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哭嫁”是哈萨克族婚俗中通过哭嫁歌表达情感的重要文化形式。研究发现,现代哈萨克族哭嫁习俗在歌词内容、演唱主体和仪式流程等方面均发生明显变化,由此引发的争议主要集中于“习俗传承”与“个体选择”之间的张力,其根源在于代际价值观差异、传统民俗工具化与情感化的冲突,以及社交媒体传播带来的道德压力。从变迁动因看,交通条件改善、家庭结构调整以及婚恋方式由被动接受向主动选择转变,共同推动了哭嫁习俗的转型。本文认为,民俗变迁是一个动态过程,哭嫁习俗的传承应在尊重个体意愿的基础上,保留其感恩亲情与重视婚姻的核心内涵,并作出现代诠释。
Abstract: The “Crying Wedding” is a significant cultural practice in Kazakh marriage customs, where emotional expressions are conveyed through crying wedding songs. Research indicates that modern Kazakh Crying Wedding customs have undergone notable changes in lyrics, performers, and ritual procedures. The resulting controversies primarily revolve around the tension between “custom preservation” and “individual choice”, rooted in generational value differences, the conflict between instrumentalization and emotionalization of traditional folk practices, and the moral pressure from social media dissemina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driving forces, improved transportation, family restructuring, and the shift from passive acceptance to active choice in marriage have collectively contributed to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Crying Wedding custom. This paper argues that folk customs evolve dynamically, and the preservation of the Crying Wedding custom should honor individual choices while retaining its core values of gratitude for kinship and emphasis on marriage, while offering modern interpretations.
1. 问题提出
传统习俗受现代化影响产生诸多变化,其中婚丧嫁娶类民俗的变化尤为显著。因此,本文以哈萨克族婚俗中的哭嫁习俗为例,探讨其受现代化影响的演变特征及成因,为理解传统习俗的现代化演变、促进其传承发展提供思路。“哭嫁”是汉族、土家族、哈萨克族等民族的传统婚俗,以出嫁时的哭唱仪式为核心。但随着时代发展,哭嫁习俗也发生了变化,尤其是在哈萨克族的婚俗中。学界将其定义为民俗变迁,即民俗文化受内部传承与外部冲击影响,在形式、内容、功能等方面发生调整、革新或重构的动态适应过程。
