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在口译研究中,偏移是译员在两种语言与文化之间实现意义协调的关键机制。它不同于由语言系统差异引发的必然性变换,而是译员基于语境、交际目的与受众期待做出的策略性选择。借鉴图里(Toury)关于“充分性/可接受性”的规范观,偏移可概括为源语导向与目标语导向两类[1]:前者强调贴近原文信息与表达、优先再现说话者意图[2];后者强调译入语语用与文化适切性,以提升受众可理解性与接受度。
既有研究已归纳口译偏移的多种形式,如衔接标记添加[3]、文化指称显化[4]与隐喻释义[5]等,但总体而言仍偏重现象描述,对译员在真实口译情境中如何在多个层面进行权衡与取舍缺乏系统阐释。为此,本研究采用系统功能语言学(SFL)元功能框架。该模型能全面考察意义在口译中如何被重构[6]。同时,相关翻译研究已用SFL识别评价[7]、人际[8]与主位结构等功能变化[9],豪斯(House)的质量评估模型亦将元功能层面的不对等视为偏移[10],为其引入口译研究提供方法论依据。
媒体直播中的典故口译为上述分析提供了理想案例。典故文化负载重、语义高度凝练,其口译既涉及经验内容的转换,也关乎评价立场的传递与语篇衔接的重组[11]。在面向国际受众的媒体传播中,译员须在源语忠实与目标语可理解之间进行即时权衡。然而,现有典故翻译研究多集中于翻译策略或修辞效果分析[12],鲜有从元功能视角系统考察典故口译中的偏移模式。这一空白在中国媒体积极探索国际传播路径的背景下尤显突出。自2013年提出“讲好中国故事”相关倡议以来,对外传播实践逐步从“让中国被听见”走向“让中国被理解”[2]。这一转向呼唤对口译偏移模式的实证研究,以揭示译员选择如何体现并服务于受众导向的传播目标。
基于此,本研究选取CGTN与CNTV面向国际受众直播并配以同声传译的中文演讲为语料,考察诗词类、文化类与习语类典故在口译中的元功能偏移,重点观察经验、人际与语篇三个维度的意义重构方式,进而讨论译员如何通过经验建构、信息组织与人际协商等资源对典故意义进行再表达,从语言实现层面呈现其可能的受众导向取向。本研究由此提出以下问题:媒体直播中典故口译是否存在经验功能、人际功能和语篇功能偏移?若存在,各有哪些类型?
2. 系统功能语言学元功能理论
SFL将语言视为意义系统,认为语言在使用中同时实现三大元功能:经验功能、人际功能和语篇功能。每一元功能均可通过多种语言系统得以实现。本研究基于研究目的与语料特点,选取各元功能的核心实现系统作为分析工具:经验功能层面聚焦及物性系统,人际功能层面聚焦情态与极性系统,语篇功能层面聚焦主位结构[6]。
经验功能指语言建构人类经验世界的功能,其核心实现手段是及物性系统。及物性系统描述语言如何将现实经验分解为过程,并指明参与过程的参与者及环境成分[13]。Halliday将过程分为六类:物质过程(表示动作行为)、心理过程(表示感知认知)、关系过程(表示属性或身份关系)、言语过程(表示言说活动)、行为过程(表示生理行为)和存在过程(表示存在状态)。
人际功能指语言建立社会关系、表达态度立场的功能,主要通过极性和情态系统实现。极性是最基本的语义选择,表示肯定或否定;情态则位于两极之间,表达可能性、必要性或意愿等中间语义,反映说话者对命题真实性的判断或承诺程度[14]。Halliday将情态分为高、中、低三个等级,不同等级传递不同程度的确定性。
语篇功能指语言组织信息、建构连贯语篇的功能,主要通过主位结构实现。主位是小句的出发点;述位则承载关于主位的新信息,推进话语发展。主位选择决定语篇的信息流向,说话者可通过不同的主位突出信息焦点。
3. 研究方法
3.1. 语料库构建
研究语料取自CGTN与CNTV两大媒体发布的现场直播视频。这两个平台提供多语种新闻直播及同声传译服务,具有代表性。研究通过对其中出现的典故及其英语口译产品进行系统整理与转写,最终样本涵盖76场直播,共243条典故原文及对应的英语口译文本。经去重与合并处理后,形成232个有效分析单位、218条口译文本。按小句为分析单位,源语共599个小句,译语共561个小句。
典故的操作性定义及分类
