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在现代汉语中,名词通常用于指称人或事物。然而在特定语境里,名词常常临时改变其用法与含义,充当其他词类使用,这一现象被称为“名词活用”。汉语名词活用的历史源远流长,从文言文到现代白话文,其形式不断演变。文言文讲究音韵与修辞,名词活用尤为常见;而至现代白话阶段,该现象依然活跃于书面与口语之中。
名词活用能明显增强语言的表现力与感染力,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人们的思维方式,推动灵活性和创造性的表达。本文对这一现象展开研究,不仅有助于把握汉语的内在规律,也对汉语教学、语法研究及日常交际具有实际意义。
2. 现代汉语名词活用的界定及类型
(一) 界定
吕叔湘在《中国文法要略》中指出,一个词有其“本用”,若出现其他用法则属“活用”。而在《汉语语法分析问题》中,他进一步强调,活用往往是“临时”的、“偶尔”的,并不属于词的常用功能[1]。吕叔湘先生基于语法功能的“主要功能”与“灵活运用”所提出的定义,清晰勾勒出该现象的外在特征。名词活用,即名词在形式上不变,却临时具备动词或形容词的语法功能。判断是否活用,必须结合具体语境,并紧扣“临时性”这一特征。一般情况下,名词常作主语或宾语,可受数量短语修饰,但不受副词修饰[2]。而在活用情形下,名词却可与副词搭配。如“很机器”“很文学”“够艺术”,甚至出现“人工智能一下”这类动态表达。这类“副词 + 名词”结构在现当代文学作品中也颇为常见,例如“很哲学”“很青春”“特现代”,均为名词临时活用的表现。
通过考察汉语词类体系的内在特征,可以对名词活用现象作出更深入的理论解释。沈家煊(2016)提出了汉语词类问题的“名动包含”模式,即汉语的动词是名词的一个子类,名词本身即包含动态属性[3]。这一观点认为名词之所以能“临时”具备谓词性功能,是其内在包含的动态或属性特征在特定句法环境下被“激活”和“实现”的结果。换言之,活用是名词从其静态的“指称性”功能向其内在“陈述”或“修饰”功能的一种语境化演变。
(二) 类型
现代汉语名词活用主要有两类:活用作动词,以及活用作形容词。
2.1. 名词活用作动词
例1:她不知道方鸿渐只在出国时船过一次,现在方向都不记得了。(钱钟书《围城》)
分析:“船”本为名词,此处活用为动词,意为乘船。较之“坐过一次船”,“船过一次”更显凝练,画面感亦更强。
例2:都说你这个人挺驴,今天你给我驴一次看看。(电视剧《篱笆女人和狗》)
分析:句中两个“驴”,前者为形容词用法,形容人固执;后者为动词用法,意为“表现出驴的脾气”。口语中此类活用往往带有幽默或挑衅语气。
例3:不哥们儿就不哥们儿吧。(王朔《永失我爱》)
分析:“哥们儿”活用为动词,以“不……就……”格式表达对关系的洒脱态度,语句简洁有力。
例4:站在一旁的小姐,脸钢着,鄙视着阿成。(阿成《火锅》)
分析:“钢”本是名词,此处活用为动词,描写面容“僵硬、冰冷”之态。
这些例子显示,名词活用为动词后,有动词的语义和语法特征。且既可保留本体意义,又赋予动作含义,且通常之后接着、了、过或加数量短语,还有“不 + 名词 + 不 + 名词”形式。
2.2. 名词活用作形容词
例5:简直比强盗还强盗(张平《抉择》)
分析:后一个“强盗”活用为形容词,意为“如同强盗一般”,达到夸张而幽默的效果。
例6:这事您应得好,够人物真够朋友?(邓友梅《烟壶》)
分析:“人物”“朋友”均活用作形容词,表示“有担当、够义气”。
例7:我好像还不是那种特哲学、特使命的人。(王朔《玩的就是心跳》)
分析:“哲学”“使命”在这里形容过度哲理化或背负重任的状态,凸显说话者的个性语气。
名词活用作形容词时,多受程度副词修饰,或出现在“比……还……”结构中,使表达更具感染力与趣味性,常收到夸张、诙谐或讽刺的修辞效果。
总的来说,名词无论活用作动词还是形容词,都在保留本义的基础上,临时拓展出相关性质义或动作义,使语言表达更为饱满与鲜活。
