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1.1. 研究背景
乡村振兴战略作为新时代“三农”工作总抓手，其核心要旨不仅在于物质层面的产业发展与生活富裕，更深刻蕴含了对“乡风文明”精神内核的重塑与“人才振兴”主体力量的培育。河南作为农业大省，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其乡村人口占比达43.7%；《河南统计年鉴2023》显示，全省耕地面积1.22亿亩，粮食总产量连续多年稳居全国第一，其乡村振兴进程不仅关乎本省经济社会发展，更对国家粮食安全与农业现代化建设具有战略意义。在这一宏大背景下，河南乡村居民认知视野的开拓、文化素养的提升与职业技能的更新，成为实现乡村振兴战略目标的内在要求与关键支撑。与此同时，数字化阅读凭借其资源获取的便捷性、信息内容的丰富性与传播形式的多元性，已深度融入国家公共文化服务体系的构建进程，被视为赋能乡村文化发展与个体能力跃升的重要战略支点[1]，河南省也相继出台《河南省数字乡村建设行动计划(2022~2025年)》等政策文件，推动数字化阅读向乡村延伸[2]。
然而，理论预设与河南乡村现实之间正浮现出一种深刻的张力。在政策话语与理论预期中，数字化阅读通常被赋予“数字赋能”的乐观叙事，期待其能跨越地理阻隔，为乡村居民带来均等的知识机遇，弥合城乡信息差距。但在对河南省遵循多阶段分层随机抽样原则选取的25个村庄的田野观察却清晰表明，技术的普及与应用远非中立与均质的过程，其在乡村社会内部正衍生出新的分化：一方面，乡村青少年、“新农人”等群体确实借助数字媒介实现了信息获取、技能学习与视野的拓展，信阳市光山县的青年农民通过短视频平台学习茶叶种植技术，带动当地茶产业年产值增长超3000万元；另一方面，在基础设施、技能素养与社会资本等方面处于弱势的群体(如老年人、低学历者)，则在数字阅读的浪潮中面临接入困难、使用障碍与内容不适等多重挑战，在南阳市唐河县毕店镇我们的问卷调查显示，60岁以上老年人中，仅有17.3%能独立使用智能手机进行信息查询，反而加剧了其结构性边缘化的风险，形成了触目惊心的“数字鸿沟”。
本研究采用多阶段分层随机抽样方法。首先，依据河南省经济发展水平(高、中、低)与地形特征(平原、丘陵、山区)进行分层，随机抽取6个县级单位；其次，在每个样本县随机抽取3~5个乡镇；最后，在每个样本乡镇随机抽取1~2个行政村，共计25村。样本覆盖豫东(如周口)、豫西(如洛阳)、豫南(如信阳)、豫北(如安阳)及中部(如郑州)等区域，具有较好代表性。数据收集于2025年3月至8月进行。共发放问卷1200份，回收有效问卷1086份，有效回收率90.5%。同时，对68名关键受访者(包括新农人、乡村青少年、老年人、村干部等)进行深度访谈，并在3个典型村进行为期2个月的参与式观察(见表1)。
Table 1. Descriptive statistics of sample characteristics
表1. 样本基本情况描述统计
变量 |
类别 |
频数 |
百分比 |
性别 |
男 |
582 |
53.6% |
女 |
504 |
46.4% |
年龄 |
16~30岁 |
312 |
28.7% |
31~45岁 |
298 |
27.4% |
46~60岁 |
287 |
26.4% |
61岁及以上 |
189 |
17.4% |
教育程度 |
小学及以下 |
276 |
25.4% |
初中 |
434 |
40.0% |
高中/中专 |
267 |
24.6% |
大专及以上 |
109 |
10.0% |
