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常见的表游子之象有蓬、萍、浮云、鸿雁、越鸟、胡马及东西南北等。蓬、萍、浮云易随风漂泊,如同游子四处漂泊。鸿雁、越鸟、胡马则不是没有方向的漂泊,而是到了某一处远方,但仍具有离开栖息地的特点,如同游子离开故乡。蓬、萍、浮云、鸿雁、越鸟、胡马和游子是相似的关系,都是比喻游子的取象。东西南北与游子是相近关系,常指游子。以上取象涉及植物、自然、动物及方位。
Abstract: Common images representing the figure of a wanderer include the tumbleweed, duckweed, floating clouds, wild geese, the bird of the south, the horse of the north, and people from the east, west, south, and north. The tumbleweed, duckweed, and floating clouds are easily carried by the wind and drift about, just like a wanderer who roams around. Wild geese, the bird of the south, and the horse of the north do not drift aimlessly but reach a distant place, yet they still possess the characteristic of leaving their native habitat, similar to a wanderer leaving his hometown. The tumbleweed, duckweed, floating clouds, wild geese, the bird of the south, the horse of the north, and the wanderer are in a similar relationship, all serving as metaphors for the wanderer. The east, west, south, and north are in a close relationship with the wanderer and often refer to the wanderer. The above-mentioned images involve plants, nature, animals, and direction.
1. 引言
“游子”是中国文学的重要母题,目前较多研究的是“游子”主题和情感。《陶东风古代文学与美学论著三种》中提到了常用“蓬”“浮云”“舟”“流水”等来表示漂泊的状态[1]。除此之外,表“游子”之象较分散于单独的意象研究中。如在植物取象上,韩陈其《汉语借代义词典》中提到“孤蓬”的借代义为“游子”,潘勇《称谓词借代词赏析》中提“游子”的喻称为“萍梗”。2010南京师范大学硕士张余《中国古代文学蓬蒿意象研究》和2021新疆大学博士谢莉《唐诗浮萍意象研究》对“蓬”“萍”意象的演变及原因做出了阐述。在动物类取象上,何玉才《古典诗词鸟意象文化意蕴散论》(楚雄师范学院学报,2001年第4期)和杨红丽《〈古诗十九首〉中动物意象的情感意蕴》(沈阳工程学院学报,2019年第15期)对“胡马”和鸟类意象表游子做出了阐释。在自然类取象上,褚自刚《论古典诗歌中“浮云”意象的多重蕴涵》(开封教育学院学报,2005第1期)、2004年南京师范大学硕士杨玉梅《先唐诗歌中的浮云意象》、2019湖南师范大学硕士王张林《魏晋诗歌中云意象研究》中都提到了“云”蕴含漂泊之意。
“游子”既指空间上的移动,也指心理层面的分离感。在中国古典诗歌的意象系统中,“蓬”“萍”“浮云”“鸟”“东西南北人”之所以能稳定地隐喻游子,源于其自然属性与漂泊状态之间存在深刻的联系。
2. 植物类取象:“蓬”“萍”
(一) “孤蓬”喻“游子”
“蓬”,陆生植物,其根易断而飞。“蓬”和“游子”具有“漂泊”的相似性,后古人常用“蓬”喻“游子”,并在演变过程中,组合成新的意象结构“孤蓬”。
“蓬”形成“游子”的喻体,经过了一系列演变。“蓬”在文学记载最早为“自伯之东,首如飞蓬”(《诗经·卫风·伯兮》)。朱熹《诗集传》对此注解为“蓬,草名,其华似柳絮,聚而飞,如乱发也。”[2]可以看出“蓬”最初就有了易飞,乱的特性,但并没有产生“漂泊”之意。在魏晋时期,“田中有转蓬,随风远飘扬”(曹操《却东西门行》),采用了带有“漂泊”情感的“蓬”意象,而曹植则写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首以“飘蓬”为题材的诗作《吁嗟篇》,陈植锷《诗歌意象论》指出“飘蓬”是“游子”的象喻[3],此时“蓬”才有了漂泊之意。
“蓬”有漂泊之意并广泛使用,与曹操、曹植有关。汉末战乱,天灾频繁,人们流离失所,开始人口迁移,其迁移规模之大、持续时间之长在我国的历史上是仅见的[4]。而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曹操、曹植,继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精神,加上二人作为军事上的领袖,他们以双重目光去抒发人民的情感,从而选取了“蓬”这一意象。除了上文所说到二者都具有“漂泊”的相似性之外,二人选用“蓬”,可能还因为“蓬”遍布极广,是常见性植物,使得在情感抒发上具有普遍性的共鸣。“蓬”在二曹诗文中地广泛运用也影响到了当时文学意象的运用,正如白云《元前曹植接受史》说:“六朝时期涌现出大批摹拟曹植的作品,从题目、内容、文辞到意象不一而足,显示了曹植对当时文学的重要影响作用,从而确定了曹植典范作家的地位。”[5]这也促进了“蓬”意象在诗文中的运用。
