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娱乐性是语言的一大功能，言语幽默是实现语言娱乐功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针对言语幽默的研究成果颇丰，国内有关言语幽默的研究主要以影视剧作品、文学作品、情景喜剧等为研究对象，主要通过建立平行语料库，采用GTVH理论[1]、关联理论[2]、合作理论[3]等视角，探究言语幽默的生成机制及翻译策略。战海英(2023)基于关联理论构建电影中幽默生成机制的三种模式，探究《憨豆特工》中言语幽默的生成机制[4]。对于文学作品中的言语幽默研究，卢佳、赵莲芬、戈玲玲(2018)选取《西游记》及其英译本中的言语幽默为研究对象，建立英汉平行语料库，发现：《西游记》中幽默的生成是通过运用大量的修辞手段实现的；要保留原文中的幽默，应尽可能使用同类转换和异类转换模式，而零类转换模式对幽默效果的保留不佳[5]。卢佳(2016)详细阐述了戈玲玲教授利用语料库对《围城》及其译本中的言语幽默的文本特征及其翻译规律[6]。
随着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对于莫言小说的英译研究成为研究热点，尤其是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特别提及莫言的五部作品：《蛙》《红高粱》《檀香刑》《丰乳肥臀》《生死疲劳》。但是对于其言语幽默的英译研究还不充分。在小说中，莫言将社会苦难幽默化，形成了较为典型的中国式黑色幽默，是中国人民乐观豁达地面对生活坎坷的真实写照，是中国精神文化的重要部分，需要通过译文“走出去”。葛浩文的译文让莫言小说走向世界文坛，葛浩文对原著的改动很节制，尽可能保留了原著特色，成功地将中国式幽默用英语表达并被西方读者所接受，为言语幽默的英译提供了范例。
本文以言语幽默概论(GTVH)和关联理论为理论框架，以诺奖组委会提及的五部作品《蛙》《红高粱》《檀香刑》《丰乳肥臀》《生死疲劳》及葛浩文译本为研究对象，建立英汉平行语料库，旨在探究莫言小说中言语幽默的生成机制、翻译转换模式、以及不同类型言语幽默的有效翻译方法。
2. 理论框架与语料库的构建
西方的幽默理论研究始于柏拉图时代，二十世纪八十年代，Raskin提出了第一个系统研究言语幽默的理论，即语义脚本理论(Semantic Script Theory of Humor, SSTH)。基于此，Attardo和Raskin提出言语幽默概论(General Theory of Verbal Humor)。该理论主要有两大贡献：第一，提出构成幽默的6大参数，即脚本对立(Script Opposition)、叙述策略(Narrative Strategy)、语境(Context)、对象(Target)、语言(Language)、逻辑机制(Logical Mechanism)。第二，提出幽默相似度测量系统，指6大参数对幽默生成能力和相似度区分能力的强弱由高到低依次为：脚本对立、逻辑机制、语境、对象、叙述策略和语言[7]，此系统有助于评价原文与译文的差异，有助于幽默文本翻译策略的选择[8]。此外，戈玲玲进一步完善这一理论，提出“除逻辑机制和对象为可选参数，其余参数为必要参数。只要文本满足四个必要参数，文本便可以被定义为幽默文本”[9]。
关联理论是由Sperber和Wilson提出的有关交际与认知的语用学理论[10]。Gutt将关联理论与翻译结合起来，提出关联翻译理论[11]。关联翻译理论认为：源语文本到译语文本是明示——推理过程，翻译应力求使原文作者的意图和译文读者的期盼相吻合，达到最佳关联，因此翻译是双重推理的过程。由于幽默效果的产生和理解都高度依赖语言及其文化，且幽默往往是“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因此更需要译者把握源语和译入语言语幽默的特点和共性，做出合理准确的双重推断，将源语语境与译语语境相关联，在传达原文意图的同时，努力保持幽默效果。
综上所述，言语幽默概论中的6要素能够为分析莫言小说中的言语幽默生成机制及译文的转换模式提供较为客观的衡量标准。但是由于言语幽默依赖认知语境，换言之，即使译文满足六要素，可能因为不同认知语境的差异，使得原文中的幽默效果不能成功地在译文中再现。关联理论能够从认知语境角度，进一步分析言语幽默在译文中的传递效果，有助于进一步总结不同言语幽默的有效翻译策略。
王克非指出“收集语料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所以构建语料库前，首先应该充分考虑3个因素：语料库的大小，语料的取样及语言的代表性[12]。本研究语料库是以莫言小说中的言语幽默语段及其对应的葛浩文译本构成的英汉平行语料库——以原文中表达言语幽默的文本句为单位(分别以句号、分号、叹号和问号为标记)，与其相对应的英译本句子成平行对称排列，在Excel中标注对齐，构成小型语料库。