为保证研究对象的规范性与可操作性,本文采用《辞海》对“典故”的第二义项,即“诗文中引用的古代故事和有来历出处的词语”[15]。本文尝试性地将语料中的典故分为文化类用典、诗词类用典和习语类用典三类。
(1) 文化类用典:指在讲话中引用的、与中外文化元素相关的典故。
(2) 诗词类用典:指在讲话中引用的中外经典诗词(包括直接引用与化用)。
(3) 习语类用典:指在讲话中所引用的日常习语、俗语、俚语或谚语等。鉴于习语、俚语、谚语和俗语在口语传统中密切关联、边界并非完全可分,本文在操作层面将其统摄为同一类“习语类用典”,以便于统一标注与统计比较。
3.2. 数据标注
研究采用UAM CorpusTool 3.6对中英平行语料进行系统功能语言学标注,涵盖经验、人际与语篇三大元功能。中文语料由研究者人工标注,以确保对情态与语义细微差异的准确把握;英文语料则先由工具自动标注,再进行人工校正,以保证中英标注体系的一致性。
3.3. 数据分析
数据分析在系统功能语言学理论框架下展开。经验功能分析主要关注过程类型的转换、压缩与扩展,以及参与者和环境成分的层级转换;人际功能分析考察情态强度与极性在口译中的增减变化,以揭示立场与语气的调适;语篇功能分析则通过主位添加、替换、重组与省略等类型,探讨信息起点与话语结构的重构方式。
4. 结果与讨论
4.1. 元功能偏移的整体分布
图1展示了在三大元功能下,四个关键语言特征的偏移情况。在经验功能方面,及物性系统的偏移率为61.0%,主要表现为过程类型的重组和从小句到词组的转换。人际功能方面,情态系统的偏移率高达92.4%,表明译员通过调整情态值来重新塑造话语的肯定性、礼貌性或权威性。极性系统的偏移率为46.7%,大多数转变是将源语中的否定结构转为肯定,而将肯定转为否定的情况较少。语篇功能的主位和述位偏移率为63.1%,译员常通过调整主位结构来改变话语起点和信息流动。
Figure 1. Distribution of shifts and equivalence across four linguistic systems under the three metafunctions
图1. 三大元功能下四个语言系统的偏移与等值分布
4.2. 经验功能的偏移
4.2.1. 过程类型的转换
过程类型转换构成经验功能偏移的核心机制。如表1所示,在173例转换中,三类典故口译均以“向物质过程转换”为主(占72.8%),其中“关系过程→物质过程”(R_M1)最为突出,典故口译在经验意义层面呈现出由“静态判断”向“动态行为”的转向。就类型差异而言,文化类典故的转换量最大(122例),且除高频的“R_M”外,还出现较多“R_Mn”与“R_E”。这说明文化类典故在口译中既需要“事件化”来降低理解门槛,也常借助存在过程或心理过程来补足听众对背景、因果或立场推断所需的显化信息。
Table 1. The transformation among different types of allusions
表1. 不同典故类型的过程转换情况
典故类型及转换 |
总计 |
文化类 |
122 |
R_M |
81 |
R_Mn |
13 |
R_E |
8 |
Mn_M |
12 |
其他 |
8 |
习语类 |
26 |
R_M |
19 |
M_R |
2 |
其他 |
5 |
诗词类 |
16 |
R_M |
9 |
M_R |
2 |
其他 |
5 |
|
173 |
诗词类典故中,关系过程向物质过程的转换同样明显。以例1为例,源语为识别型关系小句,“万紫千红”为被识别者,“春”为识别者。目标语将其重构为物质过程,“a thousand flowers”充当动作者,“spring”为目标,“set”标示动态的致使关系。这种转换在目标语中构建了因果关系,增强了表达的指向性。
例1
ST: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TT: As an old Chinese poem goes, “When I glance at the visage of vernal breeze, I know that a thousand flowers of purple and red set spring aglow.”
