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小句“不是我说你”是现代汉语口语中经常出现的结构，如果仅从字面意思看，“不是我说你”表示“我没有说你”，但结合该结构的后续句综合分析发现事实并非简单如此。例如：
1. 大哥，不是我说你，你简直的不够资格，愿得人人都管你叫势力鬼这个外号儿，人家真没送错。(蔡友梅《势力鬼》)
2. 复刻……还是限量……不是我说你这样一来大多数玩家其实真的抢不到几件自己喜欢的外观全让黄牛开着按键或者后台挂也抢了……
例1和例2说话人都说了“不是我说你”，看似不说，实际上后续句都是责备听话人的话语，前后句似乎语义矛盾，但这却恰恰有力证明了这两句中的“不是我说你”没有实际概念意义，就是一般所说的话语标记，因此即使删除也并不会对说话者的真实话语意图产生实际影响。试比较：
3. 王：“说得我好愧疚。”
孙：“你要愧疚是你的事，不是我说你的。”
例3中的“不是我说你”明显与先前的例1和例2不同，这里的“不是我说你”具有真实语义即“我没有要说你”，是说话者表达真实话语意图的一部分，因此如果删除完整语义就会缺失。而值得注意的是，本文探讨的是类似例1和例2中的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即这类“不是我说你”结构在句法和语义层面都是空值，类似句子中的插入语，具有封闭性，也是一个语用功能项。
从理论背景来看，话语标记的形成往往与语法化或语用化过程密切相关[1]：实义结构在高频使用中逐渐虚化，语义淡化而语用功能强化。语法化指语言形式从实义向虚义、从词汇功能向语法功能演变的过程；语用化则侧重语言形式在使用中获得新的语用功能，与交际场景和互动需求紧密相关。以往研究已注意到“不是我说你”的语用功能和结构变体，但较少将其置于语法化理论框架下，探讨其从实义结构到话语标记的演变机制，也未充分关联主观化与语法化的互动关系，而这正是理解该话语标记本质的关键[2] [3]。“不是我说你”的原始实义用法强调“是否说出”的客观事实，而话语标记用法则脱离了字面语义，转向表达语用意图，这一过程正是主观化的体现[4]。因此，本文拟结合主观性与主观化理论，从该类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的特点和其他相关变体展开考察，试图对这类话语标记格式有更深层次的认识。
2. “不是我说你”的特点分析
本文语料主要来源于北京语言大学BCC语料库(口语部分)、北京大学CCL现代汉语语料库，同时补充了部分网络自然口语语料(如微博、论坛日常会话)，检索关键词为“不是我说你”“不是我批评你”“不是我恭维你”“不是我提醒你”等相关结构，通过人工筛选排除非话语标记用法的语料，确保语料的有效性。通过对上述语料的归纳分析发现，共时层面的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具有以下重要特点：
首先，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看似“不说”实则“要说”，体现了语法化中的语义虚化特征。虽然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并不具备实际概念意义，然而该结构还是受到了中心谓语动词“说”的概念义的影响[5]。根据《现代汉语词典》可知，“说”作为动词具有“责备、批评”的义项，而受中心词影响，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自然也包含主观评述的语用义。在日常口语会话中，说话人的语句中如果包含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听话人借此无疑会得知说话人的真实话语意图即“要说”的语用义，说话人和听话人双方也都不会因为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的表面义而产生理解偏差。从另一方面来看，这就是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的指示功能，它隐性地暗示了说话人的主观态度和立场，因而甚至会促进会话的顺利进行[6]。例如：
4. 不是我说你，有那么好的地方怎么不搬去呢？偏要住这么个穷地方，多受憋啊！(张爱玲《多少恨》)
一般情况下，例4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中重读的是谓语动词“说”，而如果将褒贬义不明显的动词“说”换成具有贬义色彩的“责备、批评”，即“不是我说你”替换为“不是我责备你”、“不是我批评你”，句子在语义层面仍然成立。由此可见，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暗含说话人的主观情感倾向，同时也间接向听话人强调了对后续句的关注[7]，这正是语言主观性的典型体现，即说话人通过该结构显性化自身的评价立场。
