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一) 课题研究的背景
在历史进程中，人类制造的工具和工艺品是促进从蒙昧走向文明的关键因素。无论是当下的日常生活里，还是过往的历史之中，所有眼前可见、手能触及并为人们所用的人工制品，都是通过使用而优化和提升人们生活质量的，这是人类文明的结晶，文明在物质层面的体现。从历史的视角分析，人工制品——这些实物化的展现以最真实且客观的形式反映了各个历史阶段的民族文化特征。无论是古代遗留下来的物品还是当代的日常用品，每件人工制品都承载着人们最初的生活梦想[1]。因此，可以认为：每个人工制品的出现，都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人类生活的愿望。从创作的视角来看，所有人为物品的制造都是以满足人们的生活愿望为起点，是最初的推动力。
(二) 课题研究的目的和意义
本课题聚焦于探讨诸子百家思想中的设计观念。近年，设计领域不断涌现出备受关注的“创新”设计理念，如“绿色设计”“持续性设计”“可循环设计”“生态设计”“用户友好设计”以及“营销策略设计”。尽管其关联的设计方法和技术在古今之间可能存在巨大差异，但其设计理念却展现出一种跨越时空的和谐一致。这些新兴的设计理念其实和古代诸子百家的设计思想息息相关，彼此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天人合一”理念中展现的对自然的敬重与维护，与现代社会中推广的合理开发和利用自然的观点，是相辅相成的[2]。
2. 诸子百家中的设计思想的产生
创造物品是通过从大自然获取材料，然后运用人工手段对其形状和特性进行改造的步骤[3]。因此，创造涉及到人们如何选择自然以及他们对生活的看法。任何文化的设计理念都是受到两个因素共同作用而形成的。所以，要揭示一个民族在物品设计中的思想特征，就必须同时考虑这两个方面。
(一) 重己役物，致用利人
人类是世界的主宰，珍视自我的价值——自尊；物品的意义在于其用途，而不是物品自身，其目的是让物品更好地为人服务。所有物品的设计目标均旨在改善人们的生活——追求便利和益处。这一见解在道家经典中被更深入地探讨，主张在人与物的关系中，应尽量做到“身不借物”，以及“不与物相交”；“因此不被事务拖累”，“不因外界事物削弱决心”，“不允许外在因素影响自己”。这句话的含义是：“因为事物不是固定的，因此能够应对各种情况。”
(二) 技以载道，文质彬彬
技术用于传递道德观，是对“道”的人性化呈现，亦是对“技术”的神圣化诠释。这既反映了对个人意识和尊严的重视，也表现出对技能的推崇与敬仰。
在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对技艺，如雕塑等普遍持有一种谨慎的态度[4]。这种在文献中体现的保守观念，实际上反映出当时中国工艺设计水平的迅速提升。制造技艺的显著进步，导致了社会，特别是贵族阶级生活愈发奢华。对“技”的压制，是基于社会统治需求而对社会奢靡现象的一种批评。道家既探讨了“技艺”可能引发的问题，又称颂了其在悟道过程中的重要作用，从而使之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儒家的理念在表达时更为一致，即强调“适度”，与道家的双重性和矛盾性形成鲜明对比。理想的评判尺度应包括文化修养和礼仪。类似于现今流行的极简主义风格。
3. 诸子百家设计思想的当代价值
(一) 墨家
墨子是中国古代著名的人物，他在公元前5世纪的春秋战国时期非常活跃。他不仅是一位富有洞察力的思想家，也是一位出色的实干家，其思想和成就在中国历史上具有重要意义。墨子的哲学理念、科学成果及工程技巧，尤其是他所推崇的“兼爱”、“非攻”、“尚贤”和“节用”等关键观点，形成了墨家哲学的主体[5]。他的设计理念注重实用性与以人为本，强调资源节约并反对不必要的装饰，这些理念至今依然充满前瞻性。《墨子》一书涵盖多个学科领域，其思想涉及政治、经济、光学、军事、逻辑学、哲学和数学等方面。这些创造哲学的理念经过两千多年的积累，现在依然能够让人豁然开朗。在设计概念和技能方面都有了显著提升，无论是工艺品、时尚服装还是建筑行业。
