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以数词为核心的计量表达式属于计算事物数量的量范畴,其基本语义功能是对客观事物进行量化表征[1]。表述常见的数量构式包括“nine times out of ten”、“ten to one”、“大半”、“百分百”等,这些构式都是“采用数值形式且对应于唯一数值的表量形式”[2],可统称为确量构式。然而,在具体的话语使用中,这类构式存在不同于计量义的语义,例如:
(1) a. If your husband’s wearing a survival mask, ten to one it will shatter when he’s confronted with truth.
b. Nine times out of ten, it’s an electric razor.
(2) a.只要他的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就说明他已经有了主意,而且多半是妙不可言的主意。
b. 他们还伪造凶手从窗口逃跑的迹象,而十有八九是他们自己放下吊桥,让凶手逃走的。
如上述例子可见,确量构式“ten to one”、“nine times out of ten”、“多半”、“十有八九”并非表示计量义,而是表达说话者的主观推测,从而获得了认识情态(epistemic modality)的功能。所谓认识情态,指的是说话者对命题内容或未来事件发生可能性的主观判断与推测[3] [4],体现了其对命题确信度与话语承诺程度的表达。
对于确量构式的语义演变,已有研究主要提出两类路径:一类路径是“计量 > 情态”[5]-[8],另一类是“计量 > 强调”[9] [10],这类研究共同揭示了确量构式在语义上由客观向主观的变化趋势。值得注意的是,情态义依附于量的形式是一个普遍的现象[11],需要更多跨语言对比实证研究予以验证。然而,现有研究多集中于汉语构式的探讨,对英语确量构式是否经历类似演变?此外,从构式语法视角来看,构式的理解依赖于其形式与意义之间的匹配程度,即构式的组合性(compositionality) [12]。若构式具有较高的语义组合性,听者能够通过各组成部分的意义及其句法组合来推断整体意义;若组合性较低,则个体成分的意义与整体意义之间可能存在错配。那么,英汉确量构式的语义变化与句法分布之间存在何种互动关系?
因此,本文选取确量构式“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为研究对象,从共时与历时两个维度描写其语义、句法功能及语义演变路径,并在跨语言对比的基础上揭示二者的共性与差异,以期进一步探索确量构式语义演变的规律。本文所有语料来源于英语语料库Early English Books Online (EEBO),Corpus of Contemporary American English (COCA)和Corpus of Historical American English (COHA))以及汉语语料库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语料库(CCL corpus)。
2. “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的语义与句法功能
2.1. “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的语义
英汉中的确量构式“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主要由数词构成。数词是一类表示精确数量的词汇[13]。查阅《牛津英语词典》(OED) [14]、《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及《中国成语词典》,可见这两个构式在形式上均包含具体数值,语义上既用于计量,也可承载主观推测。
2.1.1. 计量义
这类用法中,构式具有明确的数值指向,语义上为客观性,例如:
(3) a. These Sith were both careful and capable, and they outnumbered the Jedi ten to one.
b. 来我们店里买手机的,十有八九都选择了全面屏。
在上述例子中,例(3a)理解为the Sith与the Jedi的人数比值为精确的10:1,例(3b)意为十之八九的买手机的人选择全面屏,“10:1”和“十之八九”都是明确的计量数值,且不依赖具体语境的客观义。用数值形式的表达不仅表达确量,还可表达约量,例如:
(4) a. Your exhibition has been steadily outpulling the World’s Fair ten to one.
b. 在鞍山很多地方,电子废品十有八九都是靠我们这样的商贩来回收。
在例(4a)中,隐含义更接近“显著优势”或“十倍左右的优势”,而非严格的10:1;例(4b)中,废品的数量难以估计,用于凸显数量之大而非精确占比。在此类用法中,构式的语义趋向模糊,强调的是优势或数量之多,而非准确比值。尽管如此,其基本语义仍指涉客观世界中的量化事实。
2.1.2. 情态义
在特定语境中,它们也常常用于表达说话人的主观判断或推测,语义上偏向主观性,例如:
(5) a. “Welcome to Ohio,” she said with a grin. “Ten to one it’ll be warmer tomorrow and then freezing the day after.”