主要身份 |
传统农民 |
402 |
37.0% |
新农人 |
143 |
13.2% |
乡村青少年(学生) |
186 |
17.1% |
非农就业者 |
217 |
20.0% |
老年人(退休/无业) |
138 |
12.7% |
家庭年收入 |
3万元以下 |
238 |
21.9% |
3~6万元 |
425 |
39.1% |
6~10万元 |
305 |
28.1% |
10万元以上 |
118 |
10.9% |
1.2. 核心概念界定
新农人指年龄通常在18~55岁之间，具备较高文化水平(通常初中及以上)，主动运用互联网、智能设备等数字技术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管理或服务，并以此为主要收入来源之一的乡村居民。其外延包括家庭农场主、合作社带头人、农业电商从业者、乡村短视频创作者等。
数字化阅读的双重效应指数字化阅读在同一乡村社区内同时产生的积极(赋能)与消极(排斥)后果。赋能效应体现为信息获取、技能提升、文化参与等；排斥效应体现为接入障碍、使用困难、信息茧房、群体差距拉大等。
1.3. 分析框架
主要分析“数字资本”的“技术–能力–环境”互动模型。为深化机理分析，本研究引入“数字资本”理论视角。数字资本被视为一种新的资本形态，涵盖物质接入、技能能力与社会资源三个维度。本研究构建“技术–能力–环境”整合框架，旨在揭示三重维度间的互动如何导致数字资本分布不均，进而生成双重效应。技术层包括网络基础设施、数字终端设备与平台/内容设计。其非均衡分布构成数字资本的“硬性”门槛；能力层指个人的数字素养，包括操作技能、信息甄别、批判思维与内容创造能力。它是将技术接入转化为实际效益的关键，也是数字资本积累的核心；环境层包括家庭、社区(村庄)与政策制度提供的支持性氛围与资源。环境通过影响能力养成与技术可及性，对数字资本的积累与转化起到强化或削弱作用。
三者互动机制在于环境支持不足会制约个体数字能力的培养与提升，而低下的数字能力又使得个体难以充分利用现有技术设施，甚至加剧对技术的排斥与恐惧，形成“环境制约能力–能力限制技术效用”的恶性循环。反之，良好的支持环境能促进能力发展，进而最大化技术赋能潜力。
2. 河南乡村数字化阅读的双重效应呈现
数字技术嵌入河南乡村社会的进程，并非一个均质的赋能故事，而是呈现出一幅充满张力与矛盾的图景。本研究在田野调查中发现，数字化阅读在实践中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双重面孔，其积极效应与负面后果并存，构成了乡村振兴进程中必须正视的核心悖论。
2.1. 数字赋能乡村发展的实践成效
功能性阅读驱动生产革新与技能提升，新农人是主要受益群体。例如，信阳市光山县茶农王某(男，38岁，高中文化)通过“中国农技推广”APP、专业公众号系统学习生态种植，茶园病虫害发生率下降约60%，茶叶品质提升带动年增收3万余元。南阳市唐河县水果电商李某(女，29岁，大专文化)通过短视频平台学习电商运营，日订单峰值超500，带动十余户果农年均增收2万元。(修改说明：区分阅读类型，并补充数据来源说明。)问卷调查显示，有明确功能性阅读习惯的新农人群体(占比13.2%)中，85.6%认为数字化阅读对其生产经营有“明显帮助”或“有一定帮助”(基于问卷数据分析)。
教育资源可及性拓宽与青少年发展，数字化阅读弥补了乡村优质教育资源不足。例如，光山县初中生张某通过“国家中小学智慧教育平台”学习，英语成绩显著提升。中牟县返乡青年赵某(初中文化)通过在线课程自学市场营销，成功扩大蔬菜种植规模。访谈资料显示，乡村青少年利用数字资源进行学习辅助已呈普遍趋势。
