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海派文化，作为上海独有的“中西合璧”文化现象，不仅塑造了近代上海的城市性格，也通过艺术与工艺的载体影响了国际文化交流[1]。海派文化的基本特征是具有开放性、创造性、扬弃性和多元性[2]。位于徐汇区汾阳路的上海工艺美术博物馆，以其法式文艺复兴风格建筑与传统手工艺术展品，带有着极佳的国际文化底蕴，恰如其分地体现了海派文化的精髓[3]。博物馆翻译在文化传播和观众教育中具有重要作用，这一认识受到相关研究的启发[4]。本文以此为基础，聚焦上海海派文化的博物馆语料，探讨其翻译策略及文化传递效果。
海派文化起源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上海，融合了传统中国艺术与西方现代元素，尤其在建筑、服饰与工艺领域表现突出[5]。作为上海文化象征之一，上海工艺美术博物馆坐落于前法租界，其建筑风格与展品内容形成鲜明对比：法式外壳包裹着中国传统工艺，如玉雕与刺绣[6]。这种定位使其成为研究海派文化传播的理想案例，特别是通过其英汉双语介绍向国际观众诠释这一文化。
海派文化的国际传播依赖于语言的桥梁作用，而翻译质量直接影响文化内涵的传递效果[7]。以海派文化为例，其独特的混合特性在英语翻译中常面临简化或误解的风险。本研究通过分析上海工艺美术博物馆的双语语料，探讨翻译如何塑造国际观众对海派文化的理解，填补现有研究中关于博物馆翻译与文化传播关联的空白，为海派文化保护与推广提供新视角。
2. 理论框架
奈达的“功能对等”理论(Nida, E. A. 1964)
奈达于1964年提出“功能对等”(Functional Equivalence)理论，强调翻译的目标在于使译文在目标语读者中产生与原文读者相似的文化理解与情感反应，而非追求形式层面的对应[8]。该理论突出文化因素在翻译中的核心地位，认为当原文涉及特定文化意象时，译者应充分考虑目标语读者的文化背景，通过适当的文化调适与信息补偿，实现跨文化交际中的意义与功能传递。本文以“功能对等”理论为分析框架，考察官方英译文本在海派文化翻译中的功能实现情况，并评估译文是否充分考虑英语读者对上海文化语境的陌生性，从而判断其在文化理解与情感接受层面是否实现了功能对等。
3. 语料翻译策略分析
上海工艺美术博物馆主楼设有民间工艺、雕刻、织绣三个展示厅，并容纳众多专业的工作室，其中游客可以通过参观展品、介绍等领略沪上工艺美术发展的文化背景及各专业的传承关系，通过相关的历史沿革、工艺特色等等领略海派文化的魅力。
3.1. 非物质文化遗产介绍的翻译策略
原文1：“上海灯彩”集观赏性、艺术性、装饰性于一体，是江南灯彩艺术中的精粹。
官方译文1：Shanghai Colored Lantern is the essence of Jiangnan Lantern Festival, which is ornamental, artistic and decorative.
改进版译文1：The “Shanghai Three-Dimensional Animal Colored Lantern” embodies a blend of visual appeal, artistic merit, and decorative elegance, representing the quintessence of Jiangnan lantern-making traditions.
中国灯彩艺术历史悠久，而上海灯彩于20世纪初逐步发展成型，在继承传统灯彩技艺的基础上不断融合创新，形成了以立体动物造型为显著特征的独特灯彩类型。以上海灯彩艺术家何克明为代表，其作品通过铅丝与皱纸塑造生动的动物形象，集中体现了海派文化中西合璧的艺术风格，已成为具有标志意义的文化符号。
但原译文并未传达出源文本想要传播的效果。首先，“Shanghai Colored Lantern”未准确传达“立体动物灯彩”的核心特征，容易让读者误以为是普通彩灯，未能体现上海灯彩所独具的创新性。其次，“Jiangnan Lantern Festival”可能误导观众，让外国读者误以为是中国的传统节日“元宵节”，因此改进后的译文通过“Shanghai Three-Dimensional Animal Colored Lantern”突出其工艺特色，并用“representing the quintessence of Jiangnan lantern-making traditions”泛化地域背景，在保留文化内涵的同时降低理解门槛，更有助于英语读者形成与源语读者相近的认知效果，从而更好地实现奈达意义上的“功能对等”。
原文2：上海面塑是一项有着百余年历史的民间艺术。它起源于手工制作的糕点，有着丰富的色彩和形式多样的设计，擅长展现生动形象的人物造型。面塑的材料通常是蒸熟的面团，使用一些简单的工具进行制作，时至今日已逐渐演变成可供独立鉴赏的艺术品。
官方译文2：Shanghai Dough Sculpture is a folk art with brilliant history of more than 100 years. It originated from handmade pastries. Featuring various colors and diversiform designs, it excels in showing vivid character images. Dough sculpture is usually made of steamed glutinous rice powder under a few simple tools. Up to now, it has evolved into an independent artwork for artistic appreciation.