3. 名词活用现象的动因
(一) 内因
1. 语言经济性原则
语言的经济性原则力求通过尽可能少的语言单位达到最佳的表达效果[4]。“名词活用”允许一个词在不变形式的情况下承担多种语法功能,避免创造新词或复杂句式,符合经济性原则。
例8:“她也不是乡村牧师的女儿,尽管那样会十分田园诗。(吉耶勒卢普《明娜》)”
2. 语境的顺应
于国栋认为说话人在使用语言时,是在交际过程中动态地顺应着语言事实进行语言选择,会在交际过程中调整语言形式[5]。人们在书面表达或日常交流中根据语言事实将名词活用为其他词调整语言策略,表现出语言的顺应性特点。
例9:“这太吐鲁番和那个独山子了或者克拉玛依魔鬼城那边了。(《花儿与少年》综艺节目)”
此句中地名临时活用为形容词,是指埃尔奥拉古城像吐鲁番、独山子、克拉玛依一样,有这些地方的景物特点。
3. 汉语缺乏形态变化
汉语是孤立语,缺乏印欧语系中常见的词形变化,如:时态、性、数、格标记。词类与句法功能的对应关系本就相对灵活。这一特性为名词临时充当谓词或修饰语提供了天然土壤,而不必像英语那样依赖派生词缀如-ize,-en或结构转换。
4. 基于转喻的认知方式
名词活用,尤其是“副词 + 名词”和“名词活用为动词结构,其核心认知动因是转喻。转喻是一种在同一认知域或理想化认知模型(ICM)内,用一个概念实体(喻体)为另一个与之密切相关或邻近的概念实体(本体)提供心理通道的认知操作[6]。沈家煊(1999)明确指出,汉语“副词 + 名词”组合本质上是转喻,是“用一类事物来指称该类事物的典型特征”[7]。
在名词活用中,具体表现为:范畴代特征。这是最常见的一类。如“很绅士”,是激活“绅士”这一社会文化范畴,来表示该范畴所约定俗成的、典型的特征属性集合,如彬彬有礼、有教养、风度翩翩等。实体代其功能/动作:这是转喻的另一种常见类型,基于实体与其核心功能或使用动作之间的紧密邻接关系。例如:“电话我”,是用通讯工具实体“电话”转指“打电话”这一其核心功能动作。“百度一下”,是用公司“百度”转指“使用百度搜索引擎进行搜索”这一其提供的标志性服务行为。
这种转喻操作的本质在于概念邻接性与语义突出的转化。在句法约束下,名词激活并凸显其概念结构中与语境最相关的“侧面”,从而实现词汇功能的暂时转换。这解释了为何名词在引申用法中,其含义仍与原义紧密相连。
(二) 外因
1. 追求生动形象
邢福义先生认为:“词义的历史演变由临时性的变异再慢慢固定下来的,词类活用开始作修辞的一种手段,临时改变词语的用法而产生临时性的意义,借助上下文的帮助,不仅不会妨碍交际,反而能更好地起到沟通的作用”[8]。
邢福义先生的这段话可以为理解名词活用追求语言的生动形象。名词活用使单调的句子形象化,抽象义具体化,静中有了动。无论是写事物的状态,还是刻画行为,都具有鲜明的真情实感,从而使语言有了灵气,达到了熏染的效果。
2. 表达简洁凝练
名词活用现象追求简明扼要、言之有物。通过名词的临时变通来表达思想感情,名词活用简洁地表达思想情感,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9]。用最简练的语言传递最丰富信息,使语言含蓄而富有表现力。
例10:开始的阶段,两个相互竞赛谁比谁更勇敢些,后来这种竞赛变成为更加要照顾对方、宁可让自己去冒险,带有非常友谊的性质了。(徐兴业《金瓯缺》)
分析:“友谊”活用为形容词,简练到位,结构严整。名词活用后在理解上没有产生偏差,也没有产生歧义,反而更好地凸显了生动形象的这一优点。
3. 呈现个人语言风格
鲁迅、老舍、王朔、贾平凹、朱自清等著名作家善用的名词活用来塑造独特的语言气质,提高了小说的讽喻性,增加了读者的阅读兴趣,绘出了生活中的万事万物,深刻抒发了情感,有了点睛之笔的效果。不仅证明了对文字方面的造诣之深,而且在文字运用上体现了积极创新与探索的精神。
同时,在书面语和口语中,名词活用已经形成了一种非常时髦的一件事,尤其是副词修饰一些名词。
