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广西三江侗族木构建筑承载着丰富的地方性知识,其在跨文化翻译场景中向世界性知识转化的过程中,常面临诸多翻译困境。本文以文化翻译理论为框架,以三江侗族木构博物馆相关文本中的文化负载词为研究对象,从符号、意义、语境三维度,附属建筑类、建筑构造与工匠技术类文化负载词的现有译文局限,深挖源语文化在目标语中的重构机制与优化路径。研究发现,侗族木构建筑文化负载词的英译本质是三维协同重构的动态过程,核心在于以译者为中介,在坚守文化本真与保障受众接受度间寻求平衡,实现跨文化“语境效果对等”。基于此,提出“术语优化 + 注释补充 + 场景适配”的多元英译策略,为侗族木构建筑文化的精准跨文化传播提供实践路径,也为少数民族非遗文化负载词的英译研究提供理论参考与思路借鉴。
Abstract: The wooden architecture of the Sanjiang Dong ethnic group in Guangxi embodies rich local knowledge, yet it frequently encounters challenges in translation when being transformed into global knowledge within cross-cultural contexts. Guided by cultural translation theory, this paper examines culture-loaded terms from texts related to the Sanjiang Dong Wooden Architecture Museum. By analyzing the limitations of existing translations of terms related to auxiliary buildings, architectural structures, and craftsmanship techniques from the three dimensions of sign, meaning, and context, this study explores the mechanisms and pathways for reconstructing source culture in the target language. The research reveals that translating culture-loaded terms in Dong wooden architecture is fundamentally a dynamic process of three-dimensional collaborative reconstruction. Central to this process is the role of the translator as a mediator, who must strike a balance between preserving cultural authenticity and ensuring audience accessibility, thereby achieving cross-cultural “equivalence of contextual effect”. Based on these findings, this paper proposes a multifaceted English translation strategy combining “terminology optimization, supplementary annotation, and contextual adaptation”. This approach offers practical pathways for the accurate cross-cultural dissemination of Dong wooden architectural culture, while also providing theoretical references and methodological insights for translating culture-loaded terms in the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of ethnic minorities.