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期，墨子在中国作为一位科学主义的倡导者，他重视个人的后天努力，并且具有很强的实用观念。同时，他提出了一种美学主张，即“先文后质”。两千多年后的世界，物质极大丰富。奥地利知名建筑师阿道夫·卢斯也表达了类似思想，他认为“走出装饰的桎梏象征着精神的力量”。他的经典作品包括《吻》和《生命之树》。在现代社会，资源的浪费和过度包装的现象相当普遍，追求物质享受的消费理念推动了设计上的过分注重外观[6]。这种设计理念值得我们重新思考。应该首先关注内在的品质，然后再考虑外表的额外美观。
威廉·莫里斯曾表达过这样的观点：“如果艺术不惠及每一个人，那么它对我们的意义又是什么呢？”而墨子则持有实用和功能为重的理念，他在战国时期穿梭于各国，传播其理想的普世大同思想。将公众的审美观作为主导因素参考，墨子对物质与精神层面的人文环境提出的“大同”理念，对于设计从业者具有借鉴价值，且与现代社会的发展趋势相一致。创造设计理念时，应融入“兼爱”精神。“希望他人关心自己的亲人，首先需关爱对方的亲属”，即注重服务对象需求。在墨子所处的年代，他专注于普通百姓的福祉，致力于推动平民化的思想，这实在难能可贵。
公众应通过系统化引导，培养正确的消费观和审美观念。万物皆有规律，春秋季节昼夜时间相仿，气候较为宜人。夏日白昼过长，气温炎热；冬日夜晚漫长，寒气逼人，平衡被打破就容易导致极端天气。在特定框架中，设计被赋予了服务大众的目标，而大众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和指导设计的方向。
(二) 儒家
儒家美学思想是中国设计行业中的重要文化理念，显著地推动并影响了行业的发展进程。在当今消费主义蔓延的形势下，对于传统文化，我们不仅要继承，更要进行创新。现代设计深受儒家哲学中强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理念的深刻影响。
儒家思想中的“天人合一”是其核心理念，经过数千年的历史沧桑，依旧光彩夺目。这一理念强调人与自然之间的对等关系及其密不可分的联系。在现代设计中融入“天人合一”概念，需要在创作过程中不仅考虑人类的需求，还需要平衡人与自然的关系，以确保设计作品能够与自然环境和谐共存[7]。只有如此，设计才能迈向可持续发展的道路，这体现了儒家“中庸之道”，“不偏不倚”正是其核心要义。《论语》和《中庸》这两部儒家经典都详细阐述了中庸之道的理念。“与天地参”指的是天人合一的理念，这显然体现了《中庸》中关于天人合一的核心思想。这一哲学理念中特别强调人与自然之间的互动，显示出人作为自然界关键组成部分的价值。人的成长需与自然环境的演变保持同步，时不时进行调整。在当代设计领域中，融合自然元素至关重要。创作需引起观众情感上的共鸣，从而提升他们的体验感。这里所说的“共鸣”是指作品在形式和色彩上需要符合大众的审美偏好。
孔子的核心美学思想被称为“仁学”，这也是儒家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仁”意味着关爱他人，现今的设计强调“以人为中心”，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现则是“关心他人”。在进行作品设计时，我们需要关爱人类以及自然，并始终将人作为核心。只有为大众提供服务，作品才能广受喜爱。
