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当前,我国师范教育体系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十字路口,同时面临两股根本性力量的深刻冲击:一是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颠覆性技术浪潮,二是由人口结构转型带来的少子化社会确定性趋势。这两股力量一疾一徐、一显一隐,正从能力需求与规模供给两个维度,重新定义教育的形态与教师的角色。
人工智能(AI),特别是大语言模型与生成式AI的突破性发展,已展现出重塑教育生态的“颠覆性潜能”。它不仅是教学效率的工具性增强,更是对知识传授范式、能力评价体系乃至师生关系的结构性解构。AI能够提供个性化辅导、自动化评估并生成丰富教学资源,这迫使教育核心从“知识传递”向“高阶思维培养、情感联结与创新能力塑造”加速迁移。教师的传统角色——作为知识的权威持有者和主要传递者——正受到根本性质疑,未来教师需转型为学习情境的设计者、人机协作的引导者与学生成长的灵魂导师。
与此同时,少子化作为一种“灰犀牛”式的确定性社会趋势,在多国已成现实。生源总量的持续收缩,直接导致基础教育师资需求从“规模扩张”转向“存量优化”甚至“总量递减”。师范院校以往基于规模增长的发展逻辑难以为继,教师职位的竞争将从“资格竞争”升级为“卓越竞争”。教育体系必须走向更加精细化、高质量和公平普惠的发展道路,这对教师个体的综合素养与适应能力提出了前所未有的高要求。
尤为关键的是,这两大冲击并非孤立平行,而是在时间线上交汇,在效应上叠加。技术革新在人口收缩的背景下,可能因成本压力和政策驱动而加速应用;而生源结构的变化又反过来形塑了技术应用的场景与重点。这种交汇,将师范教育体系置于“范式革命”与“结构重构”的双重压力之下,使其转型不再是可选的渐进改良,而成为关乎系统存续与竞争力的必然命题。
在上述背景下,一个核心问题亟待深入探究:人工智能与少子化对师范教育的冲击,仅仅是两个独立挑战的简单叠加,还是已经产生了更为复杂的“协同放大效应”?这种协同效应具体如何显现?是AI应用因师资相对“过剩”而获得更宽松的试验空间和更强的替代压力,还是少子化引发的质量诉求恰好为AI赋能个性化教育提供了最强动力?厘清二者相互作用的动态机制,是理解当前师范教育所面临挑战本质的前提。
进而,我们必须追问更具实践导向的根本问题:在双重冲击的共振之下,传统的师范教育系统应如何从根本上进行应对与转型?若仅进行课程修补或技能培训层面的微调,恐难适应系统性变革的深度与速度。这要求我们超越局部优化的思维,从顶层设计出发进行追问:师范教育的培养目标是否需要从“合格的学科教师”重新定义为“面向未来的教育创新者与终身学习领导者”?其课程体系应如何重构,以深度融合人机协同素养、批判性思维、社会情感能力及跨学科设计能力?其评价标准与师资发展模式又该如何革新,以激励创新并适应动态变化的教育图景?