文化参与激活乡土认同与乡风文明，部分乡村青年利用短视频、公众号记录并传播乡土文化。兰考县青年侯某运营的“兰考乡村生活”抖音账号，展示黄河风光与传统手艺，粉丝超10万，增强了其对家乡的文化自信。唐河县某村利用微信公众号宣传村规民约，村民参与度提升，邻里矛盾有所减少。
2.2. 数字鸿沟引发的乡村发展困境
与技术赋能的乐观叙事并行，数字化阅读在河南乡村的深入推进，也清晰地揭示了其内部的另一面：它正在社会结构、文化生态与思维习惯层面，撕开一道新的裂痕，凸显了数字鸿沟的复杂与严峻。
群体间的结构性差距被进一步拉大。数据显示，河南乡村16~45岁群体智能手机拥有率高达96.7%，而60岁以上老人仅为42.3%，且多使用淘汰旧机。技能鸿沟更为显著：仅17.3%的老年人能独立搜索信息，而中青年群体这一比例达88.5%。当一部分人乘数字之舟驶向广阔海洋，另一部分人却因“数字晕眩”滞留岸边，原有的社会信息不平等被技术无情地放大与固化(见表2)。
Table 2. Characteristics and statistics of digital reading behaviors among rural residents
表2. 村居民数字化阅读行为特征统计
阅读类型 |
日均时长 |
主要内容形式 |
主动搜索比例 |
内容获取渠道 |
功能性阅读 |
0.8小时 |
视频(62.3%)、图文(37.7%) |
78.5% |
农业APP(35.2%)、智慧教育平台(28.6%)、政务公众号(18.3%) |
娱乐性消费阅读 |
2.1小时 |
短视频(89.6%)、直播(10.4%) |
27.3% |
抖音(58.7%)、快手(32.4%)、其他娱乐平台(8.9%) |
“信息茧房”效应正侵蚀文化生态的多样性。算法推荐带来便利，也筑起无形的壁垒。对许多初步触网的村民而言，阅读内容极易被禁锢于娱乐消遣的单一循环[3]。调查显示，近半乡村居民每日刷短视频超两小时，其中超三成承认“很少主动搜索其他信息”。唐河县青年王某坦言：“刷一天抖音，全是搞笑视频，停不下来，也学不到东西。”更深层的危机在于，沉浸于同质化、去地域化的网络内容，正在挤压本土文化的生存空间。
浅层依赖对深度思考能力的侵蚀逐渐显现。数字化阅读内嵌的碎片化、速食化特性，正悄然改变着阅读习惯与思维模式。便捷催生依赖，碎片挤占深度。超过68%的乡村青少年遇事首选“百度一下”，近六成很少读完一本纸质书，超过四成难以保持专注阅读半小时。教师与家长普遍担忧，年轻一代虽能快速浏览海量信息，但专注力下降、逻辑思维弱化、知识体系零碎的问题日益突出。光山县一位乡村教师指出，学生知识面看似很广，却缺乏系统性，“写作文逻辑混乱，分析问题难以深入”，这与长期浸泡在短视频和浅阅读中密切相关。这种思维方式的浅表化倾向，从长远看，可能动摇乡村人才培养所需的批判性思维与深度学习能力的根基[4]。
综上，数字化阅读在河南乡村的展开，远非单一的进步故事。它在赋能一部分人的同时，也在制造新的区隔、文化隐忧与思维危机。正视这道“新裂痕”，是寻求真正包容性数字未来的必要前提。
3. 双重效应的形成机理基于技术能力环境框架的解析
数字化阅读在河南乡村社会所呈现的悖论性后果，并非由单一因素所致，而是技术、能力与环境三个层面多重因素相互交织、共同作用的结果。本研究引入数字资本理论深化“技术–能力–环境”整合性分析框架，数字资本作为“个体掌握并运用数字技术获取资源与收益的能力总和”，其积累过程正是技术接入、能力提升与环境支持三者互动的核心产物。三者通过“环境形塑能力、能力中介技术、技术反哺环境”的循环机制，推动数字资本的差异化积累，最终塑造了数字化阅读的双重效应(见图1)。