与之相对,习语类典故虽总体仍以R_M为主(19/26),但也出现一定比例的逆向操作。如例2,译员采用关系过程用比较结构传达隐含的评价意义。目标语中的“valuable”并不仅仅是描述某物的“物理价值”,它还包含了“社会价值”,贴合了原句中“金不换”的深层含义。这种评价性语言符合听众的思维方式,使其能够感知到“好邻居”超越金钱的象征意义。
例2
ST:好邻居金不换。
TT: A good neighbour is more valuable than the gold.
4.2.2. 过程类型的压缩
过程压缩包括过程省略与过程整合两种类型。根据表2所示,物质、心理、关系过程因在源语中频率较高,更易被省略。过程整合方面,不同类型典故均有出现,表现为多个过程压缩为单一过程,以提高译语表达的经济性与信息密度。
Table 2. Types and frequency of process compression
表2. 过程类型的压缩分类及频率
类型 |
频次 |
过程省略 |
|
M_X |
12 |
Mn_X |
2 |
R_X |
15 |
B_X |
1 |
V_X |
0 |
E_X |
1 |
过程整合 |
|
诗词类 |
|
E + R_M |
2 |
M + M_M |
1 |
R + R_M |
3 |
R + R_Mn |
1 |
文化类 |
|
M + M_M |
1 |
M + M_R |
1 |
M + M + M_M |
1 |
M + R_M |
1 |
Mn + Mn_M |
1 |
Mn + Mn_Mn |
1 |
R + R_M |
4 |
R + R_R |
1 |
R + R + R + R_M |
1 |
习语类 |
|
M + M_M |
1 |
M + M_R |
2 |
M + R_R |
1 |
Mn + Mn_M |
1 |
Mn + Mn_Mn |
1 |
R + R_M |
1 |
|
57 |
例3
ST:甘蔗同穴生,香茅成丛长。
TT: Sugarcane and lemongrass grow in dense clups.
例3中,两个物质过程“生/长”被整合为“grow”,从而将并列结构压缩为单一过程,实现更凝练的经验呈现。这一策略反映了译员在媒体直播语境下对信息密度与交际需求的权衡。
4.2.3. 过程类型的扩展
过程扩展表现为单一过程结构扩充为多个过程。如表3所示,新增过程以言语过程和心理过程为主,且主要是文化和诗词类的典故口译中的增加(共43例)。译员在典故前添加引导性结构,如“As a Chinese saying goes”,作为话语组织与文化框架标记,明确标识话语边界与引述来源,体现了话语显化策略,有助于降低听众的文化推理负担,提升信息的可接受性。
Table 3. Types and frequency distribution of process expansion
表3. 过程扩展类型及频次分布
类型 |
频次 |
新增过程类型 |
|
X_M |
5 |
X_Mn |
19 |
X_R |
5 |
X_B |
0 |
X_V |
36 |
X_E |
1 |
一个过程类型扩展为多种类型 |
|
M_M + M |
5 |
M_R + M |
1 |
M_Mn + Mn + Mn |
1 |
Mn_Mn + M |
2 |
R_E + Mn |
1 |
R_R + M |
4 |
R_M + Mn |
1 |
R_R + M + M |
1 |
R_M + M |
6 |
R_M + R |
1 |
R_Mn + M |
1 |
B_M + Mn |
1 |
总计 |
91 |
例4
ST: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TT: A meter of something may fall short of a certain measure while an inch of something is surely long enough when put into proper us.