回答这些问题,不能停留在现象描述或技术乐观主义,而需深入师范教育系统的内核,审视其组织逻辑、知识生产模式和与社会联结的方式。本研究旨在揭示双重冲击下师范教育系统的深层矛盾与转型逻辑,探索其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引领、从规模供给转向卓越培养的系统性路径,从而在危机中寻找到面向未来教育生态的真正契机。
2. 文献综述
当前,关于人工智能(AI)对教育的影响,以及人口变迁(尤指少子化)对教育系统的挑战,均已积累较为丰富的研究成果。
2.1. 人工智能与教育变革的研究进路
在“人工智能 + 教育”领域,国内外研究主要聚焦于三个层面:
技术应用与教学模式创新层面。大量研究探讨了AI在个性化学习路径推荐(如自适应学习系统)、智能教学助手、自动化测评与反馈、虚拟仿真实验等具体场景中的应用模式与效果[1] [2]。这类研究多属“工具理性”范式,关注如何利用AI提升既有教学流程的效率与精准度。
教师角色与能力转型层面。随着AI能力的凸显,一批研究开始反思教师角色,提出了“教师作为设计师、引导者、情感陪伴者”等转型方向[3],并强调计算思维、数据素养、人机协同能力等成为教师新素养[4]。然而,这类探讨往往预设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教育结构与规模需求,未能将其置于人口结构剧变带来的系统性约束与机遇中考量。
伦理风险与教育公平层面。学界对AI可能加剧数字鸿沟、造成算法偏见、引发数据隐私与学术诚信等问题进行了深入警示[4] [5]。这类批判性研究至关重要,但同样多限于技术引入本身的副作用讨论,较少与因生源减少而可能加剧的区域间、校际间资源配置失衡与竞争极化等问题进行关联分析。
总体而言,该领域研究呈现出“重技术整合、轻生态重构;重岗位能力、轻供求结构”的特点,未能充分回答在AI渗透下,未来教育究竟需要多少教师、需要什么样的教师这一根本性问题。
2.2. 少子化与教育调整的研究焦点
关于少子化对教育系统影响的研究,学者们的关注点则集中于:
教育资源宏观配置与学校布局层面。大量研究聚焦于生源减少引发的学校合并、关闭浪潮,教师编制紧缩、超编与转岗问题,以及小班化教学推进的可行性[6]。这类研究本质上是人口学驱动下的教育资源规模与空间结构调整,属于“供给侧改革”范式。
教育质量提升与个性化关注层面,部分研究指出,少子化使得生均资源相对丰富,为实施小班教学、关注个体差异、提升教育品质创造了客观条件[7]。研究呼吁从“规模扩张”转向“内涵发展”。
长期的社会经济影响层面,更宏观的研究探讨了少子化背景下,教育投资回报率变化、劳动力市场与技能需求的长远变迁,以及对国家创新力的潜在影响[6]。
然而,这类研究大多将技术视为一个外生常量或背景因素,默认未来的教学与教师工作模式在本质上与过去相似,只是服务的“学生数量”和“组织规模”发生了变化。其提出的对策往往局限于既有系统框架内的优化,未能预见AI作为一种强大的内生变量,将如何彻底改变“内涵发展”的具体路径与对教师能力的核心定义。
综上所述,现有研究呈现出清晰的“割裂”状态:AI研究者常忽略人口结构这一基础性约束条件,其构想的教育未来缺乏规模与结构的现实锚点;而人口与教育规划者则常低估技术颠覆的速率与深度,其规划方案易流于对过往模式的精修,缺乏未来适应性。
因此,本文认为,突破AI与少子化研究的单维度局限,深入探究二者的交互影响机制,并以此为基础,构建师范教育系统面向未来的根本性应对逻辑与转型框架,不仅具有重要的理论创新价值,更是回应现实紧迫挑战的必需。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交叉领域的知识空白,推动讨论从“如何应对两个独立挑战”转向“如何在一个复合动态的新环境中,重新设计和锻造未来的教育工作者”。
3. 深层影响解构:从“需求侧”到“供给侧”的系统性冲击
人工智能与人口变迁并非孤立地冲击师范教育的某一环节,而是作为两股根本性力量,分别从教育的“需求侧”与人才培养的“供给侧”切入,引发了从目标、内容到模式、结构的全链条、系统性震荡。本部分旨在解构这一系统性冲击的三个核心维度。
3.1. 规模与结构的根本性改变
3.1.1. 人口变迁下的生源基数坍缩