喻体“蓬”随着意象的运用和诗歌的演变开拓,其组合产生了许多新的喻体形式,如“孤蓬”“飞蓬”“征蓬”等。其在诗歌中的具体运用,如“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李白《送友人》)。这里“孤蓬”喻“游子”,“孤蓬”比“蓬”多了一个“孤”字,其抒发的情感比单独一个“蓬”字更加突出,能够将“游子”漂泊的孤独之感表现出来。
(二) “萍梗”喻“游子”
“萍”为水生植物,无根易飘散。“萍”和“游子”具有“漂泊”的相似性,古人常用“萍”喻“游子”,并在演变过程中,组合成新的意象结构“萍梗”。
“萍”形成“游子”的喻体,经过了一系列演变。“萍”最早出现在“窃哀兮浮萍,汎淫兮无根”(王褒《九怀》其五),此时已经表明“萍”无根的特征,后“泛泛绿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随风靡倾”(曹丕《秋胡行》)首次将“萍”无根、随波的特性与人生漂泊放在一起。“萍”有漂泊之意与曹丕有关,其原因与上文提到“蓬”与曹操、曹植有关的原因相似,与时代背景和创作主体的身份有关。
“萍”还在演变过程中组合成新的喻体,如“萍蓬”“萍梗”“浮萍”。其在诗歌中的具体运用,如“遂容萍梗,暂息道途”(陆游《答勾简州启》),这里“萍梗”喻“游子”。“萍梗”比“萍”多了一个“梗”字,指无根的“萍”在漂泊时还要受到阻碍,加强了情感上的抒发。
3. 自然类取象:“浮云”喻“游子”
“浮云”,随风飘动。使“浮云”和“游子”具有“漂泊”的相似性。后古人常取“浮云”表“游子”之意。
“浮云”形成“游子”的喻体,经过了一系列演变。在《诗经》中,已出现了“云”类的意象,但“浮云”这一具体意象还没有出现[6]。“浮云”意象真正的萌芽源自于《楚辞》中,且“浮云”具有多义性,如“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楚辞·思美人》)这里的“浮云”被当作传递信息的媒介。“眇远志之所及兮,怜浮云之相争”(《楚辞·悲回风》)中的“浮云”指“小人”,其相似性为“飘忽不定”。在魏晋,“浮云”喻“游子”开始定型,集中体现在《古诗十九首》和苏李赠答诗中[7]。如“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中“浮云”与“游子”同时出现,李善注:“浮云之蔽白日,以喻邪佞之毁忠良,故游子之行不顾反也”[8],这里“浮云”成了阻碍之物。还有“浮云日千里,安知我心悲”。(李陵《录别诗二十一首》其十一)中的“浮云”喻“游子”,其相似性为漂泊不定。
“浮云”喻“游子”与其自然属性有关。浮云具有无根无蒂、随风飘转、行踪不定的自然属性,这与“游子”漂泊不定具有相似性。在诗文中,“浮云”表“游子”之意定型于汉,与社会动荡和汉代施行察举制有关,当时士人“背井离乡”成为常态,且经历两次党锢之祸,文人心态有了巨大转变,从而在创作上,其题材和格局都倾向于小型化[9],更多选用微小的意象。
4. 动物类取象:“鸟”喻“游子”
“鸟”,季节性和地域性强的动物,与“游子”具有“远离家乡”的相似性,古人常用“鸟”来喻“游子”。
“鸟”形成“游子”的喻体,经过了一系列演变。“鸟”类意象喻“游子”可以追溯到《诗经》中,其大量使用“鸟”意象,分布在爱情诗、婚姻诗以及行役诗中。在行役诗中,就出现了“鸟”来比兴“游子”,如“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诗经·鸿雁》)中的“鸿燕”则是“游子”的兴象。“鸿雁”是一种候鸟,与流民被迫在野外服劳役,四方奔走,居无定处的境况十分相似。《诗经》中大量鸟类意象的出现,与当时讲究自然和谐和对鸟的崇拜心理有关。后“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将鸟类习性与游子心理直接类比,以“越鸟”筑巢必朝南枝的习性,喻游子对故乡的本能依恋。这里“胡马”“越鸟”都是“游子”的喻象。
5. 方位类取象:“东西南北”代游子
除了以上的取象,还有方位类的借体“东西南北”,其形成与春秋时期“东西南北人”的典故有关。
《礼记·檀弓上》:“吾闻之,古也墓而不坟。今丘也,东西南北人也。”[10]讲述孔子周游列国,因讲学和宣传政治主张而奔走四方、居无定所。后也指居无常处的人,常代游子,如“龙钟还忝二千石,愧尔东西南北人”(高适《人日寄杜二拾遗》)。这是说自己年老却居刺史之位,有愧于到处漂泊流离的友人。根据陈望道《修辞学发凡》的表达,“东西南北”代“游子”的借代类型为“普通代特定”。
6. 总结
常见的表游子之象可以分为植物类、自然类、动物类和方位类,每一类又分别选取了“蓬”“萍”“浮云”“鸟”“东西南北”五个。从中可以发现“游子”取象具有一定的规律性。植物类的取象上,“蓬”“萍”二者都有根易断,随风飘的特征,与“游子”漂泊具有相似性。动物类取象上,选取为候鸟迁徙或领土意识强的动物,与“游子”远离家乡具有相似性。在自然类,“浮云”无根悬浮,与植物类一样,与“游子”漂泊具有相似性。在方位类,“东西南北”以方位代游子,二者具有相关性。而意象是融入了主观情意的客观物象[11],也就说明“游子”取象的形成不仅与其本质属性有关,还与时代文化背景、以及创作主体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