b. 但(严格)凭对贾主任和老蔺的判断,十有八九是个托辞。
在例(5)中,说话人将自身的主观猜测依附于数值形式表达出来,两者的语义指向的是未来事情发生的推测以及对命题的真假的判断。此时,从语用角度看,“ten to one”和“十有八九”不再是确定的数值,而是用来承载说话人推测或判断的主观性意义。
综上,“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在语义上可划分为两类:一类为计量义,可进一步细分为确量与约量;另一类为认识情态义,表示说话人未来事件的可能性或对命题真值的主观推测。
2.2. “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的句法位置
尽管“ten to one”和“十有八九”在语义上都表示高度可能性,但由于两种语言在表达句法结构的不同,这两个表达在句法位置上既有相似之处,也有各自语言的特点。
2.2.1. 相同的句法位置
(1) 作定语
当构式“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表达计量义时,分别作为名词性短语和形容性短语,充当定语成分。在下述例子中,“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分别作前置定语,例如:
(6) a. A ten to one edge would be even less tolerable to Russia than the present three to one margin is. (1968 New Republic)
b. 路遇急救车你会不会避让?网上调查显示,十有八九的人会回答“避让”。
(2) 作状语
当“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表达认识情态义时,通常为副词性短语,充当状语成分,例如:
(7) a. Through rain and lightning hither I must stray, And, ten to one, but I shall lose the way.
b. He is an old fox, however, and ten to one he will go scot-free.
(8) a. 玉芬一想,就猜着十有八九是燕西打了电话给她了。
b. 他在百老汇中央旅馆没有遇见熟人。十有八九,在这里也不会遇见熟人的。
例(7a)中“ten to one”独立出现,作为状语,修饰的是“I lose the way”这一事情发生的可能性;例(7b)中ten to one出现在连词and后,但是在小句的句首位置,没有进入小句中。例(8a)中“十有八九”在宾语从句的谓语成分之前充当状语;例(8b)作独立成分的状语。
2.2.2. 不同的句法位置
(1) “Ten to one”的特殊位置
“Ten to one”在表达计量义时,除可作定语、状语外,还可与介词或介词短语构成状语成分或作为主语成分,例如:
(9) a. When he runs at Viaduct, we’ll slip him the speedball. He’ll walk away with it at ten to one.
b. They left him shouting, “Jefferson forever! Ten to one on our candidate.”
例(9a)中介词at一同构成小句的状语成分,整体作为句子的方式状语,表达以十倍的方式赢走奖品;例(9b)在下赌注的语境下出现在独立名词短语句中,做主语成分。
此外,“ten to one”在表达认识情态义时,进入小句时作为形容词性短语做表语成分,例如:
(10) It appears that if a criminal be capitally convicted, it is ten to one he will not be executed.
(2) “十有八九”的特殊位置
“十有八九”在表达计量义时,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做定语成分,但有一种与构式修饰的中心语处于不同的分句中的情况,例如:
(11) a. 一个最直观的现象是,大街上出租汽车的收录机中,十有八九播放的是北京音乐台的节目。
b. 战争年代在延安生活过好多年的老同志,十有八九都没见过延安的牡丹。
例(11)中“十有八九”分别做“大街上出租汽车的收录机”和“战争年代在延安生活过好多年的老同志”的后置定语,并且与中心语是处于不同的分句中。除此之外,数词可单独充当句子中的谓语,那么“十有八九”既含数词与动词,可能存在这种句法关系。通过考察语料,发现“十有八九”确实充当谓语成分,例如:
(12) 常言道: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本章节对于“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语义和句法位置的描述总结见表1。
Table 1. The semantic and syntactic distribution of “ten to one” and “十有八九”
表1. “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的语义和句法位置
构式 |
语义 |
语义属性 |
句法位置 |
Ten to one |
计量义 |
名词性 |
定语、主语、介宾 |
情态义 |
副词性/形容性 |
状语、表语 |
十有八九 |
计量义 |
形容性 |
定语、谓语 |
情态义 |
副词性 |
状语 |
3. “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的语义演变
上述分析表明,“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在计量表达与主观推测之间呈现出一定的对应性。然而,这种对应性究竟源自偶然的类比,还是反映了语义演变中的普遍规律?为回答这一问题,本节将转向历时考察,探寻两种构式语义变化的过程及其内在动因。
3.1. “Ten to One”的语义扩展
“Ten to one”最早可追溯至16世纪中期,最早见于1556年,其最初的语义表达是两个不同集体的数值比较,体现为“十比一”的客观可量化的数值关系,即确量意义,语义指向的是真实具体的名词。例如:
(13) a. darius told his souldiers, that if they were deuided, they wer mo then ten to one of theyr enemies (1564 Thabridgment of the Histories of Trogus Pompeius)
Darius told his soldiers that if they were divided, they were more than ten to one against their enemies.