此外,原有过程亦可能在译语中被扩展。例4中源语关系结构在译语中被扩展为带条件从句的复合结构,使抽象哲理以更明确的条件—结果形式呈现,从而增强语义透明度。
4.2.4. 参与者与环境成分的名词化
名词化指原本表达过程的小句转变为名词词组,充当参与者或环境成分。如表4所示,关系过程名词化为参与者在三种典故口译中最为集中。
Table 4. Distribution of the participant and circumstance nominalization
表4. 参与者和环境成分的名词化
分类 |
频次 |
参与者和环境成分的层级转换 |
|
诗词类 |
10 |
M_D_C |
3 |
M_D_P |
2 |
R_D_C |
3 |
R_D_P |
2 |
文化类 |
41 |
M_D_C |
4 |
M_D_P |
2 |
Mn_D_C |
1 |
Mn_D_P |
1 |
R_D_C |
3 |
R_D_P |
27 |
M + M_D_P |
1 |
R + R_D_P |
1 |
Mn + Mn + Mn + Mn_D_P |
1 |
习语类 |
12 |
M_D_C |
4 |
M_D_P |
1 |
R_D_P |
5 |
M + R_D_P |
1 |
M + M_D_P |
1 |
总计 |
63 |
例5
ST:国之称富者,在乎丰民。
TT: The wealth of a country is measured by the abundance of its people.
例5作为文化类典故,归属类关系小句“国之称富者”被名词化为“The wealth of a country”,作为新句子的主语。这种偏移重新配置了小句内的信息分布,将过程主导结构压缩为高密度的名词词组,增强了单一小句承载复杂经验意义的能力。
4.3. 人际功能的偏移
4.3.1. 极性的偏移
极性指命题的肯定或否定性质。如表5所示,语料中共识别出478例极性对等,45例极性偏移。整体而言,肯定极性在源语与目标语中均占主导地位,极性对等实例远超极性偏移。然而,聚焦否定小句可发现重要规律:否定小句中的极性偏移(42例)与极性对等(48例)频次相近。这表明译员在处理否定结构时倾向于进行语气调节,极性偏移是常见现象。
Table 5. Frequency of polarity shift and equivalence
表5. 极性偏移和对等的频率情况
极性偏移/对等 |
分类 |
频率 |
总计 |
对等 |
肯定_肯定 |
430 |
478 |
否定_否定 |
48 |
偏移 |
肯定_否定 |
3 |
45 |
否定_肯定 |
42 |
总计 |
523 |
例6
ST:与君远相知,不道云海深。
TT: True friendship brings people close however far apart they may be.
例6中,“不道云海深”为否定结构,译文采用肯定表达,保留“距离”这一核心语义,却以肯定结构间接传达否定意涵,构成典型的否定-肯定极性偏移。从功能视角看,极性不仅承担句法功能,更反映说话者的人际立场与话语策略。极性偏移可理解为人际立场的调控形式,译员通过策略性调整语气以增强交际可接受性。
4.3.2. 情态的偏移
情态动词作为英语中表达主观立场的关键语言资源,在口译人际意义重构中发挥重要作用。如表6所示,涉及情态动词的小句中,仅6例保持情态值对等,73例发生情态偏移,占比92%。这一显著差异表明情态偏移在语料中系统存在,是用典口译人际意义调整的主要场域。
Table 6. Frequency distribution of modality-value equivalence and shifts
表6. 情态值对等与偏移的频次分布
分类 |
总计 |
对等 |
6 |
偏移 |
73 |
高_中 |
4 |
高_低 |
0 |
高_零 |
3 |
中_低 |
0 |
中_零 |
3 |
低_零 |
1 |
零_低 |
16 |
零_中 |
34 |
零_高 |
10 |
低_高 |
2 |
低_中 |
0 |
中_高 |
0 |
总计 |
79 |
例7
ST: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TT: A long journey can be covered only by taking one step at a time.