在现代化转型中,哈萨克族的婚俗发生变化,但哭嫁习俗仍部分留存。古力扎提(2009)指出,现代哈萨克族婚礼兼具现代性、多元性与民族性,即便婚庆形式愈发多样,女方唱“哭嫁歌”、男方唱“劝慰歌”等民族特色环节仍未消失[1]。韩慧萍、薛洁(2010)指出,哈萨克族受现代化转型的影响,生产生活工具已经实现机器化了,但在手工艺品方面依然保持其传统性[2]。张旭(2012)在研究婚嫁仪式歌时进一步总结,“哭嫁”作为哈萨克族婚俗的标志性特征,在现代婚礼中虽保留核心内涵,但流程已明显简化[3]。而汪菁(2013)的个案调查显示,受自由恋爱普及的影响,传统“森斯玛”所承载的文化意义逐渐淡化,相关仪式音乐已从部分婚礼中消失,反映出习俗演变的差异性[4]。
婚俗作为民族文化记忆的活态载具,其发展变化历程既映射着社会结构、社会组织形式等方面的深层次变化。王厚珍、李润超(2024)以湖北省建始县土家族哭嫁歌为例,构建了“婚俗制度–新娘–歌曲”的文化结构框架,得出婚礼歌中出现的变化体现了婚礼歌的发展、文化的转变以及人们的认同[5];王萍、盛柳(2022)以贵州余庆古镇尧上侗寨的俞高尧嫁妹的事例为基础,追踪整理不同地区仡佬族哭嫁风俗由古至今的不同阶段,且分析了在现代社会大环境的影响下,不同民族婚俗遭遇相同的命运,但呈现出不同的情况[6]。
不过现有研究多聚焦“哭嫁歌”消失而习俗留存的表层现象,未深入分析习俗具体变迁细节与内在逻辑。因此,本文采用“参与式观察 + 深度访谈”的质性研究方法收集资料:笔者籍贯为B县,家中亲属多为哈萨克族,长期目睹并见证当地婚礼习俗的变化,具备天然的文化亲近性与观察便利性;在此基础上,笔者“如表1”对处于婚礼核心环节的新娘、新郎,及熟悉传统习俗的老年人开展深度访谈,确保资料的真实性与全面性。本文旨在探究哈萨克族哭嫁习俗在现代化变迁中保留与改变的内容及原因,希望能为传统民俗在现代社会的适应性传承提供思路。
Table 1. Basic information of interviewees
表1. 访谈对象基本情况
访谈对象 |
性别 |
年龄 |
J |
女 |
72 |
A |
女 |
28 |
K |
男 |
29 |
2. 哭嫁习俗的现代变迁
哈萨克族婚礼以“托依”为统称,流程繁琐且蕴含深厚的民族文化符号,从说亲、订婚、送彩礼到出嫁、迎亲,每个环节均有严格的仪式规范与情感表达载体[7]。其中,女方婚礼包含说亲、订婚、送彩礼、出嫁四大仪式,男方则举行“吉尔提斯”仪式与迎亲仪式,哭嫁作为女方出嫁环节的核心内容,通过特定歌曲,传递新娘对亲人、故土的眷恋及对未来生活的忧虑,是传统婚姻文化的重要表现形式。关于哭嫁习俗的成因,说法众多。大多数人认为哈萨克族哭嫁习俗的形成与传统居住方式密切相关:同一部落要居住在一起,不同部落间相隔很远,以前交通不便利,就意味着这有可能是新娘与家人相见的最后一面。还有“同一部落青年男女不能通婚”“联姻需相隔七代”等规则限制。在这种情况下,女性无法自主选择婚姻,哭嫁成为她们抒发内心不满、反抗命运不公的唯一途径,“森斯玛”的歌词内容,正是旧社会妇女地位低下的真实写照。
在乡镇与县市范围内,现代哈萨克族婚礼的整体框架虽与传统保持一致,但哭嫁习俗呈现出显著变化,核心差异体现在歌词、演唱者和仪式流程三方面。
