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作为儒家思想的奠基之作,《论语》以其简练的箴言体例与深邃的伦理体系,成为中华文明对外阐释的核心文本。蔡志忠的《孔子说》以漫画的形式具体诠释了《论语》的内容,将抽象哲学概念转化为具象场景与人物互动,不仅激活了经典文本的当代生命力,更成为中华文化“走出去”的重要载体。作为世界上最畅销漫画作品创作者之一,蔡志忠将《论语》《菜根谭》等古典思想著作转化为漫画表现形式,现已累计在全球60余个国家和地区实现6000万册销量[1]。这表明,采用视觉化叙事能有效提升跨文化传播效果。视觉文化时代读者对这种新的视觉审美文化的认可和接受,视觉化审美趣味的满足,成为了读者阅读这部儒学的经典之作的动机之一[2]。
随着多模态话语分析理论的深化,翻译研究逐渐突破语言符号的单一维度,转向对图文关系、排版布局等多模态符号体系的综合考察。除传统文字文本外,多模态文本、跨媒介文本日益常见,文本间的交互特征更加明显[3]。当代翻译审美实践发生了从传统文字审美为主到媒介审美为主的嬗变[4]。蔡志忠在构图上借鉴了中国传统绘画的表现手法,利用留白将人物对话刻在背景上,这不仅减轻了构图带来的压抑感,还自然地将读者的注意力引向画面中的主要人物[5]。然而,现有研究多集中于文学改编策略,对译本中视觉资源功能的实现、图文模态的协同逻辑及其跨文化调适机制缺乏系统阐释。同时,对多模态翻译的研究能够突破翻译研究只关注语言符号的现实,将多模态译本纳入翻译研究范畴确是时代之需[6]。
2. 多模态话语分析中的视觉语法
Kress与Leeuwen于1996年提出视觉语法理论[7],基于Halliday系统功能语言学的三大元功能:概念功能、人际功能、语篇功能,首次将语言学范式引入视觉符号分析。
Painter等人(2013)在此基础上扩展了视觉语法的应用边界,其框架强调读者认知的能动性,完善了连续叙事与跨模态翻译的分析路径。Painter等人(2013)突破了单幅图像的限制,提出适用于由多个图像组成(如漫画、绘本)的视觉叙事框架,这对分析漫画等复杂多模态叙事语篇具有指导意义[8]。
3. 蔡志忠《孔子说》英译本的视觉资源意义建构
相较于传统的文字版本,漫画版《孔子说》英译本通过图像叙事与文本解说的协同模式诠释儒家思想,其文本形态表现为视觉符号与语言符号的有机复合体。
3.1. 人际意义建构
人际功能指的是说话者对事物的看法和态度,并试图以此影响听话者的行为[9]。而在多模态视角下,人际意义聚焦于解析视觉符号与受众的交互[10]。基于Kress & Leeuwen (2006)提出的互动意义,Painter等人对其进行修改和补充,最终提出了包含聚焦和氛围等要素的人际意义系统。本节主要探讨聚焦系统的分析。
Painter等人指出,读者通过书中角色的视角所看到的视觉选择被称为中介视角,读者作为独立观察者,与图像中人物无视角融合,以“局外人”身份客观审视场景,称为非中介视角。通俗来说,中介视角增强代入感,非中介视角维持一个客观的视角状态,避免单一视角垄断意义。同时,Painter等人提出,中介视角又分为刻画视角和推断视角,前者指通过明确的视觉符号直接呈现人物观察的视角方向,后者指无直接视觉标记,需通过构图逻辑或语境线索间接推导视角归属。
漫画版《孔子说》中存在大量中介视角和非中介视角。图1为非中介视角,描述的是齐景公带着他的上大夫晏婴来到鲁国请教孔子的场景。该图采用全景平视构图,完整呈现齐景公、晏婴与孔子的三方对话场景,背景留白,省略了宫殿、器物等复杂环境细节,仅以简单线条勾勒对话场景,削弱了历史语境的沉浸感,强化读者作为“旁观者”的抽离立场。图2为中介视角中的刻画视角,描述了孔子对其弟子的教导场景,孔子认为过去他以为人的言和行是一致的,出自《公冶长第五——十》,此时读者的视角与孔子弟子的视角保持一致,如同孔子在对读者自己进行教导,读者被引导代入到了弟子的立场,以弟子的视角进行阅读。图3为中介视角中的推断视角,描绘了孔子对仲由说的话,出自《为政第二——十七》,相较于前者刻画视角,读者无法直接看出与现有人物形象所对话的另一人物形象,但会引导读者根据现有的人物形象以及上下文推断与之对话的另一人物形象,读者此时的视角同未出现的另一人物视角相同,也就是仲由的视角,仿佛孔子正与读者自己在对话,使读者身临其境。
