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2022年,《瞬息全宇宙》于北美首次上映,并在第95届奥斯卡金像奖、第76届英国学院电影奖、第80届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中斩获多项大奖。其聚焦美国亚裔社区及群体,展现同一家庭中的代际冲突、文化适应与身份认同。
本文借鉴了尤金·奈达(Eugene A. Nida)于1969年提出的功能对等理论,选取《瞬息全宇宙》中相关字幕,将从结构对等、语义对等、文化对等和语用对等四个层面展开,对电影中相关字幕翻译展开分析。
2. 功能对等理论及字幕研究现状
2.1. 功能对等理论
为提供一种适用于源语言与目的语转换的标准,著名语言学家尤金·奈达基于翻译的本质、语言功能和社交目的,于1969年提出了动态对等翻译理论,也称“功能对等”[1]。动态对等重点突出的是翻译的功能目的性,即将源语言转变为目的语的对应信息,力求达到与源语言相同的目的功能[2]。形式对等则顾名思义,其侧重于追求目的语译文和源语言文本的形似,也称表面结构的相似性,包括词汇的相似和语法的相似。动态对等又可进一步被分成:词汇对等、句法对等、篇章对等和文体对等[3]。根据功能对等这一奈达翻译理论的内核,译者可适当舍弃形式上的对等,通过适当修改表面形式的方法,以求目的语译文所产生的功能在最大限度上与源语言所产生的功能相同。
2.2. 相关字幕翻译研究及学科建设现状
相较于上个世纪新中国成立初期,随着我国经济和文化的不断发展、中西方学术交流的不断加深,翻译相关的学科建设也在逐年发展壮大,许多翻译学术理论得以进一步与翻译实践产生深度结合,例如:
在字幕翻译研究领域,国内学者李运兴[4]认为字幕翻译应当与适当的翻译策略相结合,将字幕翻译的特点总结为“缩、简、直”,译者应当力求在相对有限的时空内配合电影画面以及声音,最直接、高效地向观众提供相关性最强的信息。学者董海雅[5]探讨了西方影视作品的多元研究视角与系统理论的框架,以及21世纪下字幕翻译译者借助数码的可行性及相关翻译手段。学者李和庆、薄震杰[6]等人认为应当将影视作品的翻译视为独立学科进行研究并进行问题的探讨,还提出我们必须置身于更广泛的动态跨文化语境中,将大众传媒的翻译置之其中考察,并探讨了字幕翻译在字符数、行数、字体、画面、时长、字符上的普遍性规范。江雯认为,由于电影的通俗性、瞬间性和无注性,电影的字幕翻译要使目的语简洁易懂,让观众能轻松理解。功能对等理论要求译者在源语言表现力、目标语接受度两方面进行衡量,确定功能对等的跨文化交际用语[7]。
在学科建设方面,为进一步培育高层次应用型翻译领军人才以及促进中国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体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和教育部坚持以翻译需求为导向,于2022年设立了翻译博士专业学位(DTI),服务国家对外战略,构建具有中国特色、世界水平的人才体系。
但目前国内关于字幕翻译的相关研究仍存在一定不足。截至2019年12月底,以字幕翻译为主题词,知网返回文献总数为2960篇;分别以影视翻译、视听翻译、字幕翻译、多媒体翻译、影视本地化等和技术为组合主题词检索并且通过人工筛选,论文仅有83篇,核心期刊文章25篇。国内关于字幕翻译研究的文献主要集中在语言本体、翻译策略和翻译理论的研究,对于现代翻译技术在字幕翻译中的应用方面研究成果较少[8]。与西方相比,字幕翻译研究及翻译相关学科建设起步晚,相关经验相对欠缺,且与外国译者以及西方主流好莱坞市场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差距,相关研究与实践仍有待在广度与深度上进一步深耕发掘。
3. 功能对等理论在《瞬息全宇宙》字幕翻译中的运用
本文选取了远鉴字幕组对《瞬息全宇宙》的字幕翻译进行分析。作为知名电影《阿凡达》的官方设定集译者,远鉴字幕组译制的字幕作品包括《怪奇物语》《绝命毒师》《速度与激情》《芭比》等,其译制影视字幕作品的涉及范围和影响力在国内具有一定知名度。
3.1. 结构对等
时间指语言和图像的同步配合,字幕在这方面虽不像配音那么严格,但也必须在和源语话语大致相同的时间内完成信息传递[4]。由此可见,字幕翻译具有“短、准、快”的传播特性。在此基础上,若要追求结构对等,则应当尽量还原源语的句式框架,例如遵从源文本的主谓宾顺序以及上下逻辑承接关系,以确保源语言与目的语的译制字幕在表达形式上形成对应。但如果在语义和句法层面上很难遵循原文的形式,译者就不得不对译文进行一些改动,放弃源文本的原有特点,采用意译,使得源文本的内容被再现[9]。视听翻译是综合了影像、声音、文字三种符码的复杂符号系统,对字幕的分析必须同时考虑到以上几种因素。具体到文字和语言层面,国际学界一般会对以下几个层面做出探讨:一是字幕视觉层面上的特征,如字体大小、颜色、句子分行、标点符号、拼写等,这个层面重点关注字幕表层的、观赏的特征,不涉及语法和语义等复杂分析[10]。总而言之,译者需遵循源语言逻辑,既不可破坏其核心语义,也不可违背目的语受众的语言表达习惯。同时,作为字幕翻译的关键参考因素,结构对等应首要突出目的语译制字幕与源语言可读性的巧妙平衡,要求译者避免因过度追求字面结构的一致性而导致理解发生障碍,影响传播的效果。
例1:I’m sure you have a lot on your mind, but I cannot imagine anything mattering more than the conversation we are now having, concerning your tax liability.