改进版译文2：Shanghai Dough Sculpture, a folk art with over a century of history, traces its origins to handmade Chinese pastries. Renowned for its vibrant colors and diverse designs, it excels in crafting lifelike human figures. Typically fashioned from steamed glutinous rice dough using simple tools, this craft has evolved over time into a standalone art form appreciated for its artistry.
上海面塑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其翻译需在传递工艺细节的同时吸引博物馆国内外观众的兴趣。原译文虽传达了基本信息，但在语言流畅性和文化传递上存在不足。例如，“under a few simple tools”语法错误，易被理解为“在某些工具之下”的空间关系，不仅影响句意清晰度，也削弱了文本的专业性。此外，“showing vivid character images”对“人物造型”的处理较为笼统，未能体现面塑作品在造型、生动性与艺术表现力方面的独特魅力，难以帮助英语读者形成直观想象。相比之下，改进后的译文在功能实现层面更为有效。通过“traces its origins to handmade Chinese pastries”补充文化背景，用“crafting lifelike human figures”增强形象感，并以“fashioned from steamed glutinous rice dough”纠正材料表述，确保准确性与可读性。改进译文通过补充文化背景、强化形象描写并规范专业表述，在信息准确性与观众接受度之间取得了更好的平衡，使英语读者能够更接近源语读者对上海面塑“民间技艺–艺术形态”演变过程的理解与感受。这一翻译策略较好地体现了奈达“功能对等”理论在非遗类博物馆文本翻译中的适用性，也有助于海派民间艺术的跨文化传播。
3.2. 展品标签的翻译策略
原文3：象牙细刻插屏《蛛丝墨迹》
质地：象牙
规格：39.5 × 24.6cm
作者：陈恩华
作品年代：20世纪80年代
“蛛丝墨迹”每根丝上刻有《红楼梦》第五回全文
蜘蛛背部刻有十二金钗
官方译文3：Fine Ivory Carving Table Panel: Cobweb
Texture: Ivory
Dimensions: 39.5 × 24.6cm
Author: Chen Enhua
Age: 1980s
Miniengraving “Threads of A Spider & Ink Marks”. On Each of The Threads Is Carved The Full Text of The Fifth Chapter of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On The Back of The Spider Are Carved “Twelve Beauties of Jinling”
改进版译文3：Ivory Micro-Carving Table Screen: Cobweb and Ink Traces
Material: Ivory
Dimensions: 39.5 × 24.6 cm
Author: Chen Enhua
Date: 1980s
This masterpiece features the full text of Chapter Five of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micro-carved onto delicate threads, with the “Twelve Beauties of Jinling” adorning the spider’s back.
原标题的翻译过于归化，“Cobweb”为“蜘蛛网”的日常英语，未保留任何中国文化的独特性，忽视了海派文化的异质性，这也会进一步导致外国观众可能无法从“Cobweb”联想到《红楼梦》或微雕艺术，从而无法体会到该工艺品的精妙之处。“Table Panel”对“插屏”的翻译生硬且不准确。此外，“Table Panel”通常指桌子上的面板，让外国观众误解为家具部件而非艺术品。采用“Table Screen”这一术语能准确传达其作为独立小型屏风艺术品置于案头的核心功能与审美属性。
根据张卉的研究，象牙细刻是指在象牙材料上进行细微的刻画或是在极其微小的象牙块面上进行刻制等[9]。“Texture”通常指材料的手感或质地，如柔软、粗糙等，但结合博物馆语境及周边展品可知，这里要体现的是该展品的材料为“象牙”，因此“material”更符合科学和艺术领域的标准术语。此外，官方译文“39.5 × 24.6cm”中缺少单位“cm”后的空格，英语中通常在数字和单位之间加空格(如“39.5 × 24.6 cm”)。通常“age”是指人、事物等存在的年数时间等，源文本意指该作品的创作年份，可能让读者误解为展品的“使用寿命”而非创作期。改为“Date”让外国观众直观理解作品年代，与英语博物馆标签习惯一致，达到功能对等。
博物馆翻译是促进对外传播的一种重要方式。在朱安博和杨艺的《国家博物馆文物翻译实证研究》中，作者认为文物翻译的目的不仅在于追求“信”，更要保证信息的专业性和准确性，并在此基础上考虑读者的文化背景，提供更完整的展品描述和背景知识介绍[10]。如官方译文中的“On The Back of The Spider Are Carved”听起来更像技术性描述，无法体现展品的精美之处，从而无法体会到海派文化的神韵。且官方译文的大小写比较杂乱，在句子切割分析方面也给海外读者带来了一定的困难。