语料的取样及标注分为3步：首先，通读莫言的5本小说，整理出原文的含有修辞手法的言语幽默语段共149个，并找出对应的译文。其次，鉴于言语幽默实现的幽默效果因人而异、主观性较强，本研究应用言语幽默概论及延伸理论的6个要素，对这149处语段进行二次筛选，看其是否满足幽默生成的条件(表1)：满足六个要素的为规范类型；可选参数缺失其一为不规范类型1；可选参数全部缺失为不规范类型2；缺失必要参数为非幽默文本。剔除非幽默文本后，剩余143个幽默语段。
Table 1. The categories of data in the corpus
表1. 语料库数据类型
类型/参数 |
必要参数 |
可选参数 |
SO |
SI |
NS |
LA |
LM |
TA |
规范类型 |
+ |
+ |
+ |
+ |
+ |
+ |
不规范类型1 |
+ |
+ |
+ |
+ |
+ |
− |
不规范类型1 |
+ |
+ |
+ |
+ |
− |
+ |
不规范类型2 |
+ |
+ |
+ |
+ |
− |
− |
最后，基于John Robert Schmitz提出的幽默分类标准，结合幽默的特点及其对交际双方共有的认知语境的依赖程度，本文将莫言小说中的幽默标记为三类，即普通幽默、语言幽默和文化幽默[13]。基于Gutt提出的直接翻译与间接翻译两种翻译策略，对语段的翻译方法进行标注，语料库样本如表2。
Table 2. The sample of Chinese-English parallel corpus
表2. 英汉双语平行语料库样本
序号 |
原文–译文 |
六大参数 |
六大参数 保留个数 |
翻译 方法 |
修辞 手段 |
幽默 类型 |
幽默 效果 |
脚本对立 |
语境 |
对象 |
逻辑机制 |
叙述手段 |
语言 |
1 |
你们放了几挂鞭炮？And how many strings
of firecrackers did you set off? |
真实的VS.非真实的(用枪与敌人对抗VS. 放鞭炮) |
语境 |
具体的对象(枪击敌人) |
并置 |
对话
(暗喻) |
放了几挂
鞭炮 |
6 |
直译 |
暗喻 |
普通
幽默 |
√ |
actual VS. non-actual (shooting the enermy VS. settting off firecrackers) |
context |
something concrete (shooting the enermy) |
juxtaposition |
metaphor |
strings of firecrackers |
metaphor |
2 |
香官小姑姑嘴甜如蜜，一个个“哥哥”叫得铺天盖天。Little Auntie Xiangguan had a mouth as sweet as honey that was forever filling the air with gentle shouts of “Elder Brother”. |
真实的VS.非真实的(说话好听VS.嘴甜如蜜) |
语境 |
具体的对象(香官小姑娘) |
并置 |
评论
(明喻) |
比喻词
(如) |
6 |
直译 |
明喻、夸张 |
普通
幽默 |
√ |
actual VS. non-actual
(a sweet talker VS. a mouth as sweet as honey) |
context |
something concrete (Little Auntie Xiangguan) |
juxtaposition |
comment (simile) |
figurative word (as…as) |
simile、
exaggeration |
3 |
上官家母鸡打鸣公鸡不下蛋。
The Shangguan hen goes and blames the rooster for not laying eggs. |
真实的VS.非真实的(上官家女强男弱VS.母鸡打鸣公鸡不下蛋) |
语境 |
具体的对象(上官家的
男女) |
并置 |
评论
(暗喻) |
母鸡打鸣公鸡不下蛋 |
6 |
直译 |
暗喻 |
普通
幽默 |
√ |
actual VS. non-actual (Shangguan family’s women undertook more repsonsibilities than men VS.hen goes and blames the rooster for not laying eggs) |
context |
something concrete (women
and men in Shangguan family) |
juxtaposition |
comment (metaphor) |
hen goes and blames the rooster for not laying eggs |
metaphor |
4 |