1. 引言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更好推动中华文化走出去,以文载道、以文传声、以文化人,向世界阐释推介更多具有中国特色、体现中国精神、蕴藏中国智慧的优秀文化”[1]。侗族木构建筑作为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凝结着营造智慧与哲学思辨,更蕴含丰富的地方性知识,是典型的“具有文化特质的地域性的知识”[2]。然而,当前学界对侗族木构建筑的翻译研究仍显不足且多聚焦于静态的术语翻译,如李丽梅和叶宇萍以目的论为指导分析三江侗族建筑词汇翻译,虽提出了归化与异化的策略选择,但未能深入探讨知识转化的内在机制[3]。再者,曾贞对广西非遗英译的研究表明,当前非遗翻译实践存在质量参差不齐、文化信息传递不完整等问题,亟需建立系统的翻译规范[4]。文化翻译理论为破解上述难题提供了有力的分析工具。该理论突破了传统翻译研究的语言中心主义,将翻译视为文化交流的核心途径,强调文化意义的传递与知识体系的跨文化转化。基于此,本研究以文化翻译理论为框架,以侗族木构建筑文化负载词为具体案例,试图探究文化翻译理论视角下侗族木构建筑文化负载词的英译策略,以及如何通过英译实现侗族木构建筑文化从地方性知识到世界性知识的有效转化,推动其国际传播。
2. 文化翻译理论下的核心框架及其对非遗翻译的适用性
文化翻译理论兴起于翻译研究的“文化转向”时期,打破了传统翻译研究聚焦语言转换的局限,将翻译置于广阔的文化语境中审视。上世纪90年代,翻译理论家苏珊·巴斯奈特(Susan Bassnett)特在《翻译·历史·文化》一书中提出了对文化翻译的见解,她主张翻译并非单纯的语言转换,而是不同文化之间的深层交流。其核心观点强调语言、文化与翻译三者密不可分,翻译的核心任务在于跨越语言障碍,促进异质文化之间的理解与融合[5]。具体而言,翻译应被视为将源语文化符号在目标语文化中进行解码与重构的过程;理想目标是使目标语读者获得与源语读者相近的“语境效果”,实现文化意义的有效传递;翻译的原则与规范随历史时期与文化需求的变化而动态调整;译者的角色至关重要,需超越语言表述,主动充当“文化解释者”,挖掘并传递文本的深层文化内涵与言外之意。这一理论框架将文化交流置于首位,信息传递次之,从而打破了文化隔阂,推动了翻译作为双向交流活动的发展。
文化负载词是语言与文化的结晶,是文化翻译理论关注的核心对象之一[6]。它们指那些承载特定民族文化独特概念、事物或活动的词汇、短语,凝聚了一个民族在历史进程中形成的、区别于其他民族的独特世界观与生活方式[7]。由于这些词语常植根于特定的习俗或物质环境,容易在跨文化交流中形成“语义空缺”——即目标语文化中缺乏能够完全对应其内涵的表达形式,若仅采用直译或字面转换,必然导致文化信息的流失、扭曲甚至误读。因此,对文化负载词的翻译,往往构成跨文化传递的主要难点,也是检验文化翻译理论实践价值的关键标尺。
将文化翻译理论应用于非物质文化遗产(如侗族木构建筑营造技艺)的翻译极具指导价值。非遗项目作为民族文化的活态载体,高度依赖地方性知识体系,其相关术语、仪式名称、技艺表述等均蕴含深厚的文化内涵,兼具技术性与文化性,与文化负载词的核心特征高度契合。以侗族木构建筑营造技艺为例,其不仅是一套完整的建筑技术体系,更承载着侗族的宇宙观、工匠信仰与审美追求,其翻译本质是侗族文化的跨文化重构过程。
在中国建筑文化的翻译实践中,译者需立足于中国建筑的艺术特质,既要关注国外受众的信息需求与接受习惯,也要自觉融入中华艺术精神及其独特的观念体系[8]。依据文化翻译理论,非遗翻译实践应以促进文化理解与对话为导向,在充分考量目标受众认知语境、文化背景与接受习惯的基础上,发挥译者的主体性与创造性,对源语文化符号进行审慎解码与适应性重构。具体而言,译者需跳出“技术描述”的表层局限,着力挖掘侗族木构建筑文化负载词背后的文化逻辑、价值观念与精神内涵(如其作为东方建筑艺术代表的独特美学追求、空间哲学与匠作精神),实现技术信息与文化内涵的双重传递。
综上所述,文化翻译理论为非遗翻译提供了坚实支撑。它指引译者以实现文化功能对等为核心目标,通过深度阐释、创造性转换与适应性重构,将文化负载词中的地方性知识转化为世界性知识,助力非遗跨文化传播与活态传承。
3. 文化翻译理论下侗族木构建筑文化负载词的英译探析
翻译作为一种话语实践,其在词义取舍、修辞重构以及文化阐释的过程中,始终伴随着源语与目标语文化体系之间复杂的文化协商[9]。基于巴斯奈特文化翻译理论的核心要义,翻译绝非静态的语言符号转换,而是源语文化符号在目标语语境中经历“解码–协商–重构”的动态演化过程,其深层机制是以译者为中介,在坚守源语文化独特性与保障目标语受众接受度之间寻求平衡,最终达成跨文化的“语境效果对等”。本文以三江侗族木构博物馆相关文本为案例2,从符号、意义、语境三个核心维度,剖析现有译文的不足,深入探讨源语文化在目标语中的重构路径与实现机制。
3.1. 附属建筑类文化负载词