3.1. 技术层非均衡性的基础制约：数字资本积累的前提壁垒
技术是数字化阅读发生的物质基础，其本身的特性与分布便内嵌了非均衡的基因，这种非均衡性主要体现在基础设施配置差异与平台设计偏向两个方面，构成了数字资本积累的前提性壁垒，进而成为数字化阅读双重效应的基础性制约。
基础设施配置的区域与群体差异直接导致了“接入沟”的形成。尽管河南省已实现“村村通宽带”“村村通4G”，但网络覆盖质量在不同区域、不同群体间仍存在显著差距。在区域分布上，豫东平原地区(如郑州市中牟县、开封市兰考县)的网络信号稳定性明显优于豫西、豫南山区(如洛阳市栾川县、信阳市光山县部分山村)。调研发现，洛阳市栾川县某山村因地处深山，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家庭宽带的平均下载速度仅为5 Mbps，远低于河南省乡村宽带平均下载速度20 Mbps的水平，村民反映“刷视频经常卡顿，想看个农业技术直播根本看不了”。在群体差异上，低收入家庭与老年人家庭的设备配置明显滞后。问卷调查显示，河南乡村低收入家庭(年收入低于3万元)的智能手机拥有率为67.8%，家庭宽带覆盖率为52.3%，远低于整体平均水平(智能手机拥有率85.6%，家庭宽带覆盖率78.9%)；而60岁以上老年人家庭中，仅有35.8%安装了家庭宽带，部分老年人即使拥有智能手机，也因担心话费过高而很少使用流量进行数字化阅读。此外，终端设备的性能差异也加剧了接入不平等，高收入家庭多使用高端智能手机与平板电脑，运行速度快、功能齐全，能够流畅使用各类阅读APP与在线学习平台；而低收入家庭与老年人多使用中低端或二手智能手机，部分设备甚至无法安装最新版本的阅读软件，难以满足高质量数字化阅读的需求。这种技术接入的非均衡性，直接导致优势群体与弱势群体在数字资本积累的起点上便存在差距。
Figure 1. An integrated analytical framework for the formation mechanism of the dual effects of digital reading
图1. 数字化阅读双重效应形成机理的整合分析框架
3.2. 能力层差异性的核心驱动：数字资本积累的关键中介
在跨越技术接入门槛之后，个体的数字素养成为数字资本积累的核心中介变量，这种素养差异不仅体现在基本的操作技能上，更体现在信息辨识、批判性思维等高阶能力上，最终驱动数字化阅读双重效应的形成。
媒介素养的群体分化显著，不同年龄、教育程度的乡村居民在数字技能掌握上呈现出明显差距。从年龄维度来看，16~45岁的青年群体因学习能力强、接受新事物快，媒介素养水平普遍较高，能够熟练进行信息搜索、APP使用、在线交流等操作，部分群体还具备数字内容创作、网络营销等高阶技能，数字资本积累速度快；而46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因学习能力下降、思维模式固化，媒介素养水平较低，多数仅能进行简单的视频观看、语音通话，难以进行复杂的数字化阅读活动，数字资本积累陷入停滞。从教育程度维度来看，高中及以上学历的乡村居民能够快速掌握新的数字技能，具备一定的信息筛选与辨识能力，能够有效将数字化阅读转化为数字资本；而小学及以下学历的群体则面临诸多困难，不仅操作技能掌握缓慢，在信息辨识上也容易出现偏差，难以实现数字资本的有效积累。