其次，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要说的话语意图下暗含缓和语气。格莱斯认为，在人们交际过程中，对话双方似乎在有意无意地遵循着合作原则，以求有效地配合从而完成交际任务，保持对话的顺利进行。在言谈过程中，除了合作原则，说话人往往也会有意识地遵循礼貌原则，特别是在说话人表达不利于听话人颜面的评价或看法的情况下，合作原则和礼貌原则相互配合，选择恰当的交谈方式，有利于最大程度地保证听话人“面子”，以求最大程度地促成交际的顺利进行。结合上文分析可知，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具有“要说”的语用义，其后续句大多也是表达说话人的责备与批评。这种直截了当的信息表达在交谈中很有可能违背礼貌原则，而此时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就同时起到了缓和语气的作用。“不是我说你”对于“我说你”的真实意图冠以否定，表达说话人后续批评是不得已而为之，同时“不是我说你”降低自己在话语表达中的主观性，以尽量凸显自己评价内容的客观性，降低有损于他人颜面表达的伤害。例如：
5. 老二，不是我说你，这是你的脾气不好。在外面交朋友，遇事总要容忍一点儿。(张恨水《夜深沉》)
例5中，如果删去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虽然句子在句法和语义上仍然完整，但说话人的表达变得十分生硬，且一味地贬低违背了会话中的礼貌原则，会影响交际效果。因而话主借用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可以缓和语气，向听话人证明后续的话语主要目的不是指责他“脾气不好”，而是出于关心希望对方能够接受善意的批评，从而改变自己的脾气。
3. “不是我 + VP + 你”分析
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在现代汉语中比较常见，同时类似结构的话语标记也不乏少见，学者乐耀就曾将其归纳为“不是我说你”类话语标记[8]。在此基础上，我们将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概括为“不是我 + VP + 你”格式。在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结构中，谓语动词“说”是核心，“说”具有责备、批评义，而后续批评内容也使得贬义的感情色彩更加突出。由此可得，如果我们将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中的谓语动词“说”替换为其他具有褒贬义色彩的动词，该结构即“不是我 + VP + 你”理论上都可成立。例如：
6. 不是我批评你，人活着怎么能光为自己吃好穿好呢？还得让别人也吃好穿好大家都讲吃讲穿才算完事。(王朔《一点正经没有》)
7. 你的记性真是呱呱叫！一点不含糊！不是我恭维你，你只要坚持学下去，将来一定超过我。(周而复《上海的早晨》)
例6中，“说”虽然被替换为“批评”，但因为两者“责备”义，“不是我批评你”后续句同样是指责的话语。因而，“不是我批评你”也起到缓和语气的作用，在它将话主的主观评价打包给听者的同时，也最大程度地遵循了礼貌原则，帮助促成会话顺利进行。
例7则有所不同，将具有贬义色彩的“说”替换为褒义的“恭维”，该结构依然成立。与“不是我说你”不同，“不是我恭维你”后续的内容是对听者的夸奖和勉励。因此“不是”则冲淡了说者故意迎合听者之嫌，虽然是说话人的主观评价，但“不是”则增添了话语评述的客观性和真实性，不会引起对方的反感，使得听话人更容易相信。
综上所述，不论将“说”替换为具有贬义或是褒义的动词，它们都应该是表评述义的动词，其他动词如跑、吃、看等无法进入该结构。因而话语标记“不是我 + VP + 你”本身带有主观评述义，虽然说者力图用“不是”去主观化，但实际上正因为主观色彩浓厚，说者才会期待隐藏主观性增强客观性，所以无法真正意义上实现去主观化。
4. 结语
本文通过分析大量现实语料，对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进行细致考察。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是一种主观性表达，具有“要说”的语用义的同时，又暗含缓和语气。因而在日常口语交际中可以映射说话人主观态度和评价，听话人也可借此推理说话人话语中隐藏的深层信息，体现较强的人际功能。同时，我们将其归纳为“不是我 + VP + 你”格式发现，结构中的谓语动词必须是带有评述义的动词，因而话主借用该结构去除主观化的请求难以真正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