你公公和你男人，正在场上打麦子呐，放下扫帚拾起锨，忙得一个人恨不得劈成四瓣儿。Your father-in-law and your husband are out threshing grain, and I’ve swapped a broom for a hoe, so damned busy
I wish I could be in four places at once. |
真实的VS.非真实的(忙碌VS.一个人劈成四瓣儿) |
语境 |
具体的对象(上官家的公公和丈夫) |
并置 |
对话
(暗喻) |
一个人劈成四瓣儿 |
6 |
直译 |
夸张 |
普通
幽默 |
√ |
actual VS. non-actual (busy VS. in four
places at once) |
context |
something concrete (Shangguan’s father-in-law and
husband) |
juxtaposition |
dialogue (metaphor) |
in four places at once |
hyperbole |
5 |
身上总披着一件被狗油涂得像铠甲一样的棉袄。…his padded jacket, so smeared with dog grease it looked like armor. |
真实的VS.非真实的(满是狗油的棉袄VS.铠甲) |
语境 |
具体的对象(被狗油涂得棉袄) |
并置 |
评论
(明喻) |
比喻词
(像) |
6 |
直译 |
明喻 |
普通
幽默 |
√ |
actual VS. non-actual (padded jacket smeared with dog gease VS. armor) |
context |
something concrete (padded jacket) |
juxtaposition |
comment (simile) |
figurative word (like) |
simile |
6 |
你老蓝脸，明明是块历史的绊脚石，明明是被抛在最后头的，怎么反倒成了先锋？you, Lan Lian, are one
of history’s obstacles, a man who was left behind, and here you are, part of the vanguard. |
真实的VS.非真实的(思想落后VS.绊脚石) |
语境 |
具体的对象(老蓝脸) |
并置 |
对话
(暗喻) |
历史的绊
脚石 |
6 |
直译 |
暗喻、对比 |
普通
幽默 |
√ |
actual VS. non-actual
(a person who refuses to follow the herd VS. history's obstacles) |
context |
something concrete
(Lan Lian) |
juxtaposition |
Dialogue (metaphor) |
one of history’s obstacles |
metaphor, contrastive |
表2是本研究建立的英汉双语平行语料库部分样本，展示了本研究的语料标注水平包含序号、原文和译文、六大参数、参数的保留个数、翻译方法、幽默效果、使用的修辞手段及幽默类型。
3. 语料分析
本研究主要以143处含有修辞手段的幽默语段为研究对象，研究发现普通幽默64个，语言幽默46个，文化幽默33个。原文中明喻、暗喻、夸张等修辞手段的语段达134个，占总数的93%以上。译文中，保留原文修辞手段的共有112个，占比78.3%；有31个语段的译文改变了原文的修辞手法，其中普通幽默6个(9.4%)，语言幽默13个(28.3%)，文化幽默12个(36.4%)。
戈玲玲和何元建提出幽默所依赖的修辞手段的翻译策略主要有三种转换模式，即同类转换模式、异类转换模式和零类转换模式。通过进一步分析这31个修辞发生变化的语料，发现其译文相较于原文幽默效果下降甚至消失。普通幽默修辞手段变化主要体现在原文中的暗喻在译文中变成了明喻，即异类转换居多；语言幽默修辞手段变化主要体现在原文中的暗喻在译文中变成明喻或直接消失，即异类转换居多、兼具零类转换；文化幽默修辞手段变化主要体现在原文的修辞(暗喻、借代)在译文中消失，幽默效果消失，即零转换居多。
通过统计对比三类言语幽默的翻译方法，发现直译、增译、替换、释义是莫言小说中言语幽默的有效英译方法：普通幽默主要采用直译的方法，语言幽默和文化幽默则灵活运用直译、增译、替换、释义四种翻译方法，实现最佳关联(见图1)。
Figure 1. Translation methods for humor in Mo Yan’s novels
图1. 莫言小说言语幽默采用的翻译方法
(一) 普通幽默
