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汉语是SVO型语言,在汉语的基本语序中,受事宾语的常规位置应该是在谓语动词之后,但是在表达中却常常出现将受事宾语置于句首形成“OSV”结构的例子。汉语语法中存在与该结构相同的“受事–施事–谓词”类主谓谓语句,学界中与这类句子相关的研究已是硕果累累。方梅(1995)指出NP1 + NP2 + VP结构的主题句中NP2的施事性强于NP1、NP1的受事性强于NP2,超越这个常规配位规则的句子则隐含对比意义[1]。袁毓林(1996)描写了主谓谓语句大、小主语跟谓语动词的各种语义联结模式,揭示了主谓谓语句的派生过程及其受到的句法、语义约束等[2]。杨德峰(2012)则是聚焦主谓谓语句大、小主语的换位问题,考察了制约换位的句法、语义、认知等方面因素[3]。
受事宾语前置于句首现象的相关研究大多围绕“主谓谓语句”这个句法结构展开,研究视角也基本固定在语法层面。本文认为,受事宾语的移位本质是为了适配话语的信息组织的需求,语法层面的句子成分语序更变投射的是功能视角下发话人的交际动机。系统功能语言学的基本观点认为,语言是人类社会交际的工具,人们通过选择特定的语言行为来实现相应的语言功能。韩礼德提出的语言三大元功能之一的“语篇功能”,指的是在实际使用中语言的基本单位不是词或句这样的语法单位,而是表达相对来说是完整思想的语篇,“概念功能”和“人际功能”最后要由说话人把它们组织成语篇才能实现。此外,不同于主语、谓语这样的句法成分划分,系统功能语言学基于功能分析的目的,将句子划分为“主位–述位”结构,小句句首成分是主位,其余部分为述位。基于此,本文将从系统功能语言学的视角去分析宾语移至句首位置的现象,将句首宾语解释为“主位”,结合信息结构理论对其语篇功能展开深入考察。
2. 主位结构
2.1. 主位概念解读
“主位–述位”结构是系统功能语言学中的一组重要概念,最早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由布拉格学派语言学家马泰休斯(Mathesius)提出,后被系统功能语言学的代表人物——韩礼德(Halliday)采用并逐步发展。韩礼德对主位的定义和说明可以概括为两点:1) 主位是小句谈论的内容;2) 主位是小句信息的起点[4]。主位结构把小句组织成为一个消息,主位是一则消息中的成分,余下的部分叫作述位,围绕主位展开并发展和揭示主位的内容。
对于韩礼德系统功能语言学中的“主位”与汉语语法分析中的“主题”两者间的关系,学界有各种观点,有学者(如方琰1990)认为“主位 = 主题”[5],也有学者(如王寅1999)主张“主位 < 话题”[6]。本文认为,“主位”是一个比“主题”范围更大、维度更高的概念。在实例中,主位、主题、主语三者重叠的情况并不少见,但是这种情况基本只出现在结构简单的句子中。主题虽然是一个超越了主谓宾这样的句法结构层次的概念,但其载体仍然是句子而不是语篇。主位和主题虽然都是关涉语义而生成的概念,但在系统功能语言学中主位通常涉及信息结构,而主题却不涉及信息。并且,句首成分的词性也能直观展示主位与主题的不同。主题是指围绕某一充当主题的事物,后续内容对其进行说明介绍,因此不言而喻,成为句子主题的成分一定是名词。而韩礼德的主位结构中,主位位于句首是功能体现的结果,主位不一定是名词词组,还可能是副词词组或介词词组。例如:
In a broad sense (主位), this book is about the nature of human language (述位).
Never (主位) have I seen such a good film (述位) [7].
