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作为一门视听艺术,电视剧艺术在其发展过程中始终与电影、戏剧、文学等其他艺术门类保持着紧密的联系。近年来,随着媒介融合背景下文化现象的多样化展现,跨媒介改编已成为文学作品与电视剧创作之间的直接联结的桥梁。文学作品为电视剧提供富于想象力的文本,电视剧为文学提供立体的动态影像[1]。本质是电视剧对文学作品进行影像化解读与再现,跨媒介叙事凭借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和美学特质,促使影像与文学这两种艺术媒介得以融合生产的过程中相互成就并衍生出新的艺术作品,这也是电视剧艺术能够持续为观众带来多元化类型与内容的关键所在。
《我的阿勒泰》改编自作家李娟的同名散文集,以疆二代汉族少女李文秀与其经营小卖部的母亲张凤霞的生活轨迹为主线,以细腻的视角关照少数民族的传统民俗与现代生活的碰撞与摩擦,聚焦女性角色的生长历程和群像化描绘,书写阿勒泰地区的自然风光和民俗风情,展现了电视剧创作浓厚的人文关怀,蕴含着丰富的时代价值与精神内涵。作为首部入围戛纳电视剧节主竞赛单元的长篇华语剧集,《我的阿勒泰》以极富诗意的笔调将散文转化为影视语言,构建了一个具有现代疗愈意义的叙事空间,为观众提供了独特审美体验的同时,也为文学作品跨媒介改编为电视剧的内容生产与创新发展提供了新思路。
2. 叙事主题:文明碰撞的诗性关怀
电视剧“呈现出来的民族文化、心理、精神、性格及其独特的地理、地貌和风俗民情等,对于宣传党的民族政策,维护民族团结,传播少数民族文化意义重大”[2]。影视创作和文学作品都是文化传播的关键媒介,对于展现文化多样性及推动文化交流方面具有不可忽视的关键作用。《我的阿勒泰》作为蕴含丰富少数民族文化精髓与深切人文关怀的佳作,其原著及改编电视剧均聚焦于“传统与现代”两种文明碰撞与交流的深刻主题,而电视剧通过细腻的叙事和极具人文关怀的视角,聚焦少数民族民俗传统的深邃关怀与现实冲击的深刻反思,生动展现了文化间的交融碰撞,使哈萨克族的生活图景通过荧屏跃然眼前,映射出21世纪初阿勒泰地区社会的整体风貌。
随着现代化浪潮的加剧和社会变迁的日新月异,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这一叙事主题在当代文艺创作中屡见不鲜,《我的阿勒泰》敏锐地捕捉到了哈萨克族传统文化与现代社会发展过程中的新旧摩擦问题,并以客观的视角深入哈萨克牧民的真实生活,以诗意的笔触直面现代化进程对少数民族生活方式的冲击与困扰。作者李娟在原著中书写的世界是正值社会迅速发展的世纪之交2000年,哈萨克族古老的游牧文化与其人民原始的生活体验都在遭受明显的冲击。“游牧的根本是逐水草而居,随季节变化不断迁徙,常年无固定住所的一种生计方式。”[3]作为古老的游牧民族,老一辈们对草原生活的依恋与现代化城市生活的格格不入形成鲜明对比,如携带刀具的日常习惯在进城乘坐公共交通中涉及公共安全问题而受限,乃至依法收缴他祖祖辈辈使用的猎枪等现实问题都被扭结在游牧传统与现代化进程的文化冲突这一宏大议题里,在现代文明激流的冲击下传统文明的身影正在渐渐淹没,正如剧中苏力坦老人所说的“在我们这个时代再也没有猎人了”,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对传统文明逐渐消逝的深切叹息。