普遍的幽默主要来基于语境和世界的普遍运作方式[13]。因而读者通过前后文语境及常识可以理解感受的幽默，该类幽默不涉及宗教、种族或文化特征。因此，源语读者和目标读者都没有理解障碍。通过分析葛浩文译文，发现90.6%采用直译的翻译方法，并保留原文的修辞手法(同类转换)，只有在翻译6个语段时，将原文的暗喻转化成明喻。通过进一步分析译文，发现直译对于大多是普通幽默是最有效的翻译方法，能够实现原文和译文的最佳关联。通过分析语料，研究发现：1) 一般地，普通幽默采用直译的方式，对原文中的修辞采用同类转换；2) 若普通幽默有隐含义，且增译出来能够增加幽默效果，采用直接补偿的翻译方式(增译)。
(1) ST：王胆抱着陈耳，像小狗叼着个大玩具，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庄严。她的小腿紧挪着，像卡通片中的小动物在奔跑。
(莫言，《蛙》，2012)
Annotation：H {SO <真实的VS.非真实的(王胆抱着陈耳VS.小狗叼着个大玩具)> SI <语境> TA <具体的对象(王胆、陈耳)> LM <并置> NS <评论(明喻)> LA <比喻词(像)>}
TT: Carrying her daughter like a big toy in a puppy’s mouth, a sight that was both comical and earnest, Wang Dan waddled over like a cartoon animal.
(Goldblatt, Frog, 2014)
Annotation: H {SO <actual VS. non-actual (Wang Dan carrying her daughter VS. a big toy in a puppy’s mouth)> SI <context> TA <something concrete (Wang Dan and her daughter)> LM <juxtaposition> NS <comment (simile)> LA <like>}
运用明喻的修辞手法，将“王胆”和“小狗”、“陈耳”和“大玩具”这两个不相关的事物联系起来，构成了在真实方面对立的两个脚本。译文保留原文的修辞手法，用比喻词“like”将本体和喻体联系起来，幽默效果由此产生。这句话属于黑色幽默，个子矮小的妈妈抱着高大的女儿奋力向前奔跑的心酸场面用幽默的比喻生动描写，将悲剧与喜剧的元素融合在一起。译文通过“waddle”构建“奔跑艰辛”的悲剧色彩，通过保留原文比喻，让译文生动诙谐。通过直译达到最佳关联，让英语读者忍俊不禁的同时，感叹母爱的伟大。
(2) ST：算我输给您一玻璃管子鲜血，我是O型血，跟白求恩大夫一个血型，八块就八块吧，张老汉，这次你可欠下我的情了。
(莫言，《生死疲劳》，2006)
Annotation：H {SO <真实的VS.非真实的(钱VS.血)> SI <语境> TA <具体的对象(降价销售)> LM <并置> NS <评论(暗喻)> LA <无>}
TT: …it’s like I’m giving you a transfusion of my own blood, type O, the same as Dr. Bethune. All right, eight yuan, but Old Zhang, now you’re the one who owes me a favor.
(Goldblatt, Life and Death Are Wearing Me Out, 2011)
Annotation: H {SO <actual VS. non-actual (money VS. blood)> SI <context> TA <something concrete (sell at a bargain)> LM <juxtaposition> NS <comment(metaphor)> LA <na>}
在例2中，作者基于上文提到的老百姓日常砍价这一背景，运用暗喻的修辞手法，将“降价销售”和“输血”这两个不相关的概念联系起来，构成了在真实方面对立的两个脚本。中文中常常为表达赚钱的辛苦，而将血与钱并列，如“血汗钱”等。而美式英语中有“too much for my blood”这一俗语，带点幽默和自嘲地表达“太贵了，负担不起”的意思，成功再现了原文黑色幽默的荒诞。因此，目标读者可以通过语境推断，采取直译的翻译方法可以实现最佳关联。
葛浩文在翻译部分普通幽默的时候，考虑到中文是意合语言而英语是形合语言，采用了增译、替换、释义等翻译方法，并将部分隐喻转化为明喻，弥补了目的语读者的认知空缺，达到了最佳关联。
(3) ST：我提醒小狮子，希望她见到漂亮婴儿时，不要像狼外婆一样
(莫言，《蛙》，2012)
Annotation: H{SO <真实的VS.非真实的(小狮子VS.狼外婆)> SI <语境> TA <具体的对象(小狮子)> LM <并置> NS <评论(明喻)> LA <比喻词(像)>}
TT: I had to remind her not to pounce on pretty babies as if she were Granny Wolf.