侗族村寨的空间构成是一个由表及里的有机整体,其丰富多变的形式与元素涵盖了从具体物质表象、生态结构法则到“天人合一”精神内核的完整体系[10]。侗族木构建筑体系包含核心主体建筑(如鼓楼、吊脚楼)与配套附属建筑,附属建筑既是居住、生产、社交需求的延伸,也是侗族营造技艺与文化理念的重要载体。类词汇兼具建筑技术属性与文化功能内涵,其英译需在精准传递技术特征、使用功能的基础上,实现文化适配性的有效落地,避免因直译简化功能属性或消解地方性文化特质,最终达成技术信息与文化意义的双重精准传递,契合文化翻译理论“文化对等优先于语言对等”的核心主张。
3.1.1. 芦笙坪
“芦笙坪”是侗族村寨专属的公共文化空间,核心关联芦笙表演、集体文娱、节庆集会等活动,是侗族集体文化认同的重要象征。现有译文“Lusheng Ground”采用“音译 + 通用名词”组合,锚定了核心文化符号“芦笙(Lusheng)”,保留了文化独特性的基础,但“Ground”语义宽泛,仅传递“场地”表层属性,未能基于文化翻译理论完成深层意义与语境重构,存在文化内涵弱化问题。
从文化负载属性来看,芦笙坪并非普通场地,而是侗族集体文化的核心载体,承载芦笙赛、多耶舞、节庆集会等专属功能,空间上多与鼓楼、戏台相邻,材质以青石板铺就,是侗族社交、审美情趣的集中体现,其文化价值远超“场地”本身。“Ground”一词仅聚焦于物理空间的表层定义,消解了芦笙坪的文化专属性、功能特殊性与精神属性,易使目标语受众将其与普通公共场地(如公园场地、广场空地)混淆,难以感知其文化独特性。
依据文化翻译理论,可从三方面实现译文优化:一是符号精准化,在保留“Lusheng”音译以彰显文化独特性的基础上,将“Ground”替换为“Square/Plaza”——二者更契合公共文化空间的属性,能精准传递其作为集体活动核心场所的功能定位,基础译法确定为“Lusheng Square”;其二,意义融合性重构,通过括号注释或尾注补充文化语境,明确芦笙坪的专属功能、空间特征与文化内涵,实现物理属性与文化功能的双重传递;其三,语境适配性重构,针对学术场景可采用“Lushengping (Lusheng Square)”的音译加注模式,强化文化辨识度与学术严谨性;针对通俗传播场景则可直接使用“Lusheng Square”,兼顾传播效率与文化核心,最终达成跨文化传播的语境效果对等。
3.1.2. 对歌楼
“对歌楼”是侗族用于开展对歌活动、演唱侗族大歌的专属建筑,是侗族“以歌传情、以歌载道”文化传统的物质载体。现有译文“Singing Towers”采用意译模式,传递“歌唱功能”核心,但存在两大核心缺陷:“Singing”语义泛化,无法区分普通歌唱与侗族对歌的文化特异性;“Towers”则与建筑实际形制严重不符,易引发目标语受众的认知偏差,未能实现源语文化的有效重构。
从文化语境来看,侗族对歌楼是“以歌传情、以歌载道”的社交空间,多用于青年男女对歌传情、集体演唱侗族大歌,是侗族社交礼仪与文化传承的重要场所;其建筑形制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质,多为临水而建或位于村寨中心的低层木构建筑,空间开阔通透,适配集体演唱的声学需求与社交属性,与“Tower”(高耸塔楼)的形制特征完全相悖。“Singing”一词的泛化使用,消解了侗族对歌“程式化、礼仪化、社交化”的文化特质,无法让目标语受众感知其区别于普通歌唱的文化内涵。优化译文需兼顾文化独特性与传播有效性:一是符号精准化,“Singing Towers”优化为“Antiphonal Singing Pavilion”,“Antiphonal Singing”精准对应侗族“对歌”的程式化特征,“Pavilion”适配形制;二是语境还原,注释补充文化内涵;三是文化适配,通俗传播场景可采用“Duige Pavilion (Antiphonal Singing Pavilion)”音译加注,既保留文化符号,又降低理解门槛,达成文化翻译“功能对等、意义完整”的核心目标。
类似地,芦笙楼(Lusheng Tower)、琵琶楼(Pipa Tower)、地筒楼(Ditong Tower)的现有译文也存在形制误导的核心问题。三者均为侗族特色演艺类附属建筑,分别对应芦笙、琵琶、地筒(侗族传统乐器)的演奏功能,现有译文均采用“乐器名称 + Tower”的直译模式,虽符合语言符号的表层对应逻辑,但“Tower”一词的使用严重违背建筑实际形制,易让目标语受众产生“高耸塔楼”的认知偏差。
基于文化翻译理论的重构路径,需从符号适配与意义传递两方面优化:其一,符号重构,调整核心名词以适配建筑形制,将“Tower”统一替换为“Pavilion”——该词汇既契合这类建筑低层木构、通透开阔的形制特质,又能传递其作为演艺空间的功能属性,优化后基础译法分别为“Lusheng Pavilion、Pipa Pavilion、Ditong Pavilion”;其二,意义补充,通过简要注释明确建筑与对应乐器、演艺活动的关联,强化文化内涵传递;其三,场景适配,学术场景可采用“音译 + 意译 + 注释”模式(如“Lusheng Lou (Lusheng Pavilion)”),进一步强化文化独特性与学术严谨性,实现源语文化在目标语中的重构。
3.2. 建筑构造与工匠技术类文化负载词