Figure 1. Duke Jing of Qi consulted Confucius [11]
图1. 齐景公请教孔子[11]
Figure 2. “Chapter V: Gongye Chang 5.10” [11]
图2. 《公冶长第五——十》[11]
Figure 3. “Chapter II: Weizheng 2.17” [11]
图3. 《为政第二——十七》[11]
3.2. 概念意义建构
概念功能是指人通过语言对客观世界的表达[9]。而在多模态视角下,概念意义是辅助读者正确解读文本传达的意图。Painter等人指出,就概念功能的达成而言,符号资源需结合参与者、过程以及背景三类要素实现协同表征[10]。本节主要讨论参与者部分的内容。
参与者在涉及概念意义时,主要关注的是角色的身份和属性,即参与者属性和参与者表征[10]。同时参与者属性不仅涵盖人或事物的本体特征,更深度关联于其符号化表征所承载的象征意义。如图4所示,题为PLEASURE AND DIGNITY的故事出自《学而第一——一》,孔子盘腿而坐低头读书的形象具有象征意义,引导读者对本节故事展开想象,通过文字辅助联想其背后的深层含义,引出下一幕“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图像文字,同时也传达出孔子“有教无类”的教育思想。而参与者表征是指图像所呈现的人物、事物及其属性的符号化方式,涵盖其本体属性,如形态、动作等物理特征,与象征属性,如文化隐喻、社会身份等深层意义。以孔子形象为例,如图5与图6所示,孔子被描绘为席地而坐、双目微闭、身着宽袍的长者形象。在中国文化语境中,这种姿态与服饰通常与内省、中和与君子风范等儒家价值相关联。然而,在英译漫画的跨文化传播情境中,这一视觉形象并不会被英语读者以同样的文化代码解读。相反,宽袍与静坐的造型更容易被纳入西方视觉文化中智者或冥想者的既有图式之中,使孔子被理解为一位具有普遍哲学意味的精神导师,而非特定历史语境中的政治思想家。这种由文化差异引发的视觉意义重构,并非简单的“误读”,而是一种使儒学思想得以进入西方认知框架的跨文化适配机制,体现了视觉资源在多模态翻译中的中介作用。而参与者表征的本质是视觉符号与社会文化认知的互动协商过程。
Figure 4. “Chapter I Xue’er 1.1” [11]
图4. 《学而第一——一》[11]
Figure 5. “Chapter I Xue’er 1.5” [11]
图5. 《学而第一——五》[11]
Figure 6. “Chapter III Bayi 3.7” [11]
图6. 《八佾第三——七》[11]
3.3. 语篇意义建构
语篇功能是指语言如何组织成连贯整体,并与语境产生互动的功能[9]。而在多模态视角下,语篇意义旨在整合概念意义和人际意义,将其包装在语篇单位内,并在单位之间建立联系,以形成一个有组织且连贯的整体[10]。
布局指图像与文字的排版关系,可区分为融合和互补[10]。融合布局方式下,产生了由语泡和思维泡组成的投射关系。语泡在漫画中较为常见,如图7和图8都是常见的语泡形式,图7选自《学而第一——四》,语泡内的文字清楚地表现了儒家对个人道德修养的要求,君子通过日复一日的内省,将儒家的伦理道德,逐步内化为自己的人生理念,自觉恪守。图8选自《学而第一——十六》,语泡内的文字清晰地再现了孔子的思想,孔子教导弟子,日常交往中要具备“不知不怒”的心理素质,即便独处也能达成应做的成就,达到理想的人格修养水平。