以陕西省为例,采用统计局发布的出生人口数据为基准(2010-2019年均值39.2万人,2019年40.8万人),结合全国出生率下降趋势(2020年后年均降幅约8%),通过线性回归模型预测学龄人口变化:
学前教育(2026~2035年):2019年出生人口40.8万人对应2022年入园高峰,2031年入园人口将降至22.3万人(较峰值降幅45.3%);
义务教育(2029~2040年):2024年小学在校生峰值约380万人,2035年将降至265万人;初中阶段2038年在校生将较2024年减少32%;
高中教育(2032~2040年):受初中生源传导影响,2040年高中在校生预计降至78万人(2024年为115万人)。
3.1.2. 师资需求的结构性缺口
依据陕西省统一编制标准(高中1:12.5、初中1:13.5、小学1:19,附加3%~4.5%机动编制),结合教师退休率(按1970~1975年出生高峰群体测算年均退休率3.2%),测算供需缺口(见表1)。
Table 1. Teacher demand forecast for K-12 education in Shaanxi Province over the next 15 years
表1. 未来15年陕西省K-12学段教师数量需求预测
教育阶段 |
2024年需求(万人) |
2035年需求(万人) |
2040年需求(万人) |
年均变化率 |
小学 |
21.3 |
15.2 |
14.8 |
−3.1% |
初中 |
10.7 |
7.9 |
7.2 |
−4.2% |
高中 |
9.8 |
7.1 |
6.5 |
−3.8% |
合计 |
41.8 |
30.2 |
28.5 |
−3.6% |
综上,少子化浪潮从教育的“需求侧”对师范教育发出了最直接的信号,市场对教师数量的需求逻辑发生了根本逆转。人口出生率的持续下降,意味着未来K-12学段的生源总量呈现确定性、长期性的收缩趋势。这直接导致教师岗位的需求从过去的“增量补充”为主,转变为激烈的“存量竞争”与“结构性置换”。另外,社会对教育质量期待升级,从“有学上”到“上好学”,引发需求内涵的“质性跃迁”。在规模收缩的同时,家庭与社会对教育的期待发生了质变。少子化使得家庭对单个子女的教育投入与期望值空前提高,社会对教育公平与优质教育资源分配的敏感性也日益增强。这意味着,教育系统的主要矛盾从解决“学位”供给,全面转向满足个性化、卓越化、包容性的教育需求。社会不再需要大量“够用”的标准化教师,而是迫切需求能够诊断个体学习差异、设计个性化成长路径、激发学生潜能与创造力的“卓越教师”与“教育家型教师”。需求侧的“质性跃迁”,对教师的能力素质提出了远高于以往时代的标准。
3.2. 教师角色与核心能力的范式性重构
人工智能的冲击,直接作用于教师工作的内核,与上述需求变化结合,共同催生了教师角色的历史性重构,迫使师范教育的培养目标必须进行范式性更新。首先是AI对标准化教学劳动的替代,知识传授者角色正在弱化。AI在知识检索、传递、讲解、基础训练与测评反馈等环节的效率与精准度,已开始超越人类教师。传统教师作为核心知识“垄断者”与“讲授者”的角色价值正在急剧衰减。这种替代并非完全的岗位替代,更是对教师工作内容的“技术性挤出”,迫使教师必须将精力从可被技术优化的重复性劳动中解放出来,转向更高价值的创造性工作。
参考麦肯锡全球研究院(2023)教育领域自动化潜力评估框架,结合中国教育场景特殊性,设定差异化替代比例,获取AI替代的叠加效应(见表2)。
Table 2. The potential of AI technology to replace various educational functions (by 2035)
表2. AI技术在不同教育功能中的替代潜力(2035年)
教师功能模块 |
可替代比例 |
备注 |
知识传授与重复讲解 |
40%~60% |
智能教学系统、个性化学习平台 |
作业批改与学习评估 |
70%~80% |
自动评分系统、学习分析工具 |
行政管理与家校沟通 |
30%~50% |
智能排课、自动通知、数据报送 |
个性化辅导与答疑 |
25%~40% |
AI助教、智能答疑系统 |
教学设计与发展评估 |
10%~20% |
课程资源生成、教学效果分析 |
情感支持与价值观引导 |
5%~15% |
情感识别与基础回应 |
加权平均替代率 |
28%~35% |
根据不同功能的时间占比加权 |