(Goldblatt, Frog, 2014)
Annotation: H {SO <actual VS. non-actual (The Little Lion VS. Granny Wolf)> SI <context> TA <something concrete (The Little Lion)> LM <juxtaposition> NS <comment (simile)> LA <as if>}
例3原文通过明喻的修辞，将小狮子比作狼外婆，将小狮子喜欢孩子的疯狂程度展现得淋漓尽致。原文中“狼外婆”这一意象出自《小红帽》，这一故事来源于西方，流传甚广，因此中文读者和西方读者都没有理解障碍。因此，译文保留了原文的明喻修辞，增译了“pounce on”这一动词，将原文隐含的意思“像狼外婆一样扑向小孩”显现出来，降低了读者的阅读难度，增加了语言的画面感、趣味性有利于幽默效果更好地传达。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翻译部分普通幽默时，为了传达意思，不得不舍弃幽默效果，采用零类转换。
(4) ST：主人给你个笑脸儿，不要翘尾巴；主人踢你一脚，也不必抱委屈。
(莫言，《檀香刑》，2012)
Annotation：H {SO <真实的VS.非真实的(本督VS.狗)> SI <语境> TA <具体的对象(本督)> LM <并置> NS <评论(暗喻)> LA <翘尾巴>}
TT: If your superior smiles your way, that is no reason to turn up your nose at others, and if he gives you a swift kick, there is no need to bemoan your fate.
(Goldblatt, Sandalwood Death, 2013)
Annotation：H {SO <actual VS. non-actual(na)> SI <context> TA <something concrete(na)> LM <juxtaposition> NS <comment(na) > LA<na>}
例4的幽默效果产生自暗喻这一修辞，将本督比作狗，将“骄傲的情感”通过形象化为狗开心时“翘尾巴”的行为，使得语段极具黑色幽默的讽刺意味。但是译文却运用了释义的翻译方法，拒绝沿用原文中的修辞手法。通过关联理论中的认知语境可知，中文中将人比作狗，是对人的污蔑；但英文中，也不乏将人比作狗，如“lucky dog”，却是褒义的含义。所以“狗”这一意象在中英文读者的认知环境中差距太大，即使保留原来的修辞也不会产生幽默效果，还会对目的语读者理解产生障碍，所以葛浩文选择释义，增强交流效果、舍弃幽默效果。
(二) 语言幽默
语言幽默基于特定语言的音韵、词法或句法中的特定特征[13]，即通过灵活运用语言的语音、词汇的表面义及引申义、修辞等产生的幽默效果，大致可细分为文字游戏式幽默、俗语习语式幽默、影射式幽默。此类幽默不十分依赖于上下文语境，理解此类幽默需要读者对语言的语音、词汇有较深的理解。通过平行语料库，发现22处直译(47.8%)、释义(17.4%)、增译(23.9%)和替换(8.7%)，译文大多保留了原文的修辞手段，只有13个(28.3%)采用了异类转换和零类转换。研究发现：1) 若语言幽默处于源语和译入语读者共享的认知环境；或在目的语中有认知空缺，但上下文可以对其进行补偿，则采用直译，保留原文的修辞手段。2) 若语言幽默在目的语认知语境中缺失，但可以通过增加一点补充说明补偿，那么采用增译。3) 若语言幽默在目的语认知环境中缺失，但是在译入语中有对应的意象或直译会带来阅读障碍，采用间接补偿，即替换和释义。
(5) ST：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还。
(莫言，《檀香刑》，2012)
Annotation：H {SO <真实的VS.非真实的(孙眉娘VS.肉包子；县长VS.狗)> SI <语境> TA <具体的对象(孙眉娘、县长)> LM <并置> NS <评论(暗喻)> LA <肉包子打狗>}
TT: Throw a meaty bun at a dog and it’ll never come back.