侗族建筑营造技艺是一整套集技术知识与当地文化于一体的综合性体系,不仅包含物质性的建造技术,更根植于侗族的文化内涵与工匠信仰[11]。建筑构造与工匠技术类文化负载词,直接关联侗族木构建筑营造技艺的核心技术体系,是非遗技艺传承与传播的重要载体。这类词汇翻译需兼顾“技术准确性”与“文化独特性”,将地方性技术知识转化为目标语受众可理解的普遍性知识,同时保留非遗技艺的文化基因。
3.2.1. 垫磉
现有译文对“垫磉”的翻译存在两种译文,“Lumbering”属于完全错误的符号匹配,混淆了“垫磉”与“伐木”的语义,严重误导受众;“plinth placement”虽指向“柱础放置”的表层动作,却未完成源语文化的技术符号与功能意义重构,仅描述了“放置石基”的表象,未能传递其技术核心与文化内涵。在侗族木构建筑营造中,“垫磉”是营造精度控制的首要环节,具有严格的技术规范与文化寓意,“磉”特指承载木构架的柱础石,“垫”为地基平整后精准安置柱础石并找平的工序,可实现防潮防腐、均匀传力,其平整度直接决定木构架稳固性,是“无钉无铆”技艺的技术基础。
从技术符号维度分析,“垫磉”的核心技术符号是“磉石”与“垫”,其本质是“精准安置柱础石的关键工序”,而非宽泛的“基座放置”。因此,需先对技术符号进行精准重构,采用“音译 + 意译”结合的方式,以音译“sangshi”保留侗族技术术语的独特性,明确“磉石”的专属语义,搭配“placement”传递工序属性,避免语义模糊。从功能意义重构维度分析,“垫磉”不“垫磉”既承载技术价值,更凝聚侗族工匠“精工细作”的精神,体现非遗“因地制宜”的特质,适配潮湿气候与木构建筑需求。
依据文化翻译理论的“意义拓展”机制,需将这种地方性技术意义转化为普遍性建筑知识,通过注释补充工序的技术功能、操作规范与文化内涵,让目标语受众不仅理解“垫磉”的动作,更能掌握其背后的技术逻辑、工艺价值与文化精神,实现了从“表层动作描述”到“深层技术文化重构”的跨越,兼顾了技术准确性与文化独特性,为非遗技艺的跨文化传播提供了精准支撑。
3.2.2. 装占
现有译文将“装占”译为“Decoration”,该译法存在严重的意义偏差,完全消解了源语词汇的技术内涵,未能实现文化意义的有效重构。在侗族木构建筑营造中,“装占”的核心意义是建筑主体完工后,安装楼梯、隔板、门窗等构件的功能性工序,体现了侗族木构建筑“实用为先、兼顾美观”的营造理念,其本质是“建筑收尾工程”,而非“Decoration”所指向的“审美性装饰”。从文化重构的意义融合机制来看,优化译文的核心在于选取目标语中功能等效的技术术语,融合源语文化的技术内涵与营造理念。英语建筑领域中,“finishing work”特指建筑主体完工后的功能性收尾工序,与“装占”的核心功能高度契合,可作为基础译法;在此基础上,通过注释补充说明“装占”源语技术细节与文化内涵。以目标语技术符号融合源语文化内涵,既避免“Decoration”带来的意义偏差,保证了技术术语的准确性,又让目标语受众通过熟悉的建筑术语理解源语文化,实现两种文化意义的协商共生,达成技术信息与文化内涵的双重传递。
4. 结论与启示
本研究以文化翻译理论为框架,以三江侗族木构博物馆文本为案例,对侗族木构建筑文化负载词的英译进行了系统性探析,深入解构了源语文化在目标语中的重构机制与实现路径。研究发现,现有侗族木构建筑文化负载词的英译本质上是符号表征、意义阐释、语境适配三维协同重构的动态过程,其核心目标是实现跨文化传播的“语境效果对等”,在坚守源语文化本真与保障目标语受众可接受度之间达成平衡,这一机制在“垫磉”“对歌楼”“芦笙坪”等案例中得到了充分验证。从重构深层机制来看,侗族木构建筑文化负载词的英译需以译者为核心中介,经历三大核心环节:其一,源语文化解码,精准挖掘词汇的技术属性、文化内涵与语境特征,明确其核心文化负载点;其二,跨文化协商,在源语文化独特性与目标语表达习惯、知识体系间寻求平衡点,选取适配的翻译策略(音译、意译、音译加注等);其三,目标语重构,通过符号优化、意义补充、语境适配,将源语文化符号转化为目标语受众可理解且能感知文化本真的表达,实现“表层语言对等”与“深层文化对等”的统一。少数民族文化负载词的英译绝非简单的语言符号转换,而是跨文化语境下的文化重构实践。对于侗族木构建筑这类兼具技术属性与文化特质的非遗文化载体,其文化负载词的英译需遵循“技术精准为基、文化本真为核、语境适配为要”的原则,通过“术语优化 + 注释补充 + 场景适配”的多元策略,实现技术信息与文化内涵的协同传递。这一研究结论不仅为侗族木构建筑文化的跨文化传播提供了实践指导,也为其他少数民族非遗文化负载词的英译提供了理论参考与思路借鉴,助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准对外传播与有效传承。
NOTES
2案例来源于广西三江侗族木构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