AI时代,教师角色正加速向学习设计师、情感互动者、人机协同教练、数据决策分析者转变。未来教师的核心价值将体现在AI尚难以企及的领域,一是设计,即基于对学生认知与情感状态的深度洞察,设计融合线上线下资源的项目式、探究式学习旅程;二是联结,提供有温度的情感支持、价值观引导与社交情感技能培养;三是协同,指导学生如何高效、批判性地与AI工具协作,培养其数字公民素养;四是决策,解读复杂的学习数据,做出更科学的教育干预与教学优化决策。
AI时代,教师的核心能力图谱也在更新,已从“学科知识 + 教学法”走向多元复合结构。传统“学科知识 + 教育学知识 + 教学实践”(PCK)的能力模型已不足以支撑新角色的要求。未来的教师能力图谱需深度融合数字素养(运用与批判AI)、高阶思维培养能力(批判性思维、创造力、元认知)、社会情感能力(共情、沟通、团队领导)以及跨学科整合与设计思维。知识本身依然重要,但如何获取、筛选、整合与运用知识的能力,以及培养这些能力的教学能力,变得更为核心。
3.3. 培养模式与组织形态的适应性危机
当外部需求与职业内涵已发生剧变,作为教师“供给侧”的师范教育系统,其内部固有的培养模式与组织形态正暴露出深刻的适应性危机。
传统“理论–实践”线性培养模式与快速变化的真实教育场景脱节。当前主流的“先理论后实践”的线性分段模式,课程内容更新缓慢,难以将AI工具、数据分析、跨学科教学等前沿实践及时纳入。教育见习、实习时间短且流于形式,无法让师范生深度沉浸于正在发生剧烈变革的“真实战场”,体验人机协同教学、处理个性化学习中的复杂伦理问题,导致毕业生“所学”与学校“所需”之间存在巨大鸿沟。
以固定班级、固定学制为特征的组织形态,难以适应个性化、弹性化的培养需求。统一的课程安排、固化的学制年限,无法适应未来教师多样化、个性化的发展路径。有的学生可能需要强化技术整合能力,有的则需要深化心理咨询技能。同时,在职教师面临持续且剧烈的角色转型压力,急需高频、微格化、嵌入工作流程的持续性专业发展支持,而传统的集中式、周期性的在职培训模式效能低下。
大学、政府、中小学(U-G-S)协同机制面临深度、效率与敏捷性的新挑战。现有的U-G-S协作往往停留在实习基地供给、名师讲座等浅层合作。面对双重冲击,需要构建更深度的共生型生态,即中小学应成为师范生和研究者验证AI教育应用、探索未来教学模式的“共生实验室”;大学则需要将前沿研究成果转化为敏捷的课程模块与培训工具;政府需在数据开放、标准制定、编制与评价政策改革上提供制度创新。当前机制在合作的深度、知识流动的效率以及应对变化的敏捷性上,均难以满足系统性转型的要求。
综上,双重冲击已从人才需求的规模与标准、职业内涵的定义、再到人才培养的流程与生态,对师范教育系统完成了全方位的“问题化”。系统若仅作局部调整,将如修补一艘正在融化的冰船。唯有进行根本性的范式重构,方能化危机为契机,这是下文将要探讨的核心议题。
4. 核心逻辑转换:从“规模应对”到“范式重构”
面对前述从需求侧到供给侧的系统性、深层性冲击,任何零散、局部的修补策略都已捉襟见肘。师范教育系统的根本出路,在于启动一场由内而外的“范式重构”。这要求系统决策者与参与者必须完成三大核心逻辑的根本性转换。
4.1. 认知逻辑转换:从“被动冲击”到“主动进化”
双重冲击绝非仅仅意味着“危机”与“缩减”,更应被视作一场倒逼师范教育系统摒弃路径依赖、实现代际跃升的历史性契机。传统的认知逻辑将AI与少子化视为外部强加的、需要被动防御的“问题”,其应对策略本质上是收缩性的、反应式的。新的认知逻辑则要求将双重冲击视为系统必须适应的“新环境”与“新常量”,并以此为契机,主动开启系统的“进化”进程。
这意味着,师范教育必须超越“如何生存”的焦虑,转向“如何引领”的雄心。它要求我们从关注“培养多少教师”转向思考“为怎样的未来培养怎样的教育者”。这场进化,是从工业时代标准化培养范式,向智能时代个性化、创新性、生态化培养范式的根本性迁移。唯有确立这种主动进化的认知,才能将压力转化为重构系统的内在动力,将挑战重塑为定义未来教育形态的战略机遇。
4.2. 目标逻辑转换:从“培养合格教师”到“塑造卓越教育者”
在主动进化的认知驱动下,师范教育的培养目标必须进行彻底的重置。传统目标旨在为社会批量输送掌握既定学科知识与教学技能的“合格教师”,以填补规模扩张带来的岗位空缺。在新的范式下,核心目标应锚定为塑造能够驾驭复杂性、在智能环境中引领学习与个体发展的“卓越教育者”。