《我的阿勒泰》剧中,巴太家庭的代际冲突贯穿始终,也是少数民族地区传统与现代、旧有与新兴生活方式激烈碰撞的缩影。年轻的巴太怀揣梦想,渴望在马场施展才华并远赴青岛深造养马技艺,而其父亲苏力坦作为老一辈的哈萨克族人则坚守传统,希望儿子能继承牧场的衣钵。两者之间的矛盾日益加深,直至最终爆发。代际冲突反映了年轻一代在传统与现代交织中的迷茫与挣扎,是时代变迁下个人选择与身份认同的深刻体现,这是新旧两代人之间的摩擦,也是两种生活方式的摩擦。《我的阿勒泰》将少数民族风土人情编码为深沉的历史与记忆,表达着游牧民族的身份焦虑与群体认同,在诗意化描绘游牧民俗的同时,也表现出对其文化变迁的现实关怀。
3. 叙事视角:女性主体的诗情关照
原著作者李娟是一位极具个人色彩的作家,她的散文从女性视角出发,将细腻的女性情怀与感性笔触相结合来书写作品。当散文跨媒介改编为电视剧后,这种女性主义视角得到了更好的诠释与传达[4]。《我的阿勒泰》的导演滕丛丛镜头下的阿勒泰更带有一种温婉细腻的气质,她在关注游牧文明和现代文明之间融合与冲突的同时,更通过女性视角让该剧对于女性成长处境尤为关注。通过角色内心世界的深度挖掘,该剧成功塑造了一系列性格鲜明、情感真挚的女性形象,她们各自承载着丰富而独特的生命体验。
在《我的阿勒泰》中,奶奶、李文秀和母亲张凤侠构成了祖孙三代的亲情关系叙事框架,同时她们也是三位生动鲜活又血肉丰满的女性形象:虽患有老年痴呆却对生活满怀乐观与期待的奶奶;丧偶五年却十分清醒独立、敢爱敢恨的母亲张凤侠,在电视剧改编创作时,也特意将其名字中的“霞”改为“侠”,更加体现了这位单亲母亲豁达的人生态度;生活平凡却依然怀揣着作家梦的李文秀,这些角色的塑造生动展现了不同女性的性格特质与生活状态。同时,导演在创作过程中也积极融入哈萨克族女性生活,并敏锐捕捉到少数民族地区女性群体在成长和生存中面临的种种困境。剧中,“托肯改嫁”情节成为揭示哈萨克族女性生存困境的关键。托肯在丈夫去世后要求改嫁,却面临家庭与礼俗的重重阻碍,反映出当地女性群体虽有所体察却难以挣脱民俗传统和礼教束缚的困境。托肯的形象作为哈萨克族女性群体的缩影,其生活中反复出现的“买搓衣板”的小插曲,更是以符号化的方式揭示了不对等的性别关系常常隐藏在习焉不察的日常生活里,以及女性对爱与关注的深切渴望。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剧中大众浴室的场景,堪称女性群像刻画的典范。这些不同年龄、不同外貌的女性共聚一堂沐浴歌唱,无论是生活中肩负着做母亲的责任还是做妻子的无奈,在这一刻她们都抛去身上的一切标签而享受着最原始的欢乐。镜头随着众人合唱的歌曲《阿勒泰》中缓缓呈现出女性们搓澡、洗头、下棋、照看孩子等情景,无需任何外在标签,她们的真实与质朴便跃然荧屏。昏黄潮湿的色调与静谧的空间氛围,摒弃了男性凝视与情欲元素,使女性身体的裸露呈现为一种自然平和的柔美,宛如安格尔笔下《土耳其浴室》的诗意再现,展现了女性原始而旺盛的生命力,更是导演对女性主义浪漫情怀的深情颂歌。《我的阿勒泰》通过集体沐浴、河边洗衣、家庭琐事及女性成长等点滴微澜,赋予少数民族生活原始而淳朴的色彩和魅力,深刻剖析了少数民族女性面临的生存挑战,同时也塑造了一系列鲜活、立体的女性群像,通过影像和镜头的捕捉与呈现,展示出这些远离都市喧嚣、日常与山川牛羊为伴的乡村妇女所散发出的独特魅力。