原文4：牙雕《龙女赠珠》
作者：顾振鹏
材质：象牙
年代：20世纪70年代
官方译文4：Ivory Carving Dragon Lady Presents Pearl
Author: Gu Zhenpeng
Texture: Ivory
Age: 1970s
改进版译文4：Ivory Carving Dragon Girl Presents Jewel
Author: Gu Zhenpeng
Material: Ivory
Date: 1970s
根据《法华经》(Lotus Sutra)的记载，龙女是“龙王之女”(Dragon King’s Daughter或Dragon Girl)，八岁，生活在龙宫(Naga realm)，并非“Lady”(通常指成年女性或贵族女性)。若翻译为“Dragon Lady”，不仅未能传递海派文化中“龙女”作为佛教象征的正向意义，也未体现上海牙雕将传统佛教故事融入现代工艺的特色，存在过度归化的风险，可能让外国观众误解展品的文化价值。
同样，在“珠”的翻译上，原文中的“珠”在佛教语境中常指“光明珠”“如意宝珠”等，象征智慧、佛法或愿望的实现，而非单指物理上的珍珠。在英语中，“Pearl”通常仅指圆形白色珠子，易局限文化联想；改译为“jewel”能够触发更广泛的象征意义，更接近源语读者对佛教文化符号的理解，同时保留展品的宗教与文化内涵。
3.3. 艺术家与传承人简介的翻译策略
原文5：刘佩珍(1922~2002)
上海市人，绒绣工艺家
在以绒绣而闻名的“刘氏五姐妹”中技艺最高，开创上海绒绣之先，是中国早期著名绒绣艺人。
官方译文5：Liu Peizhen (1922~2002) Woolen Needlepoint Tapestry Artist
As a native of Shanghai, Liu Peizhen is woolen needlepoint tapestry artist. She grasped the highest skills among the prestigious “Five Sisters of Liu Family Engaged in Woolen Needlepoint Tapestry”. She was a pioneer of Shanghai Woolen Needlepoint Tapestry and one of early famous woolen needlepoint tapestry artists in China.
改进版译文5：Liu Peizhen (1922~2002), Shanghai Native, Woolen Needlepoint Tapestry Artist
A native of Shanghai, she was the most skilled artisan among the renowned “Liu Sisters,” a family of five known for their expertise in woolen needlepoint tapestry. As a pioneering figure in Shanghai’s woolen needlepoint tapestry tradition, she was among the earliest and most celebrated artists in China.
从奈达“功能对等”理论来看，译文应在目标语读者中传递与源语读者相近的认知、历史理解与审美体验。然而，官方译文在刘佩珍介绍中存在明显时态和语言问题。此外，原文语言略显生硬，如“grasped the highest skills”“early famous”等词语略显直译且平淡，难以体现原文言简意赅、凝练生动的风格，从而削弱了文化吸引力。原译文整体语言也不够流畅，英文字母大小写参差不齐，句与句之间缺乏连贯性，使外国观众阅读时产生割裂感，降低了博物馆文本应有的引导性和教育性。在海派文化的翻译中避免生硬表达，既是其开放、融合、务实文化基因的内在要求，也是实现奈达“功能对等”、成功传递文化之“神”的必然途径。生硬的译文会筑起理解的屏障，而流畅、地道、富于审美表现力的译文，才能让世界能够真切地领略海派文化“形散而神聚，精致且现代”的独特魅力。
3.4. 文化专有项的处理
原文6：玉雕《五亭炉》
材质：翡翠
年代：1995年
官方译文6：Jade Carving Five-pavilion Furnace
Texture: Jadeite
Age: 1995
改进版译文6：Jade Carving: Five-Pavilion Incense Burner
Material: Jadeite
Date: 1995
海派文化“融汇中西、通变务实”的特质，在其文化外译中体现为一种精妙的平衡艺术：既需精准传递东方器物的精神内核，又须以国际受众能够心领神会的形式完成重构。从文化方面来看，在中文语境中，特别是在传统工艺品中，“炉”往往指香炉(incense burner)，用于点燃香料，常见于佛教、道教或儒家礼仪中，承载着精神性、象征性(如吉祥、祈福) 的文化意涵，而“furnace”一词，偏向于指向的熔炉或加热炉一类的实用工具。官方译文未能传递“五亭炉”作为香炉的功能和象征意义(如吉祥、礼仪)，削弱了海派文化中玉雕的艺术与传统内涵。
原文7：有“江南灯王”美誉的上海灯彩艺术大师何克明
官方译文7：He Keming, the Shanghai lantern art master with the reputation of “King of Jiangnan”
改进版译文7：He Keming, acclaimed as the “Master of Jiangnan Lanterns,” a visionary Shanghai lantern art master.