(Goldblatt, Life and Death Are Wearing Me Out, 2013)
Annotation: H {SO <actual VS, non-actual (Sun Meiniang VS. meaty bun; the governor VS. dog)> SI <context> TA <something concrete (Sun Meiniang & the governor)> LM <juxtaposition> NS <comment (metaphor)> LA <Throw a meaty bun at a dog>}
例5原文是俗语习语式幽默，运用暗喻的修辞实现黑色幽默的讽刺意味。背景是孙眉娘父亲的胡子被县长(孙眉娘的梦中情人)拔掉了，孙眉娘说要去报仇，但是她的父亲知道女儿对县长的特殊感情，因此知道复仇不可能实现，反倒自己的女儿还会赔进去。由于“狗喜欢吃肉做的东西”符合目的语读者的认知，且根据上下文，读者推测这句话的讽刺含义，能够达到最佳关联，产生幽默效果。因此葛浩文沿用原文的暗喻修辞。
(6) ST：王八瞅绿豆，看对眼了。
(莫言，《蛙》，2012)
Annotation：H {SO <真实的VS.非真实的(王肝VS.王八；小狮子VS.绿豆)> SI <语境> TA <具体的对象(王肝、小狮子)> LM <并置> NS <评论(暗喻)> LA <王八瞅绿豆>}
TT: It could be seeing a green bean through the eyes of a turtle - the size and colour make a perfect match.
(Goldblatt, Frog, 2014)
Annotation: H {SO <actual VS. non-actual (Wang Gan VS. turtle; The Little Lion VS. a green bean)> SI <context> TA <something concrete (Wang Gan & the Little Lion)> LM <juxtaposition> NS <comment (metaphor)> LA <seeing a green bean through the eyes of a turtle>}
例6是俗语习语式幽默，原文运用暗喻的修辞手法，极具黑色幽默的讽刺效果。这个语段的背景是：小狮子不算好看，但在王肝眼中确实天下第一美。这句话暗暗讽刺两人都不怎么好。因为这个俗语不属于西方读者的认知范畴，葛浩文保留了原文修辞，释义了“对眼”的含义，实现了最佳关联。
但因为中文和英文的修辞及表达有较多的不同，比如中文喜欢重复，而英文不喜重复，因此有一些语言幽默无法在英语中再现，葛浩文选择对其修辞采用零类转换和间接补偿的翻译策略。
(7) ST：但简单的事情，被你这颠三倒四、横生枝蔓、黑瞎子掰棒子的叙述，给弄成了一锅糊涂粥。
(莫言，《生死疲劳》，2006)
Annotation：H {SO <真实的VS.非真实的(没有逻辑的叙述VS.一锅糊涂粥)> SI <语境> TA <具体的对象(没有逻辑的叙述)> LM <并置> NS <评论(暗喻)> LA <颠三倒四的叙述弄成了一锅糊涂粥>}
TT: But you’ve taken a simple matter and turned it inside out, deliberately complicating it in your jumbled narration.
(Goldblatt, Life and Death Are Wearing Me Out, 2011)
Annotation: H {SO <actual VS. non-actual(na)> SI <context> TA <something concrete (illogical narration)> LM <juxtaposition> NS <comment(na)> LA <na>}
例7展示了“中文喜重复”的特点，“颠三倒四”，“横生枝蔓”，“黑瞎子掰棒子”和“糊涂粥”都是形容一个人说话没有逻辑。此句的幽默效果来源于排比及暗喻。但是由于英语不喜重复，且英语读者认知语境中没有“糊涂粥”这一意象，因此葛浩文拒绝沿用原文的修辞手法，并采用释义的方法，虽然舍弃了幽默效果，但是消除了读者的阅读障碍。
(三) 文化幽默
与语言幽默基于语言的符号层面不同，文化幽默立足宏观文化层面，幽默效果主要来自社会中人们的特有的习惯和能力[13]，有鲜明的地域及文化特色，与当地的风俗、宗教信仰、社会文化典故有关。通过语料库，笔者发现文化幽默共33处，其中21个语段的译文对原文的修辞采用同类转换，12个(33.3%)语段采取零类转换和异类转换，采用的翻译方法为直译(36.4%)、增译(21.2%)、释义(30.3%)、替换(9.1%)通过分析语料，研究发现：1) 若文化幽默不在目标读者认知语境内，但可以上下文可以对其进行补偿，则采用直译，保留原文的修辞手段。2) 若文化幽默在目的语认知语境中缺失，但可以通过增加一点补充说明补偿，那么采用增译。3) 若文化幽默在目的语认知环境中缺失、与目标读者认知冲突、增译会使译文过于啰嗦且给读者带来阅读障碍，采用间接补偿翻译方法，即替换和释义。
(8) 小祖宗哟，你不吃不喝，是成了仙还是化了佛？
(莫言，《红高粱》，2012)
Annotation：H {SO <真实的VS.非真实的(不吃饭的孩子VS.仙、佛)> SI <语境> TA <具体的对象(不吃饭的孩子)> LM <并置> NS <评论(暗喻)> LA <你不吃不喝，是成了仙还是化了佛>}
“You little urchin,” Great-Grandma grumbled, “do you think you’re an immortal or a Buddha who doesn’t need to eat or drink?”