具体而言,未来的“卓越教育者”应是“智能–人文双核驱动型”人才。智能内核方面。需精通数字工具,善于运用数据洞察学习规律,能够设计人机协同的教学环境,并具备终身学习以跟上技术迭代的元能力。人文内核方面,应拥有深厚的教育情怀、健全的人格、强大的情感共鸣与价值观引领能力,能在一个信息过载、人机交织的世界中,守护并滋养学生的精神成长与创造性潜能。
这一目标定位,将教师的角色从知识的“技术员”提升为成长的“建筑师”与生态的“催化者”。师范教育的任务,不再仅是传授已知,更是激发学生(未来教师)应对未知、创造未来的勇气与智慧。
4.3. 系统逻辑转换:从“孤立调整”到“整体性重构”
实现上述认知与目标的转换,必然要求整个师范教育系统的运行逻辑发生根本变革。任何单一环节的优化(如增设AI课程、压缩招生规模)都无法支撑范式的成功转型。应对之策必须是招生、培养、评价、就业、职后发展一体化的全系统、全链条革新。
在招生环节,要求从单一分数导向,转向考察学生的好奇心、创造力、沟通合作能力、社会责任感和技术亲近度等多维度潜质,选拔真正具有“卓越教育者”基因的人才。
在培养环节,应打破学科壁垒,构建“教育科学 + 核心学科 + 数字技术 + 人文艺术”的融合性课程体系。推行“全程浸润式实践”,建立大学与中小学深度共生的“教师教育创新实验室”,使理论学习与前沿实践螺旋交织。
在评价环节,有必要改革评价标准,从重知识掌握、重固定教案,转向重教学设计创新能力、重真实问题解决能力、重学生成长支持效果、重人机协同教学效能的过程性与发展性评价。
在就业与职后发展环节,政府部门与学校共建动态的教师能力认证与专业发展阶梯,支持教师的差异化、个性化、终身化成长。将职前培养与职后发展贯通,构建持续支持的教师专业成长生态系统。
总之,范式重构的本质,是推动师范教育从一个相对封闭的、以供给稳定师资为功能的“人才生产系统”,转变为一个开放的、以持续创造教育价值为核心的“专业创新生态系统”。唯有完成从规模思维到范式思维、从被动应对到主动引领、从局部改良到整体重构的逻辑转换,师范教育方能在双重冲击的惊涛骇浪中,把握航向,驶向一个更具创造力与生命力的新未来。
5. “三位一体”系统性应对路径构建
面对从规模到范式的根本性冲击,师范教育系统必须进行前瞻性、整体性的路径设计,有必要基于“主动进化”的认知、“卓越教育者”的目标与“整体性重构”的系统逻辑,构建涵盖“需求侧调控–目标层定义–过程层再造”的“三位一体”系统性应对路径。
5.1. 需求耦合与精准供给——建立“动态预测–灵活调整”机制
应对少子化带来的规模与结构冲击,首要是建立敏捷、精准的供需匹配机制,从“规模化批发”转向“订单式培养”。
构建基于人口大数据与区域规划的教师需求智能预测模型。由省级教育行政部门牵头,联动统计、公安、发改等部门,整合历年出生人口、学龄人口流动、城镇化率、产业布局等数据,构建多变量、长周期、分区域的教师需求智能预测模型。该模型不仅预测未来5~15年教师需求总量,更能精细预测各学段、学科、区域(尤其是城乡、新区)的需求波动曲线与结构性缺口,形成动态的“教师需求预警与储备地图”,为宏观决策提供科学依据。
实施“存量优化、增量精选”的招生与专业动态调整策略。基于预测模型,实施双向调节策略。一方面,“存量优化”。通过加大转岗培训、鼓励向学前教育、职业教育、老年教育、特殊教育等潜力领域流动,优化现有教师队伍结构。另一方面,“增量精选”。大幅压缩传统师范专业盲目扩招,转向“精品化、定向化、复合化”培养。招生计划与专业设置实行动态调整,向STEM教育、心理健康教育、跨学科学习设计、教育技术等紧缺领域倾斜。推行“地方专项计划”,为乡村振兴定向培养“一专多能”的乡村教师。
5.2. 目标引领与素养重构——打造“未来教师能力立方体”
明确新目标后,核心任务是定义与培养未来教师的全新能力结构,超越传统的线性能力观。
定义并阐释以“价值引领力(德)、学习设计力(智)、人机协同力(技)、生态建构力(群)”为核心的“未来教师能力立方体”框架,其四个核心维度构成一个相互支撑的立体结构。
价值引领力(德)。在信息纷繁、价值多元的智能时代,引导学生形成正确价值观、伦理判断力与文化身份认同的根本能力,是教师的“定盘星”。
学习设计力(智)。核心专业能力,指基于学习科学,为差异化个体与群体设计目标、内容、资源、活动与评价的完整学习体验的创造力。