在当前流行的设计领域中，设计师们往往没有重视用户为主的设计理念。中国的设计师在受西方流行趋势影响的同时，往往过于注重创新和潮流，而未能充分融入传统艺术精髓。因此，设计师在创作时应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人文精神赋予作品，坚持人本理念，并使创意更贴合实际生活，从而切实让设计为人服务。通过这种方式，作品能够展现丰富的文化底蕴，实现设计上的“天人合一”，例如《周礼》中对“礼”和器物的严格要求。
(三) 道家
道家美学的一个关键特点是重视审美的超越实用性，强调审美情感应当是一种内心的精神关怀。老子美学的核心观念是“顺应自然”，表达了一种有目的且遵循规律的哲学内涵。不过，他的美学理念整体上倾向于理性和冷静，缺少对生活的热情。
道教美学中的简约理念“无中生有”对当代艺术设计产生了重大影响，这在1929年西班牙巴塞罗那国际博览会上的德国馆建筑中表现得尤为明显。由现代建筑大师密斯·凡·德·罗设计的德国馆，以其极简设计风格和材料的精湛运用，完美诠释了“少即是多”的建筑哲学。这座建筑没有采用复杂的装饰，而是巧妙地运用了玻璃和大理石分隔，营造出开放流畅的空间，展现出简约且高雅的氛围，成为现代建筑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这种方法旨在强调空间的创造，彻底超越仅仅关注建筑结构与实体的传统观念，以及经典建筑的六面体概念，尽可能模糊空间的边界，从而形成一个动态的环境。德国馆的设计与道家哲学中“无何有”的极简美感完美结合。这是一场西方设计师构思时成功融入道家美学理念的实践。
中国的书法和国画艺术完美地体现了对“气韵生动”这一理念的追求。2001年北京申奥会徽的设计灵活地将中国结和太极的元素结合在一起，有力地传递了气韵生动的内涵。简练的动作线条不仅表现出优雅、协调和力量，还象征着全球各国人民的团结、合作与沟通，充分反映了道家美学对气韵的追求。
现代艺术设计同样高度重视对气韵生动意境的追求，这一理念不仅仅为古代所独享。香港知名设计师靳埭强先生是一位典型的代表人物。其大部分平面作品汲取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尤其擅于将中国水墨画作为设计的核心元素。他巧妙地融合了寓意深远的图形与文字，与现代美学潮流相契合。这个作品极具魅力，独特的气氛让人沉醉其中。靳先生曾说：“无论古今，我总喜欢玩物，目的在于品味、学习和收藏。有时将它们融入设计中，这时重点在于如何利用物品传达想法，展现创意的灵魂。”此言是他对自己玩物的概括，“化物为意，点出创意的精神”则是其海报作品中的点睛之处。
4. 诸子百家的设计思想对现代设计的启示
在春秋战国时代，许多杰出的工匠涌现，手工业蓬勃发展，推动了生产工具和日常用品的创新与进步[8]。特别是诸子百家的哲学思想蕴藏了丰富的设计理念和对造物的理解。诸如实用至美、“文”与“质”的协调一致、技工结合等设计理念，以及材质精良、顺应自然、物载道义等设计思想，这些理念推动了当时社会的转型，并深刻影响中国传统设计艺术的演进。如今的设计领域面临着多元文化的融合、中西设计理念的冲突以及多种设计现象的共同发展。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势头强劲，但未能凝聚成当代主流的设计理念，同时整体上未能准确地满足自然、社会及人们的需求。然而，尽管人们大力倡导创新思想，许多设计仍显陈旧。在寻求独特表达的过程中，往往出现雷同的趋势。许多设计师对现代西方设计理念充满热情，但往往忽略了中国传统艺术设计的独特魅力。在竞争激烈的设计领域中，设计师们普遍表现出焦躁情绪和追求功利，很少有人能够平心静气地探究设计的深层意义。因此，回顾先秦时代丰富的设计理念，毫无疑问能为当今的设计提供重要启示。
(一) 强调功能优先，主张使用为美