(Goldblatt, Red Sorghum, 2012)
Annotation: H {SO <actual VS. non-actual (A child VS. an immortal or a Buddha)> SI <context> TA <something concrete (a child)> LM <juxtaposition> NS <comment (metaphor)> LA <you think you’re an immortal or a Buddha>}
例8运用暗喻，将孩子比作仙和佛，因为在中国文化中，仙和佛是不需要吃饭的，跟“孩子不吃饭”有关联点。尽管这是属于中国的文化意象，但是随着国际交流的深入，道教的仙和佛教的佛祖已经为西方读者熟悉，并且“不吃不喝”这一上下文补充了西方读者认知语境的空缺，所以葛浩文选择保留原文的暗喻，并采用直译的翻译方法。
(9) 罗汉大爷和众伙计被我爷爷奶奶亦神亦鬼的举动给折磨得智力减退，心中虽有千般滋味却说不出个甜酸苦辣，肚里纵有万种狐疑也弄不出个子丑寅卯。一个个毕恭毕敬地成了我爷爷手下的顺民。
(莫言，《红高粱》，2012)
Annotation：H {SO <真实的VS.非真实的(情绪复杂VS. s酸甜苦辣)> SI <语境> TA <具体的对象(复杂的情绪)> LM <并置> NS <评论(暗喻)> LA <心中虽有千般滋味却说不出个甜酸苦辣>}
Uncle Arhat and the hired hands were so tormented by their naked, demonic exhibition of desire that their intelligence failed them, and even though they had a bellyful of misgivings, in time, one after another, they became my granddad’s loyal followers.
(Goldblatt, Red Sorghum, 2012)
Annotation: H {SO <actual VS. non-actual (na)> SI <context> TA <something concrete (na) > LM <juxtaposition> NS <comment (Uncle Arhat) > LA <na>}
例9原文通过暗喻，将“复杂的心情”跟“味觉的酸甜苦辣”相关联，抽象的心情变得具体，展现黑色幽默的荒诞效果。由于西方读者认知语境中缺失，所以葛浩文优先采用释义，间接补偿认知语境的空缺，舍弃原文的叙述手段和语言，实现了最佳关联。
4. 结语
基于言语幽默概论和关联理论，考察莫言5本小说中的言语幽默语段及其译文，建立汉英双语平行语料库，研究发现：1) 莫言小说中幽默的生成机制大多是通过运用修辞手段实现的。2) 葛浩文译本对于原文中的修辞手段主要采用同类转换的方式，对于那些西方读者认知语境中有空缺且无法通过上下文补偿的言语幽默，采用修辞手法的异类转换和零类转换，但是幽默效果会减弱甚至消失。因此，应尽可能使用同类转换和异类转换模式以保留幽默效果，零类转换模式对幽默效果的保留不甚理想。3) 葛浩文在英译莫言小说中的幽默时，优先为满足关联理论的“认知语境”而牺牲GTVH的“叙述策略”，以达到最佳关联。普通幽默一般采用直译的方式，有时为了增加幽默效果采用增译；语言幽默、文化幽默要结合目标读者的认知语境、上下文补偿机制，灵活翻译，实现最佳关联。由于时间及精力有限，本文仅对莫言小说中运用修辞的言语幽默语段进行探究，如果今后研究能够建立平行语料库研究其他不含修辞的言语幽默，将有助于言语幽默英译研究的丰富和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