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乐山方言ABB式形容词研究
A Study on ABB-Structured Adjectives in Leshan Dialect, Sichuan Province
DOI: 10.12677/ml.2026.142151, PDF, HTML, XML,   
作者: 吕婷莉: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云南 昆明
关键词: 乐山方言ABB式形容词重叠式Leshan Dialect ABB-Structured Adjectives Redupiication
摘要: 本文以《乐山话方言词典》中的192个ABB式形容词为语料,对四川乐山方言中ABB式形容词的结构类型、语法功能及语义特征进行了系统分析。在结构上,文章将其划分为并列、偏正、主谓等五类,并提出了“后重叠附加”、“后重叠扩展”及“前重叠倒置扩展”三种生成路径。在语法上,论述了其作定语、谓语、状语及补语的功能,指出其通常不受程度副词修饰但部分可加“得很”的特性。在语义上,文章分析了ABB式形容词在程度量级上的变化(增强或减弱)以及主观情感色彩的附加功能。研究认为乐山方言ABB式形容词保留了生动的描摹性,是方言语法特征与古汉语遗存的载体。该研究有助于丰富西南官话及其次方言(岷江小片)的语法研究资料,记录和保存了乐山方言中具有特色的形容词表达方式,对于汉语方言语法的比较研究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Abstract: Taking 192 ABB-structured adjectives from Leshan Dialect Dictionary as the corpus, this paper conducts a systematic analysis of the structural types, grammatical functions and semantic features of such adjectives in the Leshan dialect of Sichuan Province. Structurally, the paper classifies them into five categories including coordinate, endocentric and subject-predicate structures, and puts forward three generation paths: “post-reduplication attachment”, “post-reduplication expansion” and “pre-reduplication inverted expansion”. Grammatically, it expounds on their functions as attributes, predicates, adverbials and complements, and points out that they are generally not modified by degree adverbs, though some of them can be followed by the expression “de hen (extremely)”. Semantically, the paper analyzes the changes in degree magnitude (enhancement or attenuation) of ABB-structured adjectives as well as their function of adding subjective emotional overtones. The study holds that the ABB-structured adjectives in the Leshan dialect retain vivid descriptive properties and serve as a carrier of both dialectal grammatical features and archaic Chinese linguistic relics. This research helps enrich the grammatical research data of Southwestern Mandarin and its sub-dialect (the Minjiang Cluster), records and preserves the distinctive adjective expressions in the Leshan dialect, and thus has certain reference value for the comparative study of Chinese dialect grammar.
文章引用:吕婷莉. 四川乐山方言ABB式形容词研究[J]. 现代语言学, 2026, 14(2): 362-368. https://doi.org/10.12677/ml.2026.142151

1. 引言

根据《中国语言地图集》(2012)的划分,乐山方言属于西南官话灌赤片岷江小片。由于古代受山川河流的阻挡,在明清湖广填四川的移民运动中受到的影响较少,使得乐山方言在较大程度上保留了古音特征,一直受到学者的重点关注。此外,在乐山方言中,有着大量独特的ABB式形容词,他们不仅结构类型多样,语义上也和普通的形容词有所差别。本文以从《乐山话方言词典》中搜集到的192个ABB式形容词为研究对象,分析它们的结构类型、语义特点和语法功能。

2. 乐山方言ABB式形容词的结构特征

形容词ABB式重叠在普通话和乐山方言中都广泛存在。根据从《乐山话方言词典》中收集到的语料,形容词ABB式重叠占形容词重叠形式总数的一半以上,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从内部构成成分的语法关系来看,乐山方言中的ABB式形容词包含并列式,偏正式、主谓式、动宾式、附加式等多种结构类型。

并列式:水稀稀、亮闪闪、干涩涩、冷沁沁、软耙耙、活鲜鲜

偏正式:光杵杵、瘦筋筋、矮垛垛、悬吊吊、黑摸摸、惊抓抓

主谓式:火冲冲、汗扎扎、骨缩缩、心欠欠、狗夹夹、风蒿蒿

动宾式:翻叉叉、冒尖尖、闷鼓鼓、

补充式:长甩甩、烂朽朽、硬翘翘、干焦焦、干瘪瘪

附加式:白扯扯、瓜兮兮、哭兮兮、油漉漉、惨兮兮、黄桑桑

考虑到乐山方言中有的ABB式形容词本字无从考究,只能用音替代,导致难以从结构入手判断整体的结构类型,因此对192个ABB式形容词的结构类型占比只进行了粗略的统计。经过统计可以发现:并列式和附加式结构在乐山方言ABB式形容词中所占比例最高,而动宾式结构所占比例最低。