“我们以前那歌词读起来都难,大多是古时候的俚语,更别提背了。”(J,2025年7月)第一,歌词的词语变化。现在的“哭嫁”不再强制要“哭唱结合”,也可通过说话表达情感。第二,演唱者的多元选择。传统哭嫁由新娘单独哭唱“哭嫁歌”——新娘与亲属哭别唱“哭别歌”——新娘亲属唱“告别歌”,而现代婚礼中形成三种模式:多数婚礼省略新娘唱“哭嫁歌”环节,仅有亲属唱“告别歌”;部分婚礼邀请专门的女阿肯(哈萨克族民间女歌手)演唱“哭嫁歌”;个别婚礼保留新娘独唱的传统,新娘哭嫁的“主体角色”逐步弱化。第三,仪式流程的形式简化。传统哭嫁包括“唱‘加尔加尔’歌——新娘独自唱‘哭嫁歌’–‘劝嫁歌’–‘远嫁歌’–‘告别歌’(‘远嫁歌’的续歌)——扶上马”等完整环节,且每首歌曲均有特定歌词与情感表达要求[8];现代哭嫁则简化为“盖头巾–哭别–新娘上车”的核心环节。哭别的时候,不要求必须唱歌,也可以说话;其内容多为通用祝福语以及表达不舍之情,传统歌词中蕴含的“哀怨”“反抗”等情感基本消失,仪式的文化内涵也逐步淡化。
从婚礼整体场景来看,传统出嫁仪式是部落(阿吾勒)的集体事件,女方父母需挨家挨户邀请亲友,共同见证仪式;现代婚礼也仍保留“邀请亲友”的环节,但更注重个性化筹备,例如新娘会精心设计婚纱造型,婚礼现场布置融入现代元素。仪式当天,女方仍会准备专门房间摆放嫁妆,并邀请年长有声望的老人主持大局,但老人的角色更多是“象征意义上的祝福者”,而非传统的“仪式主导者”。
实地观察显示,现代新娘对哭嫁的认知发生明显转变:在仪式筹备阶段,新娘会主动整理妆容,面对笔者“是否紧张”的提问,直言“没什么可紧张的,甚至觉得哭不出来”(A,2025年7月);当男方迎亲队伍到达时,通过撒“恰秀”(糖果)、演奏歌曲、亲友拥抱等环节表达祝福,氛围轻松愉悦;出嫁前母亲为新娘梳头的环节仍被保留,母亲边梳边叮嘱“敬爱公婆、和睦相处”,双方因不舍落泪,但这种情感更多是“亲情的自然流露”,而非传统的“对命运的忧虑”。正如阿依登、库娟娜(2007)所言,过去姑娘出嫁时新娘与多位亲属会互唱“阔尔斯”(告别歌),如今这一习俗发生很大变化,新娘的告别歌很少听到,仅部分长辈亲属唱告别歌[9]。新娘上车前的哭泣更多是对亲人的眷恋,而非对婚姻的抗拒。
3. 变迁中的争议及其变迁动因分析
哈萨克族哭嫁习俗的变迁引发了不同的态度,出现了“支持保留”和“主张摒弃”两大阵营,两者争论的本质就是如何在“习俗传承”与“个体自由”之间求得平衡。传统民俗变迁的原因除了现代化发展,还有其他多种因素。
(一) 变迁引起的争议
代际对哭嫁习俗的变迁态度有所不同:持保留态度的多数是中老年人,认为其凝结先人生活经验,承载民族迁徙、婚恋与家庭伦理观念,关乎文化传承,需完整呈现。郭颖(2010)指出,哭嫁具有极强的民族认同作用,在兵团的哈萨克族婚礼上,也存在着保留行为[10]。主张摒弃的年轻一代认为,当下时代讲求快节奏高效,现代女性具备经济能力与自主性,更愿选择简洁婚姻形式,反感哭嫁的强制性约束,认为这会贬低其主观性,且违背男女平等观念。“旧时需提前背诵哭嫁歌,唱不好会遭非议,我因此多次做噩梦;而如今我认为时代不同,孩子有主见,唱不唱无关紧要,只要幸福就好。”(J,2025年7月)
再加上新型媒介的发展,社交网络的传播也对其产生影响[11]。在社交网络平台中,包含哈萨克族哭嫁画面的视频往往获得大量关注与正面评价,评论多围绕“不忘本”“传承文化”,如“看到哭嫁想起儿时婚礼,这是我们的根”“保留习俗太珍贵”等。这类评论既反映出部分群体对民族文化的珍视,但也隐含忽视个体选择的合理性,可能对不愿参与哭嫁的女性形成道德压力。
此外,现代哈萨克族女性对哭嫁的选择并非完全自主,常受‘情感裹挟’——即家庭情感期待与社会舆论压力的隐性约束。新娘在婚后聚餐中回忆,婚礼前她本不愿哭嫁——并非排斥习俗,而是觉得尴尬,且认为出嫁不会影响自己与父母的联系及事业发展,但看到女性亲属为演绎告别歌反复背词、母亲在学唱过程中多次落泪,出于“不忍心让家人失望”的心理,最终放弃取消仪式的想法。新郎则从男性视角表达了对哭嫁的复杂感受:“看到她哭的时候很心疼,其实不希望她难过,但这是习俗,只能多陪她回娘家弥补。”(H,2025年7月)这种“情感裹挟”现象并非哈萨克族独有,在其他民族婚礼中也有所体现。其实,这种争论的社会文化根源于代际价值观差异、传统民俗的“工具化”与“情感化”冲突等,分析传统民俗变迁时不应该只聚焦于表象,而是应该通过浅表探析其深层的社会文化。