情态偏移主要沿“零情态→低/中/高情态”路径展开,反映译员倾向于显化主观立场。其中,“零–中值”偏移最为频繁(34例),其次为“零–低值”(16例)和“零–高值”(10例)。如例7,源语无显性情态标记,译文引入情态动词“can”表达可能性,构成“零–低值”偏移,为原本抽象的哲理陈述提供可实现路径。又如“安危不贰其志,险易不革其心”译为“One must not change his commitment.”,“must not”标示高值道义情态,构成“零–高值”偏移,在保留否定意义的同时强化了言语的祈使力度。
例8
ST:人生万事须自为,跬步江山即寥廓。
TT: All things in our life should be done by ourselves.
情态降级偏移虽频次较低却具重要功能意义。例8中,汉语情态词“须”表高值情态,译文“should be done”将其降为中值语气更趋中性,符合英语话语避免过度绝对化表达的惯例。又如“谋度于义者必成”译为“Desires for justice prevail”,省略情态动词,以一般现在时陈述普遍真理,构成“高–零”偏移,呈现更理性中立的论证风格。
4.4. 语篇功能的偏移
4.4.1. 主位添加
如表7所示,三类典故口译中,“主位添加”均为最主要的主位偏移类型。这一结果表明,无论典故类型如何,译员在媒体直播的时间压力下普遍倾向于通过补入显性主位来重建话语结构,从而降低目标语受众对隐性主语、语境省略与语义跳跃的推理负担。其中,诗词类的主位添加比例最高(50.9%),译员往往需要补入第一人称或一般施事者,以便将诗句转写为英语中更易加工的“参与者—过程”框架。如“等闲识得东风面”为典型的无主句,译文“When I glance at the visage of vernal breeze”添加“I”作为主位,引入人称视角,为目标受众构建清晰的参与者视点。
Table 7. Types and frequency of theme shifts
表7. 主位偏移类型和频次
类型 |
诗词类 |
文化类 |
习语类 |
主位添加 |
29 |
105 |
37 |
主位融合 |
2 |
7 |
3 |
主位省略 |
8 |
25 |
14 |
主位替换 |
6 |
48 |
22 |
主位重构 |
1 |
6 |
3 |
主位分裂 |
5 |
9 |
5 |
主位–述位互换 |
6 |
37 |
7 |
主位扩展 |
0 |
13 |
1 |
总计 |
57 |
250 |
92 |
4.4.2. 主位转换
根据表7,“主位替换”在三类典故中均为第二梯队的高频类型。可以观察到,习语类的主位替换比例最高,表明译员在处理习语时更倾向以目标语中更自然、更贴近英语认知逻辑的主位结构来“替换”源语主位,从而实现释义化。如“天下兼相爱则治”中,“天下”承载中国传统君主文化的深层理念,译文“When there is mutual care, the world will be in peace”以存在句结构替换原主位,语义焦点转向行为本身。当典故主位高度抽象或文化特异时,译员倾向于以符合英语语法模式与认知逻辑的新主位替代。
“主位—述位互换”在文化类中较为突出(37/250 = 14.8%),诗词类也存在一定比例(6/57 = 10.5%),而习语类相对较低(7/92 = 7.6%)。这表明在文化类典故中,译员更常通过调整“结果”与“过程”的位置来重组信息焦点,使英语话语更符合“先给实体—再补充说明”的组织习惯。如“积土而为山”以“积土”为主位,聚焦累积过程;译文“A mountain is formed by accumulation of earth”将原述位“山”前置为主位,原主位后移为介词短语,信息焦点从过程转向结果,实现语篇出发点的实质性重构。
主位扩展、主位融合、主位分裂与主位重构虽频次较低,却常见于文化内涵密集或逻辑结构复杂的典故。主位扩展将抽象主位具体化,如“小智”扩展为“People with petty shrewdness”;主位融合将多个主位整合为复合主位,如“甘蔗”和“香茅”合并“Sugarcane and lemongrass”;主位分裂将单一主位拆分为多个功能主位,增强语义层次;主位重构则保留语义内容但更换形式主位,如“人与人”重构为“we”,以第一人称增强人际亲和力。