Figure 7. “Chapter I Xue’er 1.4” [11]
图7. 《学而第一——四》[11]
Figure 8. “Chapter I Xue’er 1.16” [11]
图8. 《学而第一——十六》[11]
思维泡出现的情况较少,如图9,选自《里仁第四——三》,图像中虽有GOOD和WICKED的字样,但这并不是直接说出来的,而是用以辅助解释人物所展现的性质,集中体现了儒家以“仁”为核心的道德哲学思想,唯有通过修养达到“仁”的境界,才能具备正确的道德判断能力。
根据Painter等人的定义,互补反映文字与图像符号在分立空间载体中的共现性,以差异化功能协同完成意义传达,采用互补性布局的页面中,各符号形式均被分配特定的语义权重,按照图文元素的视觉空间占比,可归为图像为主、文字为主、图文均等三类基本布局模式[10]。
Figure 9. “Chapter IV Liren 4.3” [11]
图9. 《里仁第四——三》[11]
《孔子说》的页面布局模式分为以下三种:1) 以文字为主,图像作为辅助配合文字输出内容意义,如图10所示,选自《孔子说》第一章《孔子的一生》,该页面布局是典型的文字为主布局模式。2) 以图像为主,文字作为辅助配合图像输出内容意义,如图11所示,选自《里仁第四——十九》,该页面布局是典型的图像为主布局模式。3) 图文均等,图像和文字共同承担内容意义的输出者,在输出内容方面具有同等地位,如图12所示,页面上方配以After Confucius字样,下半部分配以孔子教学的图像场景,该页面布局是典型的图文均等模式。
Figure 10. “The Life of Confucius” [11]
图10. 《孔子的一生》[11]
Figure 11. “Chapter IV Liren 4.19” [11]
图11. 《里仁第四——十九》[11]
Figure 12. Disciples of Confucius [11]
图12. 孔子的弟子[11]
根据Painter等人的论述,框架指对图文边界的框定,是视觉模态组合方式的核心构成要素[10]。其包含的次级内容中,限制图像指通过页边空白对图文进行部分或完全包围的视觉处理方式,而非限制图像则指图文扩展至页面边缘、不设页边空白边界的呈现形式。如图13所示,《孔子说》英译漫画大量采用清晰笔直的黑色边框与留白空间对画格进行限定,这一设计在中国视觉传统中常与节制、凝练与思想空间相关联,但对于习惯于满版色彩与高视觉密度的西方漫画读者而言,则可能产生一种审美上的陌生化效果。这种留白不仅减缓了阅读节奏,也在无形中引导读者将注意力从动作与情节转向言语与思想,使《论语》的哲学话语获得更为突出的认知位置,这种就属于限制图像。与此同时,在限制图像中也有较为明细的分类:重新聚焦、包含、拓展等[10]。在主体图像之外添加补充人物形象,其功能在于强化所描绘内容的叙事焦点。如图14所示,在介绍孔子对颜回的评价时,译本在主体画格之外补充呈现颜回的形象及其基本身份信息(姓、名、字、国别与年龄),这一视觉补充并非冗余,而是针对英语读者缺乏相关文化背景所做的设计。通过将陌生的儒家人物转化为可识别的叙事角色,视觉框架在不增加语言负担的前提下,为西方读者构建了进入儒家思想世界的认知入口。
Figure 13. From learning to official service [11]
图13. 从求学到入仕[11]
Figure 14. Yan hui [11]
图14. 颜回[11]
4. 结语
随着数字化技术发展迅速,单一语言模态的典籍外译模式已难以满足跨文化传播的效能需求。本研究聚焦视觉资源在儒学思想跨文化转译中的意义建构机制,通过视觉资源的有机整合,使译本在恪守儒家伦理内核的同时,兼具传统文字译本难以企及的场景沉浸感、认知直观性与审美愉悦度,显著提升了典籍的跨文化渗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