深度访谈发现，河南乡村居民的媒介素养呈现出“两极分化”的特征：一端是掌握先进数字技能、能够充分利用数字化阅读资源的“数字精英”，另一端是缺乏基本操作技能、在数字世界中无所适从的“数字弱势群体”。通过NVivo12对62份访谈文本进行编码分析(开放式编码获得初始概念48个，主轴编码提炼出“技能掌握程度”“信息处理能力”“资源转化效率”3个核心范畴，选择性编码确定“数字素养差异主导数字资本分化”为核心轴线)，信阳市光山县的新农人王某(高中文化)能够熟练运用多个农业技术APP，通过数据分析制定种植方案，还能通过短视频平台进行产品推广，数字资本持续增值；而同村的老年人陈某(小学学历)连基本的信息搜索都无法独立完成，更谈不上利用数字资源提升自身能力，数字资本近乎为零。这种素养差异使得相同的技术接入条件下，不同群体产生了“信息富足”与“信息迷失”的天壤之别，正是“使用沟”与“知识沟”的核心体现，也是数字资本差异化分布的直接结果[5]。
3.3. 环境层支持不足的强化效应：数字资本积累的外部条件
个体数字素养的养成与技术潜能的释放，高度依赖于其所在的社会支持环境，河南乡村在家庭、社区与政策层面的支持体系不足，进一步强化了技术非均衡性与能力差异性的影响，抑制了弱势群体的数字资本积累，成为双重效应形成的重要外部条件。这一过程清晰体现了“环境形塑能力”的互动机制：支持性环境能够加速能力提升与数字资本积累，而缺失性环境则会固化能力短板，加剧数字鸿沟。
家庭支持缺失制约乡村媒介素养提升。作为乡村生活核心单元，家庭的数字支持作用关键，但在河南乡村呈现明显缺失与不均。留守家庭尤为突出，缺乏亲子陪伴与指导，使数字技能培训难以落实。数据显示，留守青少年数字化阅读效能感平均仅2.3分(5分制)，远低于非留守家庭的3.8分；留守老人数字化阅读参与率仅为12.3%，显著低于非留守老人的28.7%。同时，家庭文化氛围差异导致引导质量悬殊。重视教育的家庭能有意识筛选优质功能性阅读内容、培养子女批判思维，助力数字资本积累；而文化薄弱家庭中，家长自身素养有限，难以有效引导，甚至放任子女沉迷低质娱乐性消费阅读，阻碍数字资本形成。
社区支持缺位难以弥合群体差距。作为公共服务载体，社区本应发挥重要引导作用，却普遍存在建设与运营脱节的问题。不少农家书屋、电子阅览室设备闲置，管理维护缺失。例如鲁山县某村配置了电脑和电子屏，但因无人指导、故障频发，每周使用不足5小时。培训活动同样效果不彰，仅23.5%居民参加过社区数字培训，其中近七成反映内容过难、方式枯燥。光山县有村民表示，电商培训充斥着“流量运营”等术语，听不懂、用不上。此类低效支持不仅未能缩小差距，反而加剧群体分化，使弱势群体失去通过社区渠道提升数字素养、积累数字资本的机会。
政策支持精准不足影响长效推广。当前政策多“一刀切”，缺少对老年人、低学历者等群体需求的细致考量。推广偏重设备投放，忽视适老化改造与持续培训，导致资源难以有效利用。许多项目“重建设、轻运营”，电子阅览室建成后因缺乏后续投入与管理，设备逐渐损毁闲置。同时，评估机制不完善，效果难以衡量。近半数居民认为政府推广工作不足，反映“设备用不了、培训少、问题无人管”。精准性缺失与长效机制不足，使结构性难题难以破解，甚至可能深化数字鸿沟，抑制整体数字资本积累水平的提升[6]。
因此，数字化阅读的双重面孔，正是这一“技术–能力–环境”系统通过数字资本积累差异实现动态作用的结果。任何试图消解悖论、促进数字包容的努力，都必须对这一联动机制予以系统性地回应。
4. 乡村振兴中数字化阅读的调适路径探索
面对数字化阅读在河南乡村实践中呈现的深刻悖论，任何单一的、线性的解决方案都显得力有不逮。必须超越传统的“工具供给”思维，转向一种系统性、多层次且富于人文关怀的调适路径，通过原则转向、分层策略与协同治理，构建数字包容的生态体系，引导数字化阅读真正服务于乡村振兴。