b. our part in him is ten times more the yours, and being ten to one we say the greatest part is ours (1579 The Holie Historie of King Dauid)
Our part in him is ten times more than yours, and being ten to one, we say the greatest part is ours.
例(13a)中“ten to one”根据上文得知指的是两方军人数量的比较,即两者数目比较的结果是10:1;例(13b)表示的是双方所占比例的比较。此时,构式以表语的成分出现在句中,其功能仍属于命题内部成分,语义上则凸显出比较双方在数量上的悬殊。
紧随着这一确量用法之后,出现了表示约量意义的语例,“ten to one”开始不对应唯一、准确的量,而是表达范围模糊化的量值,语义指向的是抽象名词,语义开始偏主观性,通常为状语。例如:
(14) a great while, vntill the world was weary of mee, but i finde more profit in this science ten to one (1579 Ulpian Fulwell)
A great while, until the world was weary of me, but I found more profit in this science ten to one.
例(14)中,“ten to one”紧随比较结构“more profit”之后,构成宾语补足语,仍属于命题内的成分,用于限定并强化比较的幅度,其指向对象为“profit”,可理解为“多出十倍”或“多得多”,以凸显说话人主观感知的收益之丰。此时,该构式已不再表示客观的数量比例,而转化为用数量事实转向传递说话人对差距的感受性判断,具有主观性。自16世纪末起,“ten to one”逐渐脱离具体数量对比的语境,开始用于表达说话人对命题真值或对未来事件的预测,语义由计量义扩展出认识情态义,语义指向整个命题或事件。在这一过程中,其主观性不断增强,并进一步体现出交互主观性,即说话人不仅表达自身判断,还在话语中建构与听话人共享的态度立场。例如:
(15) a. dro: # ten to one thy dreame is true, thou wilt bee swinged (1594 The True Tradgy of Richard)
Dro: # Ten to one your dream is true; you will be swinged.
b. you lef poore henry in the bishops pallace, and ten to one you’le meet him in the tower (1595 The True Tradgy of Richard)
You left poor henry in the bishop palace, and ten to one you’ll meet him in the tower.
例(15a)中构式“ten to one”作句首状语,表达说话人对命题“your dream is true”的高度可能性判断;例(15b)表达说话人对未来事件“you’ll meet him”的推测。这些推测和判断不仅体现出说话人基于主观立场的推断,同时也面向听话人,试图在交际过程中建构一种积极肯定的态度立场,从而具有交互主观性。同时,构式迁移至句首状语的位置,其的句法功能已由命题内部的组成成分转变为命题外的情态标记。
通过对历时语料的考察发现,“ten to one”的语义演变呈现出“确量义 > 约量义 > 认识情态义”的渐进路径。在此过程中,构式的句法功能亦发生相应变化:由最初位于命题内部、表述客观数量关系的成分,逐渐外化为修饰整个命题的情态成分。构式语义的主观化与句法功能的外迁相互作用,推动了其语义从客观计量向主观推测的扩展。“Ten to one”的语义扩展路径见图1。
Figure 1. The semantic extension path of “ten to one”