从构成途径来看,杨绍林在《成都方言ABB式形容词的特点》一文中指出:成都方言中的ABB式形容词是在单音节语素(一般能独立成词)后增加一个叠音后缀构成的[1]。但通过对收集到的语料的分析,并结合邵敬敏先生对ABB式形容词构成途径的论断[2],笔者发现乐山方言中的ABB式形容词不只是在一个单音节语素后增加一个叠音后缀构成,而是有以下几种构成途径:

(一) A + BB—ABB (后重叠附加式)

A为单音节语素,基本都可以单独成词。在类型上,A可以分为性质形容词(干焦焦)、动词(翻叉叉)、名词(骨缩缩)、数词(二甩甩),类型多样。BB有的可以单独成词;有的不能单独成词,只能作为一个构词成分。

BB能单独成词:干巴巴、干筋筋、光刷刷、白茫茫、黑摸摸、凶叉叉

BB只能做构词成分:哭兮兮、黑顿顿、烂朽朽、莽杵杵、黑耸耸、鬼戳戳、狗夹夹

(二) AB + B—ABB (后重叠扩展式)

AB可以单说,此时重叠第二个音节,构成ABB式。

干涩涩、干焦焦、干巴巴、弯揪揪、骨缩缩、水沁沁、痒酥酥

此类重叠方式属于构形重叠,词的性质并不发生改变,主要是为了增添某些特殊的语法意义。B既可以是成词的语素,如“涩”(干涩涩),也可以只是一个音节,如“巴”(干巴巴)。AB大部分都存在ABAB的变体。例如:干涩–干涩干涩、水沁–水沁水沁。此外在乐山方言中,这一类型大多可以在AB后加“了的”或“了啦”,整体做谓语或者是补语,并且语素B的音强增强,音长变长,成为句子中的重音部分。例如:

今天太阳好大,包谷硬是晒来干焦焦的。/今天太阳好大,苞谷硬是晒来干焦了啦。

买的小鸡咡怕是活不了好久,在那角落里骨缩缩的。/买的小鸡咡怕是活不了好久,在那角落里骨缩了的。

(三) BA + B—ABB (前重叠倒置扩展式)

苍老–老苍苍、抿甜–甜抿抿、邦硬–硬邦邦、夹生–生夹夹、崭新–新崭崭。

BA能单独成词,重叠前一个语素后,再将重叠语素放置到词的末尾。例如:

这块石头邦硬的。/冰箱里的冷馒头硬邦邦的,咬都咬不动。

他今天穿了一双崭新的皮鞋。/他今天穿的这双皮鞋看起来新崭崭的,应该是才买的哦!

在这一类型之中,基式BA和重叠式ABB代表的语义程度是不相同的,具体差异我们在第三章节中再进行比较。

3. 乐山方言ABB式形容词的语法特征

(一) 句法分布

在乐山方言中,ABB式形容词经常作定语、谓语和补语,加助词“地”还可以做状语。

作定语:

一支短杵杵的铅笔还舍不得甩,别在耳朵背后背时备用。

为了不让人发现,他只好住在一个黑瓮瓮的山洞里。

看他精蹦蹦的样子,像不像是个病人嘛!

作谓语:

饼子干涩涩的,没有水,硬是吞不下去。

这几天心头乱翻翻的,什么都不想做。

哪个说没有放花椒,我的嘴皮麻乎乎的。

作补语:

没奶吃的娃咡长得干筋筋瘦猴猴的。

秋天的植物都长得老苍苍的。

那件衣服穿起来老普普的,送人算了。

作状语:

娃咡飞叉叉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十几米的井架,竟然歪拽拽地建起来了,吓人得很。

死箍箍地把她母亲抱住,不让她打弟弟。

(二) 组合限制

乐山方言中的单音节性质形容词基本都可以受程度副词和否定副词的修饰,例如“很干”、“非常干”、“不干”,但ABB式形容词不能受程度副词修饰,也不能受否定副词修饰。例如:干涩涩、干焦焦、干筋筋等都不能再受程度副词和否定副词修饰。

值得注意的是,在乐山方言中,一部分ABB式形容词虽然已经带有某些程度意义,但在某些语境下,其后可以加“得很”,构成“ABB得很”的格式,前面还可以加“硬是”,表示说话人进一步的强调,整体作谓语或状语。例如:

他硬是狗夹夹得很,没有哪个愿意和他打堆。

硬是恰默默得很,这个瓶子刚好把油装完,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三) 指称功能

乐山方言ABB式形容词还表现出显著的“事物化”倾向,可整体转指具有该性状的具体或抽象对象。ABB前加“量 + 名”短语后,能够直接充当主语或宾语,例如

那块黑摸摸是我昨儿才买的砚台。

我莫得空去管那些哭兮兮

其次,ABB后附“的”可构成“的”字短语,独立充当主语,实现零名词化指称,例如:

亮闪闪的是新买的手机,黑黢黢的才是旧的。

甜抿抿的才好吃,涩巴巴的没人要。

在这类用法中,ABB 的性状义被“打包”为一个指称单位,语义上等同于“具有该性状的事物”,句法上却省去了中心名词,既经济又生动,是乐山方言语法里颇具特色的一种指称策略。

(四) 口语语料摘录

为更直观呈现ABB式形容词的语用环境,以下摘录两段自然对话(2025年7月采录于乐山市中区牟子镇,发音人:女,68岁,务农;男,45岁,乡镇司机)。

【例1】

祖母:幺孙诶,你裤子咋个湿洼洼的?又趴到田坎上去耍啦?

孙子:没得事,太阳一晒就干了。

【例2】

司机:今天路烂稀稀的,车子歪拽拽地开,我手心都攥汗扎扎的。

同行:你慢点嘛,这截乡道一到雨天就滑叽叽的,去年还翻了两辆车。

以上对话中,ABB式不仅承担性状描写功能,还同时传递说话人的担忧、责备、调侃等情绪。值得注意的是,祖母使用的“湿洼洼”与司机使用的“烂稀稀”“滑叽叽”均无法替换为单音节形容词(湿、烂、滑),否则情感色彩与画面感即刻减弱,可见ABB式在乐山日常口语中的不可替代性。

4. 乐山方言ABB式形容词的语义特征

ABB式形容词,从理性意义来看,有的基本义只由核心语素A来确定,即使去掉后缀BB也不影响对其基本意义的理解;有的ABB式形容词的意义必须要结合A和BB两个语素来共同理解。当整体的基本义只受A影响时,后缀BB的虚化程度已经很高,例如:哭兮兮、笑兮兮、懒兮兮、绿乎乎、青乎乎、麻乎乎、旧普普、白普普、灰普普等。此时已经很难体会后缀BB对A的补充说明作用,似乎仅仅只有构词作用了。这类意义已经虚化的后缀,进入到组合结构中受到的词义限制性较小,因此能和多个性质形容词搭配,构成较多的ABB式形容词。相反,需要结合A和BB两个语素的意义共同理解的ABB式形容词,此时后缀BB的意义还比较实在,例如:骨缩缩、白蓬蓬、干焦焦、干涩涩、黑摸摸等,它们进去到组合结构中受到的意义限制较大,往往只能和固定的词搭配,形成的ABB式形容词数量有限。

董秀芳指出ABB式形容词表示对A所指性质或状态的一种生动描摹,很多时候可以表达对性状程度的加强,有时还附加说话者的态度和感情色彩[3]。ABB式形容词,相对于普通的性质形容词,一方面,程度语义特征会发生加强或减弱的变化,另一方面,会增添说话人的主观感情色彩。

(一) 程度语义特征的变化

徐正考、周瑜指出,汉语ABB式形容词,程度语义特征的衍生是伴随着ABB式词组的词汇化、重叠及部分BB的语法化及语用强化过程而实现的[4]。性质形容词首先具有量的特征,语义“量”的特征随着形式的叠加而叠加,最终导致与基式相比,重叠式中具有因“量”的叠加而形成的程度量或语义特征[5]

在乐山方言中,AB + B—ABB (后重叠扩展式)这一类型基本都表示语义程度的加强。由于除ABB这种表述形式外,乐山人经常会形容某物“AB了的”,此时,音节B的音强增强,音长变长,成为句子中的重音部分,以示强调。相对于单说A,语义程度已经加强,此时再重叠我们的后缀B,虽然不再作为句子中的重音部分,但语义量的特征随着形式的叠加而叠加,使得程度语义特征相对于单说A进一步加强。

(1) 这个冬瓜长得长梭梭的。/这个冬瓜长得长梭了的。都比“这个冬瓜长得长”的程度语义特征更强。

而BA + B—ABB这一类形容词,重叠过后,ABB语义程度基本都不如重叠之前的基式“BA”的语义程度强。例如:

(1)抿甜在《乐山话方言词典》中的释义为:(形)很甜。而甜抿抿在《乐山话方言词典》中的释义为:(形)味微甜。

(2)梆硬在《现在汉语词典》(第七版)中的释义为〈口语〉(形)状态词,形容很硬:豆腐冻得梆硬。而硬梆梆在《乐山话方言词典》中的释义为:(形)形容较硬。

(3)苍老在《现代汉语词典》(第七版)中的释义为:(形)面貌、声音等显出老态。而老苍苍在《乐山话方言词典》中的释义为:(形)植物等不嫩。显然,“苍老”比“老苍苍”的量级程度更高。

所以可以发现,这一类的ABB式形容词,前语素重叠再倒置后反倒使得语气更加和缓,不如重叠之前的基式BA的语义特征强。同时也可以说明,并不是所有的ABB式形容词的程度语义特征都强于基式的程度语义特征。

此外,在乐山方言ABB式形容词重叠中,同一个词根语素往往有多种不同的扩展重叠形式,这些词在意义、表义程度以及语用色彩上也略有差异。中心词A的程度根据扩展成分BB的语义而发生变化。例如:

白普普:指纺织品经漂洗后颜色泛白

上身穿一件白普普的中山装,脚蹬一双粘满黄泥的解放鞋,活脱脱一个乡下人的样子。

白蓬蓬:指头发白而蓬松

看她白蓬蓬一个脑袋,少说也在60开外了。

白卡卡:脸色苍白无血色

你看他,白卡卡一张脸,怕是有病呢。

白勒勒:出乎意料的,莫名其妙的

下课后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白勒勒的挨了一顿。

白扯扯:形容说话没有根据,不严肃

一天到黑就做起一副白扯扯的样子,根本没有人理他。

词根语素都是“白”,但加上不同的扩展成分BB后,基本义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既可单纯描述颜色,又可以描述事件的发生状态和人的品格。

(二) 色彩义的变化

在乐山方言中,ABB式形容词除了表示不同量的程度特征以外,往往还附着着不同的情感色彩和形象色彩。例如:“活”用作形容词时主要是褒义用法,有“活动,灵活,生动活泼”之义,组合形成ABB式形容词之后,感情色彩也随组合成分的不同而发生变化。

例如:活甩甩,是用来形容物体不牢靠,不稳固,逐渐引申到形容人不可靠,说的话没有定准儿。主要用在贬义的语境之中。

这间床活甩甩的,怎么睡人呢?

厂长的话活甩甩的,我看生产问题还有困难。

活鲜鲜:由活和鲜这两个意义相近的单音节词构成,有“新鲜的,有生命的”和“实际生活中的,发生在眼前的”这两个主要义项。主要用在褒义和中性的语境之中。

让他儿子提了他钓的两条鱼过来,活鲜鲜的。

戏中有,世上有,戏中的事情,生活中活鲜鲜的例子多的是。

活真真:逼真。主要用在褒义的语境之中。

乌尤寺罗汉堂里塑的济公和尚活真真的,许多人都叹为观止。

可以看到,由单一的褒义用法,到ABB式组合结构中带上了不同的感情色彩,可以用于不同的语境之中。并且,描述的生动性也进一步增强,“活甩甩”用“甩甩”突出物体摇晃不牢的样子,“活鲜鲜”以“鲜鲜”强调鲜活感,“活真真”借“真真”强化逼真的视觉效果,让所形容的事物更具画面感。

5. 总结

本文基于192个乐山ABB式形容词,归纳其结构、语法、语义特征。结构上,并列、偏正、主谓、动宾、补充、附加六型并存;扩展路径有后重叠附加、后重叠扩展、前重叠倒置三式。语法上,可作定、谓、补、状,不受程度/否定副词修饰,可借量词短语或“的”字短语指称事物,且能在特定语境中后加“得很”以强化语气。语义上,程度可升可降,并附加情感与形象色彩,生动描摹性状。乐山ABB形容词是岷江小片方言与古汉语遗存交汇的鲜活样本,对方言学、词汇学和语法研究具示范价值。

参考文献

[1] 杨绍林. 成都方言ABB式形容词的特点[J]. 方言, 1995(1): 47-48.
[2] 邵敬敏. ABB式形容词动态研究[J]. 世界汉语教学, 1990(1): 19-26.
[3] 董秀芳. 上古汉语中的重叠及其演变: ABB式形容词词法模式的历时形成[J]. 岭南学报, 2021(2): 269-290.
[4] 徐正考, 周瑜. 汉语ABB式状态形容词程度语义特征的衍生历程与认知分析[J]. 中国语言文学研究, 2019, 26(2): 17-22.
[5] 董雪松. ABB式形容词主观化及其量级研究[J]. 中国海洋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5(1): 113-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