“江南灯王”作为具有地域性和文化象征的称号，其翻译需兼顾文化独特性与英语读者的审美接受。原译“King of Jiangnan”虽保留了异化效果，但“King”在英语语境中更容易引发对权力与统治的联想，弱化“灯王”所强调的艺术造诣、技艺高度与文化影响力。改进译文采用“Master of Jiangnan Lanterns”，通过“Master”突出艺术大师地位，“Jiangnan”保留地域特征，同时辅以“acclaimed”“visionary”等修饰词增强艺术感，凸显何克明在上海灯彩非遗艺术中的地位与影响力。从翻译策略来看，通过保留“Jiangnan Lanterns”保持文化差异的可识别性，同时用“Master”“visionary”适配英语文化语境，使目标语读者既理解其文化贡献，又能感受到艺术价值，从而有效实现博物馆传播非遗文化的教育与推广目标，同时符合奈达“功能对等”所强调的跨文化认知与审美共鸣。
3.5. 文化传递效果评估
原文8：绒绣《西斯庭圣母》
官方译文8：Modern Embroidery Sistine Medonne
改进版译文8：Shanghai Woolen Needlepoint Tapestry: Sistine Madonna
“绒绣”是海派文化的代表，融合西洋绘画与中国技艺，原译“Modern Embroidery Sistine Medonne”存在多重问题：例如，拼写错误(“Medonne”应为“Madonna”)、“Modern Embroidery”虽然也为“绒绣”，但却存在属于不一致性，导致文化信息丢失。外国观众可能误以为是普通现代刺绣，而非海派创新工艺。改进版“Shanghai Woolen Needlepoint Tapestry: Sistine Madonna”通过“Shanghai”突出地域、“Woolen Needlepoint Tapestry”保留工艺特性、“Sistine Madonna”保留西洋意象。结合功能对等理论，改进版能让外国观众理解绒绣的中西融合特色，满足博物馆推广海派文化的目标。
成功案例原文9：檀香木《水月观音》
作者：梁端玉
材质：檀香木
官方译文9：Sandalwood Carving Water-Moon Avalokitesvara
Author: Liang Duanyu
Texture: Sandalwood
“檀香木《水月观音》”是海派木雕的经典代表，融合佛教文化与精湛工艺，需在翻译中保留其文化特性和艺术价值。首先，“Sandalwood Carving”准确传达材质(檀香木)和工艺(雕刻)，传递其珍贵性和佛教象征意义(檀香常用于佛教仪式)。“Water-Moon Avalokitesvara”直接翻译“水月观音”，用“Water-Moon”保留佛教意象(水月象征观音的慈悲与清净)，用“Avalokitesvara”体现观音的梵文名称(Guanyin)，确保外国观众理解其佛教文化背景。“Texture: Sandalwood”可用“Material”替代，从而清晰传递材质特性。原译文通过简洁语言服务于博物馆推广海派佛教艺术的目的，成功地保留了文化特异性与艺术深度，也让外国观众感受到类似中国观众对“水月观音”慈悲意象的崇敬，激发对海派木雕的兴趣。
4. 结语
本研究通过分析上海工艺美术博物馆的双语语料，探讨翻译如何塑造国际观众对海派文化的理解。研究表明，翻译在海派文化国际传播中具有关键作用，但现有官方英译文本在文化信息呈现、语言流畅性和文化意涵传递方面仍存在不足。通过结合奈达“功能对等”理论，本研究发现，部分展品译文因文化信息缺失或误译，功能对等未完全达标，影响了海派文化独特魅力的传递。因此，本研究强调在海派文化语境下，翻译的词汇选择应兼顾雅致与现代的文化质感，策略上以“功能优先”原则为导向，以目标读者能感知、理解并欣赏的方式，重构源文本的文化意象与艺术价值，在博物馆导览文本中兼顾信息准确性、语言流畅性与文化感染力，以提升文化传播效果。其核心在于：形可塑，神必达。未来研究可进一步拓展至其他海派文化元素及多模态展示，或对比不同语种的翻译效果，从而丰富海派文化的国际化表达与跨文化传播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