4. 叙事形式:散文改编的诗意书写
长久以来,文学作品一直是电视剧艺术创作的重要来源,优秀文学作品以深厚的思想性和艺术价值为电视剧提供了文学资源的滋养[5]。在媒介融合的文化语境下,文学文本的跨媒介改编成为了电视剧创作的重要灵感源泉,在这种跨媒介融合中,电视剧创作不仅仅是对文学原著的忠实再现,更是对文学精神与审美意趣的深化与拓展。《我的阿勒泰》在一定程度上承袭了原作的诗性意蕴,采用散文式的叙事结构和白描的手法,凭借细腻入微的笔触和真挚饱满的个人情感,将阿勒泰地区的民族风情和自然景观呈现在观众面前。
电视剧《我的阿勒泰》通过影视语言作为承载文学诗意的关键媒介,赋予原作新的生命力和表达方式。作为业内首部采用“原生HDR”技术拍摄的民族剧,该剧使用4K超高清拍摄和HDR色彩管理,电影化的视觉呈现保障了剧集能够精准捕捉并还原阿勒泰的自然美景。剧中以辽阔的牧场和草原作为故事发生的场域,规避了过多强调细节的特写镜头,而是通过大景别与缓慢柔和的运镜使画面颇具“留白”之感,在诗意流转中留给观众充分的品味空间[6]。巍峨的雪山、广袤的草原、成群的牛羊、壮阔的戈壁等阿勒泰地区的自然风光在航拍全景镜头的捕捉下展现得淋漓尽致,导演巧妙运用镜头将散文中碎片化、景观化的日常生活凝结成了一部流动的美学,仿佛跟随着作者的脚步行走在阿勒泰坦阔的草地上,亲身体验阿勒泰广袤无垠的自然风光、淳朴的牧民生活以及独特的民俗文化,在视觉享受中感受到文学的韵律与情感的脉动在改编创作的过程中。
该剧在展现少数民族人文风貌方面同样不遗余力,通过精心的场面调度与细腻的情感刻画,实现了回归本真的“生活流”的创作,通过诗意风格与乡土回归发挥电视剧的文学力量。哈萨克族的婚礼舞会作为极具民俗风貌的活动成为《我的阿勒泰》中的一大亮点,剧中生动再现了牧场上男性的传统刁羊比赛、毡房内女性的欢声笑语,以及夜幕下舞会的歌舞升平,勾勒出一幅幅充满烟火气息的民俗画卷。当夜幕降临,巴太演奏歌唱的《月光》在草原上回荡,悠扬的旋律与月光下的舞蹈相映生辉,营造出饱含希望与美好的情感氛围。这不仅是对哈萨克族传统民俗文化的承载与致敬,更是以极具诗意的影视语言深情回望少数民族的乡土文化与民俗风情,深入挖掘并展现文学作品的深层意蕴,构建出具有强烈情感共鸣与诗意美学魅力的影视作品。
5. 结语
民族剧《我的阿勒泰》在跨媒介改编的策略下,以别具一格的叙事视角深刻洞察新疆阿勒泰地区少数民族社会文化的变迁图景,聚焦女性角色的生长历程和群像化描绘,书写阿勒泰地区的自然风光和民俗风情,不仅成功地保留了原作的文学韵味,还展现了一种超越日常生活的意境美学,传达出一种诗意和情感的深度,使之成为散文影视化的一次创新尝试。《我的阿勒泰》的热映,不仅将北疆地区独特的风土人情带入全国观众的视野,促进了我国多民族视域下的文化尊重与理解,更在影视创作领域实现了对民族题材的深度挖掘与创新表达,拓宽了文学作品跨媒介改编的诗意审美和表现空间,引领中国电视剧艺术向着更加多元化、深刻化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