墨子和韩非子是这种思潮的典型代表。墨子的观点是：“食物要先吃饱，然后才能讲求美味；衣物要保持温暖，才开始注重华丽；住所要先安全，然后才能获取享乐。同时，这样才能延续发展，行动才能持久，要先注重实质而后重视形式。”也就是说，人们需先解决基本的温饱与安居问题，才有可能追求美好与享受生活。韩非子指出，瓦器虽经济实惠，却不漏水，因此可用来装酒。即使拥有价值千金的珍宝，但如果它不合适、有漏洞而不能盛水，人们难道还会不断地往里面注入水吗？就实用性而言，一个设计不合理，不能盛水的贵重玉石，还不如一个低廉但很有实用价值的陶器。
这种将功能摆在首位的实用审美设计理念，尽管有人觉得与欧美现代主义设计运动所提出的“形式追随功能”相似，但它不仅早于此思想整整两个千年，更体现了从人类与社会需求出发的特点，蕴含了丰厚的民族文化底蕴，反映了先秦时代的“重人轻天”观念，标志着先秦艺术设计迈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例如，青铜器的设计逐渐改变了商朝与周朝时期浓重的宗教与伦理特色，它所表现的那种神秘、威严和庄重的气息慢慢减退。过去很少见或从未出现过的生产工具和实用器物被大量制造出来，尤其是在先秦时期的车辆设计方面。无论是用于战争的战车还是农用的田车，它们都在设计中充分展示出车辕、车轮、车舆和车盖等构件的造型、功能和结构的合理性，以及其与人之间的紧密联系。
(二) 文质兼备的和谐统一观
孔子在诸子百家中强调美学与实用功能的关联，将“文质彬彬”作为一种理想的设计哲学，追求内在与外在美、实用功能与形式美之间的完美平衡和谐统一。孔子提出了“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而后君子”的见解，指出若过度关注内在实质而忽略形式美，便会显得粗鄙。相反，若过分在意外在形式而忽略实质内容，则容易流于虚浮。唯有内在与形式协调一致，才能达到最高的审美境界。这种讲求平衡和不偏离正轨的设计理念，正是孔子哲学在设计领域的反映，几千年来持续影响着中国传统设计艺术的演变。然而，这种设计理念也有其局限性：抑制了创新和个性化的表达，缺乏突破性的创新。在当代社会，和谐与整体性的理念变得愈加重要。
目前，多样化和独特性设计理念引领着设计领域的发展趋势。设计者经常过度强调对比与变化的原则，令他们深陷于所谓的创新和个性化创作的困境。有些设计者甚至以创新为名，使得他们的作品风格不统一且难以理解，渐渐脱离普罗大众的认同。这已成为当前设计界的一般现象。
(三) 崇尚质朴自然之美
“顺应天时，利用地势”，景观园林设计中应注重时间与空间的巧妙结合，突出绿色设计理念，注重节约资源和环保，防止片面地为了人工景观而对生态环境造成破坏。“材之美”，则在于不断发掘与认识传统、自然及创新材料的潜力。此外，需要考虑如何合理有效地利用这些材料，以充分实现其美感与功能性。在现今，许多人坚持“材料至上”的设计思想，过度强调材料的重要性与价值。一些人甚至将设计中的不足归因于材料的质量问题，这种观点可被认为是“材料决定论”的极端表现。“工有巧”实际上反映了现代设计中艺术与技术的相互融合与辉映。艺术的美感往往依托于技术发展，精湛的技艺和现代科技是必不可少的。然而，我们也不应陷入技术决定论的局限性，就像再先进的机械生产也无法彻底取代手工技能，计算机的设计能力也不能替代人类的创造性思维。
5. 结论
在先秦时代，各种思想流派的智慧都在设计领域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考工记》这部著作，为先秦设计理念提供了启示之门。它详细记录和整理了许多设计实例，展现了浓厚的人文精神和朴实自然的美学原则。这些理念和原则是我国现代设计进程中的珍贵资产，具有重要价值，可以防止现代设计中产生的急功近利倾向，保护传统艺术设计的核心价值，并抑制设计中的平庸化问题及行为泛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