例11:这是很笑话的。(鲁迅《而已集》)
分析:例1中“笑话”临时活用为形容词。具有讽喻的作用。
例12:您比我跟李先生都更专家。(老舍《春华秋实》)
分析:“专家”是名词,在这里是临时用为了形容词,通过对比和夸张的手法,称赞和钦佩角色的专业能力。
例13:我古今中外了一点钟。(朱自清《你我“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
分析:“古今中外”活用为动词,通过“古今中外了一点钟”这样的表述,表达了作家朱自清对于广博知识和丰富阅历的追求和向往,体现了作家朱自清语言特点。
例14:在座的都土色了脸面。(贾平凹《美穴地》)
分析:“土色”是名词,不能带宾语,在这里带了宾语,临时活用为动词,违背了语法规则,这种名词活用更直接、更凸显地表达情状,这句话比“有两间歪歪斜斜的土屋”更具有表现力。
鲁迅、老舍、朱自清和贾平凹等作家常常会活用名词,不仅展现了他们的文学才华和独特风格,也反映了他们对于社会、人性和文学的深刻洞察和独特的见解。这些语句不仅具有文学价值,也对于人们思考和认识世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4. 适应交际需求
语言是人类首要的交际工具,人们用语言来认识和改造世界、交流想法、表达思想感情,社会不断发展促使人们通过新的策略表达需求。语言的发展与人类生活息息相关,年轻人需要缓解精神和物质上的压力,与原来的表达方式相比,名词活用符合现代人的表达需求。
一般情况下,人们对名词的使用一般都是概念意义,但在特定场合,出于交际和表达的语用需要,名词活用根据概念意义,出现新的临时意义,既简练又方便,引起听者和读者的联想和想象,既别致,又新颖。名词活用现象必然有其不可替代的语用价值。
4. 现代汉语名词活用现象特点
(一) 传承性
名词活用在古代汉语中已有体现,至今仍在现代汉语中延续和发展。古今汉语在名词的概念上也是一致的,表示的都是一些人物、事物的名称[10]。一些名词也沿用至今。现代汉语名词活用现象是对古代汉语名词活用的继承和发展,都是追求表达效果的手段,都有名词活用作为动词和名作状语的情况,也都有表示状态的情况。
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名词活用都追求达到理想的表达效果,增强语言的表现力。如:
例15:一狼洞其中。(蒲松龄《狼三则·其二》)
分析:“洞”临时活用为动词,打洞之义。简练生动,达到了一种幽默、调侃的修辞效果。
例16:广告着电影(辛克莱·刘易斯《巴比特》)
分析:“广告”活用为动词,将“广告”这个词赋予了动作,形象地表达了为电影做广告。这种方式造就了一种使语言更富表现力和生动性的独特语言形式。
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名词活用现象的类型有相同的地方,都有名词活用作动词的情形。
例17: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刘禹锡《陋室铭》)
分析:名词“水”活用作动词指“游泳”。
例18:人很正气,也很好。(张炜《你在高原》)
分析:“正气”活用为形容词,指的是作风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名词活用现象还有相同之处就是都有名词活用作状语和表示状态的情况。
例19:斗折蛇行。(柳宗元《永州八记·小石潭记》)
分析:“斗”名作状语,指“如北斗七星一样”,“蛇”作状语,指“如蛇爬行一样”。
例20:馄饨挑子上挂一盏马灯,马灯里燃一豆灯火,那一豆灯影在他生动的脸上轻巧地跳跃着,很人间的。(张洁《无字》)
分析:“人间”名词作状语,指像在民间一样。
名词在古代汉语中是活用为动词数量较多,在现代汉语中的数量也很多。现代汉语中的活用现象是对古代用法的延续与发展。
(二) 临时性
