与“边缘”之分。当我们说某人是“天才中的天才”时，构式强行激活了人们对“天才”这一概念的原型联想。前一个“天才”划定了范围，后一个“天才”则剥离了具体所指，纯化为该概念的理想化模型。
4.3. 构式压制
此外，这一过程伴随着强烈的语用压制。以“行家中的行家”为例，“行家”一词本是指对某种事务精通的人，是一个中性的职业或身份描述。但在该构式中，名词的描述性特征，如专业度、敏锐度、资深程度等被极度放大，而原本的指称功能被抑制。这种机制解释了为何该构式常带有强烈的情感色彩，它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在重申某种被社会文化所推崇的典型属性。
5. 教学建议
5.1. 强调整体语块教学，避免字面拆解
构式语法认为词汇和句法之间没有明确的分野，构成一个由小到大、由具体到抽象的构式连续统。并且根据构式形式和意义不可分割的原则，因此教师在教学初级阶段不应将其拆解为“N + in + N”的方位短语，而应将其作为定型语块进行整体输入。可以引入“VOV”构式如“开夜车”作为类比，告诉学生这是一个固定的评价模板。建议采取“语块觉知–模仿–内化”的教学步骤。首先，通过多媒体输入含有该构式的真实语料，让学生整体感知其评价功能；其次，不进行语法拆解，而是让学生直接朗读并记忆完整短语；最后，提供特定情境或话题，如让学生介绍自己最崇拜的偶像，要求使用该语块进行整体输出。
5.2. 注重跨语言对比，明确语用限制
在语言学习过程中，二语学习者往往会受到母语负迁移的影响，因此，教师应关注学习者母语和目的语中相似构式之间的细微差别。而且，不同语言中存在类似的同语结构，但侧重点不同。例如英语中虽有类似的“King of Kings”或“Man among men”结构，但前者多用于宗教或特定的文学修辞，带有庄重、古雅的色彩；而汉语的“N中的N”语体色彩更为通俗、活跃，广泛应用于社交媒体和口语交际中。此外，英语中常用的表达“The best of the best”与汉语“N中的N”在功能上更为对应，但句法结构差异较大。
教师需特别指出其语用限制：并非所有名词都能进入该构式。通常只有具备可分级属性的名词，如“英雄”“垃圾”“精品”才能使用。如果说“桌子中的桌子”，除非在特定的文学语境下强调其具有桌子的完美属性，否则在日常交际中往往是不可接受的。这是教学中需要进行偏误预防的重点。
5.3. 结合多模态语境，通过情境感知“极量”
鉴于该构式常用于表达极致的情感，教学中应结合视频、社交媒体截图等多模态语料，让学生体会说话人的赞赏或讽刺态度。通过让学生对“最喜欢的明星”或“最讨厌的事物”进行评价练习，引导他们从单纯的形容词最高级过渡到使用“N中的N”这一更具修辞张力的地道表达。
6. 小结
本文基于Goldberg的构式语法理论研究了网络流行语“N中的N”构式，从句法、语义和语用三个角度对该构式进行了解析。该构式通常用于描述某一对象在某类群体中最为突出、典型的特征，语义上具有不可推导性。从句法分析来看，“N中的N”由常项“的”和“中”以及变项“N”构成，具有较强的修辞性和语法独立性。语义上，构式表达了一种主观极量的评价，体现了通过重复和强调突出某一特征的效果。本文进一步探讨了该构式的生成机制，结合场景编码假设、原型范畴理论、构式压制进行分析。最后，本文为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提供了建议。在未来的语言教学与研究中，我们不仅要关注其句法结构，更应深入挖掘其背后的认知理据与语用价值，使学习者能够真正掌握这一充满表现力的语言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