4.1. 范式转换确立以人为本的核心原则
消解悖论的首要前提，在于根本性的理念革新，实现从“工具本位”到“人本位”的范式转换，将人的全面发展作为数字化阅读推广的核心目标，确保技术服务于乡村居民的实际需求与能力提升，以数字资本均衡积累为核心导向。
核心理念是以需求为导向进行精准供给。摒弃技术的简单灌输，推广须紧密契合村民的生产生活实际。应重点开发本土化、易理解的功能性资源，例如针对河南主要农作物的种植技术视频。同时，为老年人等群体提供操作简化、具备语音朗读功能的适老化内容。建立常态化的需求反馈机制，确保资源与服务能动态匹配真实需要。
关键举措是建立以能力为核心的评估体系。必须改变以往偏重网络覆盖、设备数量等“硬件”指标的考核导向，转而关注村民数字资本的实际增益效果。评估体系应将不同群体(尤其是老年人、低学历者)的数字素养提升、有效信息获取率及使用满意度作为核心指标，并纳入地方数字乡村建设的考核范围。通过引入第三方评估确保客观性，依据评估结果持续优化政策与行动，真正提升数字化阅读的包容性与赋能实效。
4.2. 分层施策满足不同群体的差异化需求
乡村居民并非同质化的整体，其数字需求与能力基础差异显著，必须采取精准的分层干预策略，针对不同群体的特点与需求，提供个性化的资源、服务与支持，最大化赋能效应，缩小数字鸿沟。
1) 赋能优势群体释放数字红利
针对已显现“赋能”效应的群体(如新农人、乡村青年、在校学生)，干预重点在于提供高阶技能培训与优质资源支持，鼓励其将数字化阅读从信息获取工具，升级为创新创业、参与公共事务和传播乡土文化的赋能平台，最大化其正向外部效应。
对于新农人，重点在于提供高阶农业技术、电商运营及品牌建设等培训。建议由省农业农村厅联合高校、平台企业开展专项赋能计划，按产业类型开设实操课程，引入专家与实战达人授课。同时搭建交流平台，促进经验共享与产业协作，并开放农业数据库、行业报告等资源，助力其提升创业与升级能力。面向乡村青年，应引导其进行深度阅读与数字创作，发挥其在乡风文明与乡村治理中的作用。可通过推荐优质数字读物、组织读书分享与辩论活动，培养批判思维。鼓励青年利用短视频、公众号等记录乡村生活、传播本土文化，并支持其借助数字平台参与村务讨论与监督，增强归属感和责任感。对于乡村在校学生，关键在于整合优质教育资源，构建适配的在线学习体系。推动国家智慧教育平台与本地资源深度融合，建立分类资源库，开展城乡教师结对在线辅导，提供个性化学习支持。同时加强阅读引导，培养学生良好习惯，避免沉迷娱乐，提升学习实效。
2) 帮扶弱势群体跨越数字鸿沟
针对深陷“鸿沟”的弱势群体(如老年人、低学历者、低收入家庭)，策略核心在于实施兜底性的“数字扫盲”与精准帮扶计划，从设备接入、技能培训、内容供给等方面提供全方位支持，帮助其跨越数字门槛，积累基础数字资本，共享数字化阅读成果[7]。
首先是改造“益农信息社”为乡村数字阅读服务站。依托全省5.6万个已覆盖行政村的站点，增设适老化终端，配备专职数字辅导员，提供“一对一”指导。整合农技、政策等功能性资源，定期开展主题培训，并建立设备与资源的可持续运维机制。其次是建立“数字反哺”代际互助奖励机制。通过村规民约与集体经济，鼓励青年与老年家庭结对帮扶，明确帮扶内容与周期。村委会定期考核帮扶效果，对优秀者给予分红倾斜、评优加分等奖励，并将参与情况纳入信用积分体系，以激发青年积极性。最后是优化适老普惠的设备与内容供给。联合社会力量提供低价或免费的适老化智能终端，推动运营商推出低价网络套餐。在公共区域设置有人指导的免费终端。同时，开发简易教材提升信息辨识与防骗能力，并建设贴近需求的“乡村实用数字资源库”，对所有内容进行适老化与适农化改造。