译文:我知道你肯定要操心很多事,但是我认为没什么比我们正在的谈话更重要,毕竟是在说你的纳税义务。
信息单元的顺序、逻辑关系的层级和衔接和修辞的重心是结构对等的关键。译者将此句拆分成三信息单元:表示体谅的前序铺垫、产生转折的核心与论断以及末尾点名话题的重要性。源文本的修辞目的在于率先抛出一个看似温柔无害的关心,随后通过极其强势的对比将原因给出,最后以“concerning your tax liability”为落脚点,将谈话落在冰冷的法律术语上。译文成功地复现了源文本所想表达的语气转折,并使其在顺序上与源文本顺序完全一致,引导中英文观众沿着说话者的思路前进,并在不同语境感受相同的压迫感。
例2:That is, until we discovered that the Earth is actually revolving around the Sun, which is just one sun out of trillions of suns.
译文:直到我们发现,地球其实围着太阳转,而这个太阳也只是上万亿个太阳中的一个而已。
译者使用了信息单元拆分法,将源文本拆分为三个信息单元,首先用“直到……”这一句式将时间进行前置处理,高度对应了源文本的结构。“地球其实围着太阳转”对应了第一个宾语从句,使译文在语序和关键部分与原文完全一致。在末尾处并未对源文本僵硬地处理为“……的太阳”,转而使用了“而”这一自然的承接方式完美复现源文本的并列递进关系。
3.2. 语义对等
语义对等要求目的语受众在阅读译文时产生的理解与感受,应当和源语言读者对于文本的理解和感受基本一致。其精髓在于实现“等效转换源语言的意义”,而非实现“形式上的机械对应”。在处理字幕翻译等应用型翻译时,语义对等是译者需要遵守的原则之一,要求译者既不能擅作主张额外为译文添油加醋,增加原文没有的语义;也要求其不能遗漏,甚至歪曲源文本的重要信息。
例3:You don’t get one of these unless you’ve seen a lot of bullshit. Excuse my French.
译文:我听了太多的屁话才拿到了那个东西。请原谅我的脏话。
1986年,哲学教授哈里·法兰克福(Harry G. Frankfurt)所著的《论扯淡》(On Bullshit)一书从政治、经济和文化等各方面详细分析了“bullshit”的内涵,从此,“bullshit”成了英语文化中“废话”的典型代名词[11]。而“屁话”在中文脏话体系中与其地位完全一致:“屁”象征着无用、短暂、带有臭味且被排出体外的废气。
除此之外,在英语中“Excuse my French”是一个由来已久的俚语。在公元1066年“诺曼征服”之后整整200年间,法语成了不列颠上层社会的交际工具,法语词被认为是高贵的,高雅的,而盎格鲁撒克逊本族语词是普通甚而粗俗的人们不得不涉及禁忌而使用脏词时,往往会说“Pardon, excuse my French”,言下之意是“对不起!我的法语说得不好我不会说法语,恕我用本族语脏词吧”[12]。
例4:You are already under her spell.
译文:你已经被她迷住了心智。
“Under one’s spell”这一短语起源于人类对魔法、巫术和超自然力量的古老信仰,若将其直译为“处于某人的咒语之下”则会造成理解上的障碍。“迷”在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道教典籍以及民俗笔记中常有记载。宋代洪迈所著志怪小说《夷坚志·丙志》中记载“夜遇山魈,为所迷,行乱石中,几死”,“为所迷”即被山魈(精怪)迷惑心智,导致行为失控,也蕴含了“被错误理念”所控制的隐喻。
3.3. 文化对等
电影是一种社会文化产物,是人类传播历史和文化的重要途径之一。它蕴藏着一种文化特有的历史、人文和风俗习惯等各方面所具有的特征。语言与文化的高度相关性决定了文化语汇在字幕翻译中的重要性[13]。文化对等的核心诉求是:译文既不能因文化隔阂导致语义模糊,也不因过度本土化而丢失原片的文化特质。
例5:I mean, even if we don’t charge you with fraud, we’ll most certainly have to fine you for gross negligence.