人机协同力(技)。指高效利用AI工具赋能教学与管理,同时保有批判性审视、引导学生合理使用技术、防范其风险的“驾驭”能力。
生态建构力(群)。指连接学校、家庭、社区、网络,整合资源构建支持性学习生态,并在此生态中进行专业协作与领导的能力。
基于上述能力框架,进行模块化、跨学科、项目化的课程体系重构。打破以学科知识为中心的课程体系,围绕“能力立方体”开发模块化课程群。例如,“学习设计力”模块可融合认知心理学、课程论、数字化设计工具;“人机协同力”模块需整合教育技术、人工智能伦理、数据分析基础。教学方式全面推行“项目化学习(PBL)”,让学生以小组形式,在解决“如何为混合式课堂设计一个单元?”“如何利用AI工具评估并支持一个特殊需求学生?”等真实、复杂问题的过程中,整合性发展四项核心能力。
5.3. 流程再造与场景革命——创新“人机协同、虚实融合”培养范式
将新的能力目标落地,必须对培养的具体过程与场景进行革命性改造。
教学流程再造。将AI作为认知伙伴融入教学设计、实施、评价全流程。在师范院校的课堂教学中,教授与学生应共同使用AI进行文献综述、模拟学情分析、生成教学设计草案、创作教学资源,并批判性讨论AI方案的优劣。评价环节,引入AI辅助的分析工具,对师范生的微格教学视频进行语音、表情、师生互动模式的多维度分析,提供量化反馈与改进建议,形成“人机共评”的新模式。
实践场景革命。建设“虚拟仿真教师实训平台”,模拟高价值教学情境。利用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技术,构建高仿真的“沉浸式教师实训平台”。师范生可在此平台上,反复演练“处理课堂极端冲突”“召开特殊家长会”“进行跨文化虚拟课堂授课”“实施高危化学实验教学”等传统实习中难以接触或成本极高的场景,在“安全失败”中积累经验,加速专业成长。
评价体系革新。推行基于数字画像的过程性、发展性、能力本位评价。为每位师范生建立“专业成长数字画像”,持续采集其课程表现、项目作品、实践反思、技能徽章、人机协作记录等多模态数据。评价重心从终结性考试,转向追踪其“能力立方体”各维度的发展轨迹与成长增值。毕业时,不仅提供学历证书,更附有一份详实的“能力档案”,精准刻画其胜任力。
6. 讨论
任何深刻的系统性转型都必然伴随阻力、争议与不确定性。在解构双重冲击并提出“范式重构”为核心的应对路径后,必须冷静审视其落地面临的现实挑战,辨析其理论内核,并前瞻其长远图景。
6.1. 潜在挑战:实施路上的多重障碍
理想路径的实施将至少面临五重严峻挑战,且需警惕催生新风险。
观念滞后与路径依赖的束缚。教育体系内部的工业化培养思维定式可能产生强大的变革惰性。若仅将AI视为工具、将少子化视为压力,而非范式颠覆与质量跃升的契机,则转型极易沦为“技术强化传统模式”而非真正的革命。
现有师资队伍的能力断层与“培养者悖论”。承担培养未来教师任务的大学教师自身,可能面临数字素养与复杂教育场景应对经验的双重不足。若培养者仅通过短期培训获得技能,而缺乏对智能时代教育哲学与学习科学的深度重构,改革将止于表层。
刚性制度壁垒的制约。现有的编制、评审、拨款、认证体系与“范式重构”所需的弹性、创新要求存在尖锐矛盾。能力本位的微认证如何与学位体系对接?跨机构师资互聘如何解决薪酬与职业发展归属?这些制度“硬骨头”是转型无法绕行的深水区。
加剧的数字鸿沟与系统性掉队风险。这不仅是资源差距,更是转型能力的鸿沟。贫困地区或薄弱师范院校在基础设施、师资、生源、协同能力上本就处于劣势。在全面数字化转型中,它们可能面临“双重挤压”:无力承担高昂成本,又难以吸引优质生源和教师。若无强有力的“转型扶弱”政策,改革反而可能导致师范教育体系的“内核分层”,加剧教育不公平的源头问题。
技术主义异化与伦理风险。这是最需警惕的深层挑战。数据隐私与算法偏见风险客观存在。此外,对技术的过度推崇可能导致“教育性”消减。例如,“虚拟实训”可能削弱师范生在真实课堂中培养的共情、应变与复杂人际联结能力。技术模型无法完全复现真实儿童情感的微妙流动。若师范生过度依赖“标准化”虚拟互动,可能在面对真实课堂的模糊性与情感负担时产生适应不良。技术必须作为“增强”而非“替代”人类独特教育智慧的手段,其应用需以深厚的教育哲学与伦理框架为导航。
6.2. 理论探讨:本质、形式与边界
在技术与人口变迁中,必须厘清:教育中何为永恒不变的核心,何为必须顺势而变的外壳?