(徐盛桓1985)
2.2. 主位与信息传递
系统功能语言学中“主位–述位”的划分,原本就是为了研究语句的信息分布情况而引入的概念,因此,与主位关系紧密的信息结构同样是一个绕不开的重要话题。信息结构是把语言组织成为“信息单位”(information unit)的结构。信息单位是信息交流的基本成分。所谓信息交流,即言语活动过程中已知内容与新内容之间的相互作用。已知内容指的是言语活动中已经出现过的或者根据语境可以断定的成分,称为“已知信息”。新内容指的是言语活动中尚未出现或者根据语境难以断定的成分,称为“新信息”。可以这样说,信息结构就是已知信息与新信息相互作用从而构成信息单位的结构[8]。
语言信息通常按交际价值的大小作线性排列,一般情况是已知信息交际价值较小,其位于句子前部构成主位,而未知信息交际价值较大其通常位于句子后部构成述位[9]。因此,在一个语篇中多数情况下主位负载的信息量较少,传递的是已知的旧信息,而后面的述位则相对负载着较多信息量。虽然信息负荷少,但在语篇结构中主位仍然发挥着重要作用。主位承载上一小句中出现过的旧信息,同时作为该小句信息的起点引出述位传递的新信息,这样前后句子的主位、述位间形成信息连结,随着各句主位的向前推进,整个语篇逐步展开。
3. 主位宾语的句法特征
如2.1中所说,在系统功能语言学中句首的成分被视作主位,本文基于此将前移至句首的宾语解释为主位,并结合信息结构理论对其语篇功能展开分析。首先在本节就移做主位的句首宾语的句法形式特征进行考察。
3.1. 句首宾语重复前文内容
提前至句首的宾语在之前的文脉中曾经出现过,再次出现复指前文内容,上下文脉之间形成呼应。这类复指前文的句法特征存在两种情况,一种是宾语名词与前文出现的名词完全重复,如下方例句(1)中“尼采我不熟”这个宾语句首前置结构中,句首的“尼采”是前文中已经出现过的词语,此处以完全重复的形式进行回指,使篇章语义上下连贯从而构成衔接关系。还有一种情况是宾语名词与前文出现的名词在形式上局部重复,但在语义上依然能完整回指前文内容。如下方例(2)中“语言学院的人”这个词语关联的便是前文中的“北京语言学院”,虽然并没有完整重复该词语,但是局部重复的形式依然能够让人明了此处“语言学院”指的就是前文中的“北京语言学院”,上下文之间能够紧密衔接。例(3)中与句首宾语“银行业务”虽然与前文的“银行”并不完全对等,但联系上下语境可知安排在“银行”的工作自然而然是指“银行业务”。
(1) 于观瞪了他一眼,对话筒说:“跟她说尼采。”
“尼采我不熟。而且我也不能再讪‘砍’了,她已经把我引为第一知己,眼神已经不对了。”
(王朔《顽主》)
(2) “你普通话说得不错,……”
“呃,我在北京语言学院念过书。”
“怪不得。语言学院的人我很熟,你认识张燕生吗?他是副院长。”
(王朔《橡皮人》)
(3) 听了这些刺耳的话,秀娥又难受又不安。她找到师里说:“能安排两个最好。要是一个指标,我让老何!”银行终于同意给两个指标。到银行的第一天,秀娥主动给那位家属打招呼:“银行业务我不熟,我给你当下手。”对方被感动了,连声说:“马姐,我对不起你!”秀娥爽快地说:“过去的事别提了,咱们一起搞好工作。”
(ccl语料库)
3.2. 句首宾语包含指示代词
在宾语移做主位的结构中,最常见的形式特征是其中出现了指示词,这与指示词本身就具有指示作用的性质有关。下方例句(4)中将前文中的“检查”加上指示词“这”之后复现,构成直接的指称关系来衔接上下文;例(5) (6)中则是用“这一点”和“这些事”来对前文中的长段内容进行概括性指称。
(4) “收起你的自尊心吧,你现在还顾得上它?”马林生讥讽地望着儿子,“你现在就不能把自己当人。按我写的把检查抄好,明天交到学校去。”
“这检查我不想交。”马锐盯着爸爸,“我不想用糟蹋自己换取别人原谅!”