图1. “Ten to one”的语义扩展路径
3.2. “十有八九”的语义扩展
根据对CCL语料库古代汉语库的考察,最早见于汉代以后的西晋时期。构式“十有八九”中“有”的语义是构成整个构式的核心语义,“有”的初始义是“存在”义[15],因此构式整体可解释为“十(个)中存在八九(个)”,用于修饰人或物的数量特征。例如:
(16) a. 军行经岁,士众疾疫死者十有八九,权深悔之。(西晋《三国志》)
b. 但国军多故,粮尽援绝,三将败绩于薛店,城中战士中矢者十有八九焉。(唐《奉天录》)
例(16a)中的“十有八九”表示“十分之八九”的兵卒染疫身亡,在句中作定语,修饰名词“士众”,用于说明死亡人数在整体中的占比;例(16b)中的“十有八九”同样表示“十分之八九”的战士被箭射中,作后置定语,限定名词“战士”。两例中,构式均处于数量表达的本义阶段,语义上体现出确量性特征,强调客观比例关系的呈现。经语料考察,构式“十有八九”在表示计量义,多作后置定语修饰小句中心语,且中心语形式常为“XX者”或“XX人”。例如:
(17) a. 行人十有八九瘿,见惯何曾羞顾影。(南宋《蹋碛》)
b. 穷迫之人,十有八九,束缚之吏旬或二三。(清《四川通志》)
自南宋时期起,构式“十有八九”中“有”的语义逐渐由“存在义”转为“领有义”。此时,构式对事物或性状所涉的量的表述已经带有说话人的主观认识,呈现出主观化量义的特征[1]。这一阶段的语义可归为约量义,一般在句中充当谓语成分。例如:
(18) 我则按重兵而观利,度贼势以设谋,臣谓破贼成功,十有八九矣。(南宋《四库史部》)
在例(18)中,这里比较特殊可理解为十成有八九成的把握,结合前半句话表示“臣有八九成把握破贼成功”,表达“领有”语义。
明清时期,构式“十有八九”中“有”的语义虚化,构式的语义逐渐凝固成一个整体,趋向于表达“极有可能”这一认识情态义。该构式通常用作状语,修饰某一事件发生的可能性或整个命题。明清之前,构式大多出现在书面语中,语境相对正式,使用频率较低。与此同时,明清时期小说语体的兴盛为该构式提供了口语化的语境,使其更自然地用于表达说话人的主观推测与判断。例如:
(19) a. 穿黄的道人道:“这秀才必有那移替换之法,以我看来,十有八九是个假的。”(清《绿野仙踪》)
b. 咬金说:“陛下,秦哥此病十有八九好不来的,只有一分气息,命在旦夕,不能够了。”(清《说唐全传》)
例(19a)中构式“十有八九”后承接包含“是”的判断句,表达的是“秀才是假的”这一命题极有可能是真的;例(19b)中充当句中状语,修饰的命题是“秦哥的病好不起来了”,该命题被说话者“咬金”认为极有可能发生,这是基于说话人对未然事件的判断。由此可见,在这一阶段,构式“十有八九”已由原先附着于判断句内部的语法成分,逐渐迁移至命题外部,开始作为状语出现在句首或句中,用以修饰整个命题成分。
从历时视角来看,确量构式“十有八九”经历了由计量义向情态义的动态扩展。在这一语义演变过程中,其句法功能也随之发生转变:随着构件语义虚化导致构式的主观化增强,原本作为命题内部成分逐步迁移至命题外部。构式由客观计量扩展出主观推测,这一过程中语义的主观化与句法位置的外化相辅相成,共同推动了构式的语义演变。“十有八九”的语义扩展路径见图2。
Figure 2. The semantic extension path of “十有八九”
图2. “十有八九”的语义扩展路径
3.3. 语义扩展的机制和动因
3.3.1. 隐喻化:从客观域到主观域
在实际语言使用过程中,确量构式“ten to one”和“十有八九”均呈现出语义扩展现象,而促使这种语义变化的重要机制之一是隐喻。隐喻作为人类基本的思维与认知方式[16],在语义演变中发挥着核心作用,其本质是将具体的客观域投射到抽象的心理域。隐喻是一种“从一个认知域到另一个认知域的投射”[17],且语义演变是一个动态过程,因此不同认知域之间的投射也称为隐喻化(metaphorization) [18]。就本文研究的两个确量构式而言,其原始语义均根植于客观经验域,核心功能在于对现实世界中的比例关系进行精确量化。然而,在进一步的语义演化中,二者因语言系统背后的认知模式差异而走上了不同的隐喻化路径。具体而言,“ten to one”采用一个需要“外部评估与竞争”的经验领域作为来源域如赌博、竞赛等,其隐喻核心是“可能性是需被计算、权衡或争取的对象”。这导致了外在化、客体化的词汇需求。然而,“十有八九”采用一个关于“静态存在与包含”的经验领域作为来源域,其隐喻核心是“可能性是内在固有或自然存在的部分”。这自然导向了内化、一体化的“有”字结构。