(二) 变迁的核心动因
随着社会进步,客观物质条件与主观思想观念均发生深刻变革,这些变化共同作用于传统民俗,推动其逐步调整与转型。首先,交通条件的显著改善使“回娘家”不成问题,结婚也不再意味着与原生家庭的割裂。这种空间限制的打破,推动婚俗从“传统仪式化”向“现代个性化”转变,但也引发了传统与现代的碰撞困境。
其次,相比于传统的以“部落”为核心的小型定居聚居方式,哈萨克族随着现代化步伐加快出现了新的形态——以“核心家庭”为主的定居家庭,这种变化不仅仅是生产生活方式的变化,同时也反映了哈萨克族社会内部的变化;其习俗变迁也不是单靠时间迁移所能决定,而是受多方面因素的影响。传统哈萨克族以游牧为主要生计,性别分工呈现“男主外、女主内”的鲜明特征:男性主导生产劳动与家庭决策,女性则多局限于家庭事务,这种分工模式深刻影响了婚俗的内涵。随着定居生活的普及与社会经济的发展,越来越多女性参与社会劳动、获得可自主支配的财产,传统性别分工逐步趋向平等;同时,优生优育政策的落实让少数民族家庭子女数量减少、养育质量提升,家庭抚养压力减轻,所以女性可以更加专注于自己的事业生活,这样导致哈萨克族家庭运行方式逐步从传统聚居型转变为现代核心型,进而构建一种新型的家庭运行模式。从游牧到半牧半农的生产生活方式转变使得女性有更多参加社会劳动的机会,女性经济地位得到一定提升,与此同时,“男女平等”的广泛宣传也使女性的主体意识逐渐苏醒,在此基础上,传统分工逐渐被打破,女性实现了由被动服从向主动获得转变,自主意识逐步形成,并拥有越来越多的自主选择权。最后,婚恋方式的变化也对婚嫁习俗带来了影响。过去自由恋爱空间狭小,婚姻多由父母包办,彩礼等物质条件成为决定婚事的关键因素;如今,男女自由相识恋爱,婚姻不再受到阻碍。
4. 结论
民俗变迁是一种自然演进的状态,尊重传统并不意味着要照搬照抄,而应尊重个人主观意愿。保留民俗的方式多种多样,可以通过影视等载体记录留存,但这么做并非为了固守传统本身,而是让当下的年轻一代通过了解过往习俗,明白如今生活的来之不易,从而更加珍惜当下。其实,关于哈萨克族哭嫁习俗就是一种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碰撞,也是文化传承与时代发展之间的冲突。而解决这个矛盾的关键点在于:要尊重自身的意愿,传统内涵要保留,现代形式也要实现新的继承与发展。
“哭”与“不哭”并不是非此即彼,只是一种内心的表达。“哭”是带着情感地唱出这份民族记忆,延续在一代又一代人身上;而“不哭”,则是迎接新时代,也是对生活条件越来越好的新的肯定,是面对历史长河过去的东西慢慢放下,女性不再被约束的坚守,更是挣脱枷锁、解放个性、获得个人价值的新时代精神的体现,二者并非对立关系,而是由物质决定精神。哭嫁的本质不是“哭唱”,而是借这一方式让年轻人意识到要尊重先辈们的恩情、重视家庭亲情以及对待婚姻严肃的态度等。
总之,哭嫁习俗是依附于个体情绪宣泄的情感流露,并不是所谓的“强民族标识”。如果能让新娘有是否要哭的选择自由,哭嫁习俗也就能从一种由古老的文化因素构筑起来的异化模式下解放出来,实现与现代人的兼容。理解传统民俗的现代化演变,不仅能把握其发展的多元性,更能清晰地发现:各民族在长期的交往交流交融进程中,其民俗文化始终处于相互影响、动态发展的状态之中,应秉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理性态度。在传统和现代的碰撞交织中只有打破惯性思维,以尊重自我为前提,通过挖掘传统民俗的内涵,创新其形式,古老民俗方能焕发新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