…
What is “gross necklaces”?
译文:就算我们不以欺诈罪起诉你,我们肯定也要对你的严重疏忽处以罚款。
......
什么是“严重属虎”?
女主角将“gross negligence (严重疏忽)”理解成了“严重属虎”。此处翻译的精妙之处在于其不仅完美再现了剧中人物的心理过程及当下反应,她(一位华裔中年女性)的大脑里缺乏“疏忽”这一高级且正式的法律词汇,只能根据本能,下意识地将所接收到的信息与一个她非常熟悉、属于她原生文化背景的生肖概念进行匹配。该译文的处理方式放弃了表层的语义对等,进而实现了更高层次的功能对等和文化对等。通过使用一个在中国文化中“荒诞又合理”的误听词,替换了源文本在西方文化中同样“荒诞又合理”的误听词,进而让目的语受众获得了完全与源语观众相同的观影体验与情感反应。
例6:I have spent years searching for the one who might be able to match this great evil with an even greater good and bring back balance.
译文: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寻找那个心怀大善,能与极恶相匹敌并重塑平衡的人。
“Great”一词作为一种强化语,在西方宗教和文学文本中尤为常见。如:“Great Tribulation”(大灾难)、“Great Schism”(大分裂)等,此处的“great”都指向了规模和程度的空前绝后。而“great evil”和“greater good”正是该用法的体现,其指代的是极致的邪恶与更崇高的善。《了凡四训》是明代袁黄融合儒释道思想的修身典籍,“极善”与“极恶”是书中核心道德哲学概念,译文在文化上实现了对等。
3.4. 语用对等
语用对等的要求在于译文不仅要传递原文的字面意义,其点睛之笔在于“传神”。在翻译的过程中不仅要关注原文的真实含义,还需要在推导的过程中翻译出原文背后的隐藏含义,使目的语读者在进行阅读时能够理解其准确意思,达到语用对等的真正等效[14]。在这一对等理论指导下,译者须在意义准确的基础上,还原原文的语气、情感、意图,解决的是“观众能不能准确抓到弦外之音,并与之产生共鸣”的问题。在电影字幕翻译中,语用对等尤为关键。台词的弦外之音往往是剧情推进、人物塑造的核心,若仅追求语义准确而忽视语用适配,会导致 译文没错但观众看不懂、语气偏差破坏人物形象等问题。
例7:You have no idea!
译文:你真的胆大包天!
原句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陈述,更是一种强烈的威胁,其包含的潜在意思为:“你根本不知道你会惹上多大的麻烦!”若将其简单直译为“你根本不知道!”,会使中文观众感到困惑和乏力,甚至在走神思考的一瞬间丢失对于电影剧情的线索,不仅弱化了戏剧本该具有的张力,甚至有可能增加观众理解的成本,进而削弱了核心思想的完整传递。译者将其译为“你真的胆大包天!”这一翻译方法放弃了语义上的字面对等,却传达出与源语言台词所呈现给观众一致的情感和效果,高度符合语用对等的概念和要求。“胆大包天”这一四字词语的使用不仅与原句的长短相符,能在电影有限的空间里也能最大限度节省空间,给予观众最佳的观影体验。
例8:Why are you treating me like this? One minute, you’re so warm, then one minute, you’re cold and awful.
译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一会你还很体贴,一会你又很冷漠。
该译文将“cold”与“awful”进行了合并翻译,尽管译文在字面上看存在部分信息的缺失,但在实际的电影语境中实现了语用的充分对等目的。源文本“you are cold and awful”在实际英语口语中十分流畅,若直译为“你冷漠又可恶”,会让中文观众感到生硬和书面化,甚至感到啰嗦。倘若这一台词发生在现实的争吵语境之下,使用“你很冷漠”可以更加干脆、有力地将情绪宣泄,符合中文对话的节奏与语用习惯。通过使用一个强大的中文词汇“冷漠”,同时承载“cold”和“awful”所带来的情感重量。除此之外,在现实中使用中文争吵或批评中,中文母语人士往往倾向于使用一个精准的词语将所要表达的情绪定性,而避免使用并列的两个近义词,因此使用“一会你又很冷漠”的表达方式符合目的语受众的语言表达习惯。
4. 结语
在上个世纪末,随着中国实施改革开放,包括奈达等一众翻译理论家和语言学家的理论得以成功引进,我国由此开始接触并系统地学习翻译理论,并在之后的几十年间不断发展符合汉语语言习惯的本土翻译理论。最高明的翻译并非停留于源语言与目的语表层上的肤浅对等,其本应穿透语言的表层,在源语言与目的语深层文化相结合的基础之上,进一步寻求美学与意义的双重融合与沉淀,并在过程中寻求最能激发源语与目的语深刻共鸣的对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