(王朔《我是你爸爸》)
(5) 这些灵魂们正在以身试险,他们要在夜晚来临前到达那道分界线,然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一点他们的摆渡人很清楚,魔鬼们也清楚。
(克莱儿·麦克福尔《摆渡人》)
(6) 伯雍道:“这左近有一个叫李从权的吗?他有一个母亲,一个兄弟,他家另外还住着一个老太太。”那堂倌见说,仰着脸,把眼珠儿一转,说:“哦,是了,我知道了,您打听的大概是李大个儿。他当过陆军,前年由南京回来的。他有三个姑娘,都是由南边带来的,现在在四禧堂给他混事呢。”伯雍道:“这些事我倒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叫李从权。我找他也是为找在他家住着的那个老太太。”
(ccl语料库)
3.3. 句首宾语包含较长修饰语
宾语移置主位时还常有一个特征,便是带有较长的修饰语,这也与信息传递有着密切关系。在实际语言中,我们常常会将带有较长、较复杂的修饰定语的宾语成分放在句首位置,这样有利于听话人对信息的感知和接收,详细会在下一节进行说明。
(7) 前天咱们两个一起在市场上买的苹果你吃完了没有?
(8) 上星期我们在商场看到的那件很漂亮的衣服今天我去买回来了[10]。
(孙红举2006)
4. 主位宾语的语篇功能
本节从系统功能语言学的视角,结合信息结构理论对宾语移做主位时的语篇功能展开考察。在语篇分析中,将宾语移至主位这一操作的核心目的是通过调整信息结构,优化语篇的连贯性、聚焦性与互动性,让表达更贴合交际场景中信息传递的需求,具体的语篇功能可分为五种,接下来进行详细说明。
4.1. 激活已知信息,衔接上下文
语篇中信息传递的连贯性依赖“已知信息→新信息”的有序推进(即“主位–述位”结构的常规逻辑)。句首的宾语往往承载前文已提及、或交际双方具有共识的信息,例如前文讨论过的事物、话语场景中可见的对象或是人们常识中普遍认同的事实。将宾语移到主位,目的是用已知信息锚定当前话题,避免受话人因话题突兀而产生理解断裂。
(9) 冯小宁(电影导演):倪萍做人很真,《日子》一书很感人。
陈道明(电影演员):因为演出,我和倪萍有过几次合作。那本书我断断续续地读过,是一本能勾起人怀旧的好书。
(ccl语料库)
上述例句若按照汉语的主谓宾基本语序,则应该是“我断断续续读过那本书”,主位是“我”,此时与前文导演提问的话题“《日子》一书”衔接较弱,而将指代该对象的“那本书”移做主位,直接承接前文的提问对象,与“《日子》一书”这一已知信息形成呼应的同时,引出后续述位所承载的新信息,即“我断断续续地读过,是一本能勾起人怀旧的好书”。让对话的整体衔接更流畅、逻辑更紧凑,无需再次确认讨论对象。通过这一方式使得上下文对话的衔接更流畅,让语篇整体的信息传递变得更加合理、紧密。
4.2. 聚焦核心话题,强化信息凸显
语篇中常需引导受话人关注某一关键信息,宾语移做主位可通过 “话题前置” 实现强调功能,将原本处于次要句法位置的宾语,提升为语篇的话题中心,让后续述位的内容完全围绕其展开,聚焦主位信息从而避免后部的施事主语分散受话人的注意力,干扰核心信息的传递。
(10) 在我人生最低谷、被病痛缠身又深陷精神迷茫的日子里,我一度对生活失去了希望,是他们始终不离不弃,用专业的力量和暖心的陪伴拉了我一把。他们不仅治好了我的身病,还治好了我的心病,并教我怎么重新做人。这件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份跨越病痛与迷茫的救赎,这份重燃我生活勇气的恩情,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成为我往后人生里最珍贵的温暖记忆。
(bcc语料库)
例句(10)将宾语“这件事”前置到句首作为发话人想要强调的关键信息,视点聚焦在“这件事”这个话题中心并对其展开描述,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而不是按照常规语序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件事”来强调“我”的行为。这样的前置操作也使得句子整体的信息铺陈更加符合上下文语境,结合前文对“他们”所给予“我”的各种帮助的叙述,此处将“这件事”作为核心话题在句首凸显出来,更加深刻有力地表达了发话人的感激情绪,与文脉的信息传递重心相契合。