教育的本质——“育人”,即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精神成长与生命价值的实现,是亘古不变的“北极星”。无论技术如何迭代,教育对情感联结、价值观塑造、批判性思维、创造力与健全人格的培养这一核心使命不会改变。这是所有变革不可动摇的基石。
实现“育人”目标的具体形式、流程与工具,则必须发生深刻且主动的“变”。利用AI、构建虚实融合场景等,是为了在新条件下更高效、精准、富有创造力地实现“育人”本质。
必须明确技术应用的“边界”。技术是赋能“形式之变”的强大引擎,但其应用存在清晰边界:它不能僭越“育人”的主体地位,不能侵蚀教育伦理底线,不能替代人与人之间最具教育性的情感互动与生命影响。师范教育的智慧,在于坚守“育人”初心,勇于打破旧形式,同时以批判性眼光驾驭新工具,在“本质坚守”、“形式创新”与“技术克制”的动态平衡中,完成其历史使命的当代表达。
6.3. 未来展望:角色的深刻演变
成功实现范式重构的师范教育系统,其角色将发生超越想象的深刻演变。
一是区域教育创新的“神经中枢”与“孵化器”。师范大学将成为汇聚多方资源的开放平台,持续产出前沿思想与实践方案,驱动区域教育生态进化。
二是教育从业者的“终身学习港”与“专业社群枢纽”。它将成为一个面向所有教育从业者的终身学习中心,支持其在整个职业生涯中持续更新、互助共创。
三是社会公平与教育韧性的“关键调节器”。面对转型中加剧的不平等风险,未来的师范教育系统必须主动承担起促进公平的核心职能。它将通过以下方式发挥作用:研发与推广“低技术、高教育智慧”的融合解决方案,确保资源匮乏地区也能受益;构建“数字支教”与“双师协同”网络平台,系统性向薄弱地区输送持续的专业支持;在培养中强化未来教师的“教育公平领导力”,使其成为消弭不平等的行动者。如此,师范教育系统不仅能避免成为新的分化源头,更能转化为提升整体教育底板的战略性枢纽。
届时,师范教育的边界将日益模糊,功能却更加核心。它不仅是教师的摇篮,更是教育知识的创造工场、教育公平的推进器、教育者精神归属的家园。通过这场从“应对冲击”到“引领进化”的深刻转型,师范教育系统有望将眼前的“危机”,转化为重塑自身、促进社会进步的伟大“契机”。其成功不仅在于培育了适应未来的教师,更在于证明:在技术洪流中,人类始终能以智慧和伦理,驾驭工具,守护并滋养那些使人之所以为人的珍贵内核。
7. 结语
人工智能与少子化的双重冲击,正在将师范教育系统推向一个非转型即衰落的临界点。本文认为,应对的关键不在于局部的修补,而在于进行一场以“精准化、卓越化、智能化、生态化”为方向的系统性、深层次范式重构。这要求决策者与办学者从根本上转变逻辑,以“三位一体”的路径推动从规模驱动到质量驱动、从封闭循环到开放协同的深刻变革。唯有如此,师范教育才能在危机中孕育契机,为未来的教育乃至社会可持续发展奠定坚实的人才基石。
基金项目
教育部2025年规划基金项目:AI时代我国高校人文教育困境与突破路径研究(25XJA880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