4.4.3. 主位省略
总体看,省略并非主导策略,但其比例并不低,尤其在诗词类与习语类中更为明显。这说明在某些场景下,译员会选择在目标语中弱化或取消源语显性主位,转而采用更符合英语习惯的结构(如名词化、被动、抽象主语或评价性结构),以实现信息的更高效传递。如“身必行之”中“身”作为主位强调言行一致,译文“A commitment, once made, should be delivered”未显化该主位,其语义通过述位间接传达。此类省略反映了译员对语篇焦点的语用调控,在不造成信息损失的前提下提升信息传递的清晰度。
5. 结论
本研究以系统功能语言学(SFL)元功能框架为理论基础,选取CGTN与CNTV共76场直播演讲语料中的232个汉语典故及其英语同声传译译文,系统考察媒体直播语境下典故口译的元功能偏移及其类型差异。
在经验功能层面,及物性偏移较为显著,整体呈现“事件化”趋势:关系过程显著减少、物质过程显著增加,尤以“关系过程→物质过程”的转换最为集中。分类型比较显示,文化类典故的转换规模最大且结构更复杂,除高频事件化外,更常借助心理过程与存在过程补足背景与推理线索,从而增强命题可解释性;诗词类典故倾向于将意象化、识别性表达转写为动态致使结构,使诗性意境更易纳入英语“参与者–过程”框架;习语类典故的转换相对更集中,除事件化外也可能采用评价性关系结构直接阐明意义。过程压缩、扩展与名词化在三类中均有出现,体现译员在信息密度与表达经济性之间的即时平衡。
在人际功能层面,情态与极性偏移呈现系统性:情态偏移比例显著高于对等,否定结构中“否定→肯定”转向较为常见,显示译员通过情态动词与极性实现调控立场强度与语气力度。由于本研究的人际功能指标主要依赖情态动词与极性表达,其偏移更体现跨类型的共性机制,不存在明显的分类型差异。
在语篇功能层面,主位重组频繁发生且三类典故均以“主位添加”为主。诗词类主位添加比例最高,契合其省主语与意象特征;文化类更突出主位–述位互换与主位扩展,以提升抽象主位的指称清晰度;习语类更易出现主位替换,以适配英语更自然的句法组织。
总体而言,译员通过多层面的意义重构,将高度凝练、富含文化负载的汉语典故转化为更符合国际受众认知习惯与接受期待的表达形式,呈现出一种“受众本位”的叙事取向。译员在口译过程中不再仅是形式对等的“传声筒”,而是以跨文化意义协商者的身份,在源语忠实与目标语可接受性之间进行动态权衡与调适。需要说明的是,本研究仅聚焦译出语特征,未纳入受众接收与传播效果证据,因此关于“从‘被听见’走向‘被理解’”的讨论属于基于语言实现的推论;未来研究可结合受众实验、访谈或传播数据进一步检验上述推断。
基金项目
辽宁省社会科学规划基金项目“《习近平用典》中文化意象的译介策略及动因研究”(项目编号:L24BYY004)的资助。
NOTES
*第一作者。
1本研究在经验功能(及物性)标注中采用如下缩写体系。六类过程类型分别以字母表示:M = 物质过程(material),Mn = 心理过程(mental),R = 关系过程(relational),B = 行为过程(behavioural),V = 言语过程(verbal),E = 存在过程(existential)。符号“_”表示过程类型转换(transformation),其格式为“X_Y”,意为源语中的过程类型X在译语中转换为过程类型Y (例如R_M表示关系过程→物质过程)。X表示空值(null):当X出现在转换位置时,表示该过程在对应语段中未被实现/被省略;相应地,X_Y可表示“由空值到过程类型Y”的新增(例如X_V表示译语新增言语过程),而M_X则表示源语物质过程在译语中省略。字母D表示层次下降(rank downshifting),用于标注从小句层级向词组/短语等较低层级的转换;其中P表示降级后实现为参与者(participant)成分,C表示降级后实现为环境(circumstance)成分(例如R_D_P表示关系过程小句降级为名词词组并在译语中充当参与者;M_D_C表示物质过程小句降级并充当环境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