3.3.2. 主观化与单向性规律
确量构式“ten to one”和“十有八九”的语义演变均体现了语义变化的单向性规律。根据主观化理论[19] [20]及相关研究[4],语义演变往往呈现出从客观到主观,再到交互主观的方向性发展,而不会逆转。“Ten to one”最初用于表示现实世界中两个不同集体的数值比例,属于确量表达,具有客观性。在语义弱化的过程中,它首先转化为约量表达,用以指代一集体中具有某种属性的占比;继而进一步脱离对客观数值的依赖,被用于表达说话人对命题真实性的主观判断,即认识情态义。在交际语境中,说话人站在听话人的角度推理判断,表现出交互主观性。由此,其语义演变路径可概括为“确量 > 约量 > 认识情态”,同时体现了“客观 > 主观 > 交互主观”的规律。“十有八九”虽然同样起源于对比例的客观描述,但其早期就已经偏向于对一集体中属性占比的主观估量,而不是单纯的数值比例,因此更早进入约量阶段。随着“有”的语义虚化,该构式逐渐被用于表征说话人对事件发生可能性的推测,进入认识情态阶段,并在交际中带有交互主观性。其语义演变路径同样可表述为“确量 > 约量 > 认识情态”,并遵循“客观 > 主观 > 交互主观”的单向性发展趋势。综上,“ten to one”和“十有八九”虽在具体的演变起点与阶段侧重上有所差异,但都印证了语义演变单向性规律的普遍性,即语义从客观逐步迁移到主观立场,再到交互主观的语用功能。
3.3.3. 形式与意义的错配
语言的演变过程不仅依赖语义层面的组合机制,还依赖于句法成分的组合与分布,这一结构层面的作用对于意义的识解同样至关重要[21]。英汉确量构式的语义扩展往往伴随形式与意义之间的错配现象,而这种错配在句法层面表现得尤为突出。英语“ten to one”的初始阶段多在句法结构中充当修饰名词的定语,属于命题内部成分。然而,当其语义扩展至表达说话人主观判断时,这一主观性功能并不适合局限于命题内部位置,因而引发形式与意义的不匹配。正是这种不适配关系推动了语言系统的结构重组,使“ten to one”逐渐左迁移至句首状语位置,从而实现其语义功能与句法位置的匹配。类似地,汉语“十有八九”在早期语义上同样主要占据定语位置,用于刻画集体中个体的比例特征。然而,随着其语义逐渐虚化并转向表达说话人的主观态度,这种语义功能与命题内部定语位置出现矛盾,表现出形式–意义的错配。在系统调节作用下,“十有八九”逐步扩展至谓语位置,最终稳定为句首或句中状语,用以修饰整个命题。由此可见,“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的语义演变不仅遵循了从客观到主观的单向性规律,还体现出语义扩展与句法分布之间的互动:当语义功能超出原有句法位置所能承载的范围时,形式–意义错配成为语言系统进行重组与迁移的驱动力。这一过程充分说明了构式语法框架下“形式–意义匹配”对语义演变路径的制约与引导作用。因此,英汉确量构式的语义扩展并非单一机制驱动,而是隐喻化、主观化与形式—意义错配等多重因素交互作用的结果。在这一动态过程中,通过句法迁移来调节不匹配,从而实现语义功能的稳定化。这既印证了语义变化的单向性规律,也揭示了构式演变中语义与句法分布的互动。
4. 英汉确量构式的类型学差异
在英汉两种语言中,确量构式广泛存在,并且表现出相似的语义演变路径。这些构式的初始语义多为客观的计量表达,随着语言使用的推进,受主观化的推动,扩展出认识情态义。例如:
(20) a. Whom are you to meet? A hundred to one it’s a woman.
b. When you ask the average person on the street which album they think of when they think of Prince, nine out of ten times they’ll say Purple Rain.