4.3. 协同治理构建多元主体的支持网络
数字包容目标的实现，有赖于政府、平台、社区、家庭等多元主体的协同共治，形成一个紧密衔接、功能互补的支持网络，从不同层面发力，共同摆脱数字化阅读的悖论性困境。
政府应发挥主导与协调作用，强化顶层设计与制度保障。首要任务是持续投入，提升偏远地区网络覆盖质量与稳定性，将数字基础设施与乡村道路、水利等建设同步规划，确保网络服务普惠可及。政策层面，需出台专项推广办法，明确目标与责任，并将适老化、适农化设计强制纳入数字产品标准，例如要求阅读平台必须配备大字版、语音朗读等功能。同时，需建立跨部门协同机制，统筹农业、教育、文旅等部门资源，形成工作合力。在监管上，应规范平台内容与算法，打击虚假信息，并建立用户评价体系，激励平台优化服务，对不符合要求的责令整改[8]。
数字平台企业须主动履行社会责任，推动产品与服务的深度适农化改造。在产品设计上，应针对乡村用户需求，开发简化版、大字版模式，优化操作流程，并积极加入方言语音识别与朗读功能，降低使用门槛。在内容建设上，要与本地农科院、高校等机构合作，打造贴合乡村生产生活的本土化资源专区，涵盖农技、健康、政策等领域。算法机制需增加人工干预与优质内容权重，避免“信息茧房”，实现面向新农人、老年人等不同群体的精准、有益推荐。此外，应设立乡村专属客服通道与线下技术服务点，提供方言支持与上门指导，切实解决技术难题[9]。
社区需成为关键枢纽，打造线下“数字素养加油站”，提供接地气的支持服务。核心是将农家书屋、实践站等场所转型为功能复合的支撑点，配齐设备与管理人员。一方面，要确保公共数字设备完好、免费开放，并定期组织系列培训，邀请志愿者或本地“数字达人”，采用案例教学、手把手辅导等方式，开展从基础操作到电商运营等不同层次的技能教学。另一方面，要积极组织交流分享活动，建立“数字帮扶对子”，鼓励青年帮扶老年和低学历村民，营造互助学习的氛围，让支持服务真正落实到“最后一米”[10]。
5. 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基于河南25村的混合研究，发现数字化阅读在乡村振兴中呈现双重效应：功能性阅读显著赋能新农人、青少年等群体，提升其信息获取、生产经营与教育水平，助力产业、人才与文化振兴；而娱乐性阅读主导则加剧老年人、低学历者等弱势群体边缘化，扩大数字鸿沟，引发“信息茧房”与文化生态割裂。
该悖论源于技术、能力与环境三层面互动导致的数字资本差异积累：基础设施与平台设计差异形成技术壁垒；媒介素养的群体分化驱动能力差距；家庭、社区与政策支持不足则进一步固化排斥，形成“技术排斥–能力不足–支持缺失–资本匮乏”的恶性循环。破解之道在于转向“人本位”范式，以促进数字资本均衡积累为核心。需实施分层策略：对优势群体深化赋能，对弱势群体强化帮扶，依托益农信息社、代际互助等机制创新；同时构建“政府–平台–社区–家庭”协同治理网络，通过多元共治推动数字包容，使数字化阅读切实服务于乡村振兴。
基金项目
2023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项目批准号：23BXW098；项目名称：组织化乡村阅读服务乡村振兴研究)阶段性研究成果。
2025年度河南省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项目批准号：2025-ZDJH-756；项目名称：新质生产力推进传统媒体转型发展策略研究)阶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