4.3. 调整话题切换节奏,避免语篇断层
当语篇需要从一个话题转向另一个话题、尤其是新话题与前文存在关联时,将与前文相关的宾语移做主位,可起到过渡桥梁的作用,既承接前文的已知信息,又自然引出新话题的述位内容,避免话题转换过于跳跃。
(11) 企业在开拓海外市场的过程中,常会遇到不同国家和地区之间的文化差异问题,这类根植于地域、习俗与价值观的差异很容易导致产品推广策略难以落地、市场接受度大打折扣。这些问题,企业需要通过扎实的本地化调研、精准的文化适配来妥善解决。
(ccl语料库)
上述语篇的前半段主要是阐述“企业开拓海外市场时会遇到文化差异问题”,其话题核心是“企业”,而语篇后半段话题发生了转变,围绕“问题”、对其解决方案展开叙述。此时该句主位上的“这些问题”既承接前文的“文化差异问题”,又作为新开话题引出后续述位的未知信息,丝滑、平缓地完成了话题切换,避免了语篇整体逻辑和信息传递的断层,进而顺利推进话语发展。
4.4. 平衡信息密度,提高理解效率
在语言实际表达中,将含有较为复杂、冗长信息的内容提前是一个常见的操作,这是基于提高传递效率的根本目的而对句子信息进行的重新编排,也可以理解为语言的“经济性原则”。
(12) 那些由系统漏洞所引发的直接影响操作流畅度、降低用户体验满意度的各类问题,我们必须高度重视。
(网络语料)
(13) 上星期我们在商场看到的那件很漂亮的衣服今天我去买回来了[10]。
(孙红举2006)
在上述例子中,前置的宾语“各类问题”和“衣服”都带有较长的修饰定语,如果按照常规句法位置将其保留在动词之后,则会导致句子后半部信息负载过重,受话人无法抓住重点而理解困难。因此,将复杂成分提前以减少对其他成分间关系的干扰,可以平衡句子整体的信息分布密度,有助于提升受话人对信息进行接收、处理、理解整个流程的效率。
4.5. 划定比较对象,实现对比强调
宾语前置于句首这一操作还具有划定比较对象,实现对比强调的功能。人们在言语活动中为了表达对比的意思,有时会将所要进行比较的事物放在句首的突出位置,后续内容就其与对照物的差异展开说明,因此前置的宾语往往在语义上与其他句子构成转折关系。
(14) 有关那些画的事,还有一些可以补充的地方。假设你是老鲁罢,生活在那个乏味的时代,每天除了一件中式棉袄和毡面毛窝没有什么可穿的,除了提着一个人造革的黑包去开会没有什么可干的,当然也会烦得要命。现在男厕所里出了这些画,使她成为注意的中心,她当然要感到振奋,想要有所作为。这些我都能够理解。我所不能理解的,只是她为什么要选我当牺牲品。
(王小波《革命时期的爱情》)
上述例句中,宾语“这些”作为对比性焦点前置于句首,强调“这些”“我”是能够理解的,但是还有些东西“我”无法理解,也就是后文“我所不能理解的,只是她为什么要选我当牺牲品”。通过将宾语前置于句首,划定了比较对象“这些”,后续述位内容是对该对象某一状况的描述,而语篇中另一对比物的状况则与其存在差异,整体实现对比强调的功能。
5. 结语
按照功能语言学的观点,不同的语言形式必然有其不同的功能。所以,要发现语言形式存在的价值,仅作静态的句法语义分析是远远不够的,应该立足于动态的使用角度,看其在交际过程中所起到的具体作用[11]。本文立足于系统功能语言学的视角,对宾语移做主位的现象展开了详细考察。宾语移做主位,本质是基于语言的功能对话语信息进行的再编排,无论是衔接上下文、凸显核心信息,还是调整话题切换节奏、平衡信息密度、对比强调,最终目的都是让语篇内容整体更具连贯性、信息的传递和接收更有效率。与以往研究对该语言形式出现的句法语义等内在因素的考察不同,本文主要分析了其在语篇中的信息传递上发挥的功能,体现的是该语言形式生成的外部动因,旨在为相关语言现象的全面、系统研究略微做出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