c. 我断定此事多半是他瞎忽悠。
d. 这帐不用念了。据我想,大半总是亏空。
e. 那他八成是让咱们给冤屈了。
这些构式在特定语境中已不再表示具体的数量比例,而是具有主观推测的认识情态意义。由此可见,英汉语言中确量构式从计量义向认识情态义的语义演变,是一种跨语言中普遍存在的语言现象,呈现一定的系统性与规律性。
尽管英汉确量构式在总体演变趋势上呈现出相似性,但其具体的语义演变路径在语义与形式配对上存在不同。此外,语料检索结果显示,两种语言中相关构式在现代的使用频率亦存在显著差别。以下将对这些差异进行具体讨论。
4.1. 形式与意义的配对
英汉确量构式的核心构件均为数词,但其搭配方式和构件组合存在显著差异。上文所涉及的主要构式见表2。
Table 2. Componential differences between English and Chinese exact-quantity constructions
表2. 英汉确量构式的构件差异
|
核心构件 |
其他构件 |
英语确量构式 |
nine, ten, hundred, one |
to, (times) out of |
汉语确量构式 |
半、八、九、十 |
多、大、成、有 |
由表2可见,英语确量构式的其他构件主要由介词或介词性短语构成,因此其初始语义多体现为两个不同集合之间的比例比较,这种形式与意义的配对决定了其最初的语义指向客观数值的对比关系。相比之下,汉语确量构式的其他构件更为多样,包含形容词“大”,量词“成”,动词“多/有”等多种词类。这种形式与意义的配对使得汉语构式在早期就具有超出单纯比例比较的语义潜势:一方面,“有”等动词在构式化过程中逐渐虚化,弱化了原有的实义成分,推动构式整体向约量化、主观化义项扩展;另一方面,“多、大、成”等成分在语义功能上的泛化,也为构式演变提供了丰富的路径。因此,可以认为,英汉确量构式在构件层面的差异不仅体现为构式成分的类别不同,更深层地影响了其语义演变的起点与方向:英语构式以介词结构为基础,语义演变路径更明显地体现为“客观 > 约量 > 情态”;而汉语构式则因其功能成分的虚化与语义扩展,认知识解上更容易脱离客观比例意义,扩展出认识情态义。
4.2. 认识情态的表达倾向
本章节以“ten to one”和“十有八九”为例,从相应现代语料库中收集语例,并依其语义功能划分为“客观计量义”与“认识情态义”两类。经剔除重复语料和无效语料后,统计整理,其分布数据见表3。
Table 3. Frequency of use of “ten to one” and “十有八九”
表3. “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的使用频率
|
ten to one (595) |
十有八九(1282) |
客观计量义 |
212 (36%) |
484 (38%) |
认识情态义 |
383 (64%) |
798 (62%) |
从表3可以看出,在所考察的确量构式范围内,英语“ten to one”与汉语“十有八九”在现代语料中均表现出由“客观计量义”向“认识情态义”倾斜的使用趋势,即表达说话者主观判断和概率推测的用法在实际使用中占据主导地位。这一结果表明,确量构式在英汉两种语言中都具有较强的情态化潜能。与此同时,语料检索还显示,在同一构式子类内部,汉语确量构式在现代语料库中的总体出现频率明显高于英语对应构式。基于此,根据语言经济性原则[22],相较于英语,汉语更倾向于依赖确量构式本身来承担认识情态表达功能。
5. 结语
本文考察了英汉确量构式“ten to one”与“十有八九”在语义和句法位置上的对应关系。研究发现,这两种构式在多个层面上表现出高度共性,尤其在历时演变过程中,均遵循“确量 > 约量 > 认识情态”的语义扩展路径,这一过程也体现了“客观 > 主观 > 交互主观”的单向性规律。尽管英汉构式在语义演变路径上展现出相似性,但在形式与意义的配对以及表达认识情态义的形式上仍存在差异。具体而言,汉语数量构式可根据其他构件的虚化,使其语义演变更易识解;而英语则更倾向于借助情态动词、副词及立场标记等形式来表达认识情态。综上所述,本文不仅揭示了英汉确量构式在语义演变路径上的共性与差异,也为从跨语言视角语义演变研究提供了实证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