活用的“临时性”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词性转换仅为语境所需,脱离该语境即恢复原义;二是所产生的词义具有语境依赖性,一旦离开上下文,该义便不复存在。
名词灵活地活用为形容词、动词是一时的,活用后的词单说还是名词,山还是山,水还是水。词的临时意义一旦离开语境就不复存在,它对语境有很强的依赖性。活用后的意义是在本义的基础上在具体语境中获得的,如果脱离了其存在的语言环境,临时的意义就无法获得,会随之消失,恢复其原义[11]。名词活用使得词的意义内涵发生变化,一方面保留了原义,另一方面又产生了与原义相关联的临时性意义,都在活用词中紧密结合,起到了两全其美和一石二鸟的效果。
总的来说,现代汉语名词活用的特点包括传承性、灵活性和临时性,这些特点体现了汉语语言现象的延续与发展,丰富了语言的表达方式,适应现代社会的需求。
(三) 灵活性
名词活用是汉语词汇的灵活性和创新性的表现,为表达复杂情感和细腻思想提供了便利。索绪尔说:“只不过是利用现有系统的一些特殊的、纯粹偶然的方式”[12]。这种语言使用方式,是语言表达的一种创新。名词活用是对汉语词汇的灵活创新,用这种表达方式造出的句子不完全合乎语法的,但是同样可以让大众都能理解的含义,这是基于交际双方对已有语法规则的掌握。这种语言运用方式容易铭刻在记忆中,是语言表达的一种创新。而语言根据事实本身而存在,并本能地变化着,其外化表现为一种说法用的人多了,也可以变为“语言规则”。
5. 对合理活用现代汉语名词的建议
(一) 准确把握名词活用本质
把握名词活用对语言的影响。名词活用本质上是一种修辞行为,重在增强表达的生动性与感染力。理解其“临时性”与“语境依赖性”,才能避免滥用或误解。名词活用本质是追求语言的生动形象、表达的需要简洁和独特、增强表达效果或符合特定语境的需求等。把握名词活用本质是活用的重要环节。
(二) 选择恰当语境
名词活用不是语言游戏,而是现代汉语的丰富性与灵活度的一种反映。名词活用要根据语言环境来分析,名词不在具体语境中活用,就不是名词活用;名词活用有修辞的作用,能使语言更加形象生动,用词灵活巧妙,语句诙谐有趣,言之有物。
名词活用要依赖于具体语境才能活用。在口语或网络中,名词活用可以相对自由使用。然而,在学术文献中,则应谨慎使用,如果活用能够有效增强表达的生动性、形象性或情感色彩,且不影响表达的清晰度和准确性,则可以适当采用。
(三) 保持逻辑连贯
语言表达要准确、内涵突出,叙事层次分明,增强语言逻辑性有助于增强语言表达能力,能准确无误地传达信息。
在使用名词活用时,首先要明确名词的本义,考虑上下文,确保名词活用与前后文本内容保持逻辑一致,不要突兀地改变其含义,语言要衔接紧凑,前后呼应,确保即使在名词活用的情况下,句子的意思仍然清晰、逻辑通顺。尽管名词活用可以增加语言的灵活性,但仍要遵循基本的语法规则。名词活用是为了达到修辞效果,而使用的手段,过于频繁或不当使用名词活用会导致句子混乱和语言的逻辑性低。
通过上述建议,可以更加规范、有效地活用现代汉语中的名词,既保持了现代汉语的灵活性和丰富性,又保持了语言文字的规范性、明确性。
6. 结语
本文对现代汉语名词活用现象进行了初步探讨。该现象兼具传承性、灵活性与临时性,其源于语言内部:经济性原则、语言顺应论、转喻的认知方式以及外部因素:人们对语言生动性、简洁性及个性风格的追求等。名词活用不仅彰显出现代汉语的活力,也为汉语教学、语言学理论研究提供了丰富素材。
未来研究可以在前人基础上进一步深化和拓展,深入考察活用现象的规律与演变趋势,从而为汉语的规范与发展提供更多参考。名词活用现象是对词语的不同寻常的使用,词语的灵活运用和活用方式与句中的语境有着密切的联系,它是作家在写作中使用的一种文采的语言,也是在沟通过程中讲话人所使用的一种艺术语言。这种灵活运用使人物的形象描写更加生动,对话更加有趣。使事物的表达更加巧妙,推动汉语不断向前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