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美育是提升国民素养、塑造美好心灵的重要途径。然而,在我国广大的乡村地区,美育资源的系统性匮乏已成为制约乡村教育均衡发展与文化振兴的严峻现实。这种匮乏不仅体现为师资、器材、专用场地等硬件设施的短缺,更深层次地表现为优质美育课程内容与本土文化联结的缺失。面对这一困境,亟需挖掘和利用根植于乡土的文化资源,以内生性动力破解资源瓶颈。
非物质文化遗产(非遗)作为乡村蕴藏的活态文化宝藏,兼具审美价值、教育功能与地域特色,是弥补标准化美育资源不足的理想载体。本研究立足于乡村美育资源匮乏的现实症结,聚焦于非遗的文化转译与转化工作,旨在论证通过系统性的文化转译与现代化阐释,将非遗所蕴含的深厚美学内涵有效转化为可融入乡村课堂与实践的美育资源。这一“文化转译”过程,不仅是语言的通俗化转换,更是文化的激活与教育的赋能,意在探索一条以本土文化资源破解乡村美育困境的可行路径,并为非遗在新时代的传承注入新的活力。
2. 乡村美育研究现状
为了解乡村美育现状,笔者在知网文献数据库以“乡村美育”这一关键词进行检索,共获取852篇相关文献。根据文献发文量来看,乡村美育研究大致分为三个阶段:起步摸索期、稳步发展期和快速增长期。乡村美育研究始于《光明日报》2002年6月10日的报道《让美育在乡村扎根——吉林艺术学院实施“百校美育工程”调查》[1]。该报道聚焦“百校美育工程”的实践过程与成效,为高校服务乡村美育提供了一个可供参考的典型案例,但其视角较为单一,缺乏一定的反思。随后,直到2014年才再次出现关于“乡村美育”的相关文献。这表明学界逐渐关注到乡村美育这一议题,乡村美育研究进入萌芽期。随后的2014至2018年间,该领域研究步入了稳步发展期。这一时期的研究呈现出稳步发展的态势,越来越多的教育人士参与到乡村美育实践路径的研究中来。进入2019年后,乡村美育研究迎来了快速增长期。特别是在2020年之后,研究数量激增。由此不难看出,乡村美育虽起步较晚,但得到了学界的日益重视,发展势头良好。
进一步分析“乡村美育”的主题分布,我们发现,在852篇相关文献中,乡村振兴方面的文献共152篇,占比约为17.84%。在乡村振兴这一主题下,探讨美育教育的共有22篇文献,占比约为2.58%;聚焦实践路径的文献共25篇,约占2.93%。从这一数据分布可以清晰地看出,现有研究存在实质性内容不足、实践路径研究薄弱的突出问题。一方面,美育教育类文献多聚焦乡村美育的价值阐释、困境梳理等理论层面,仅停留在“为何做”的宏观探讨,缺乏对非遗译介融合、数字技术赋能等具体落地场景的实质性分析,也未结合乡村学校实际教学场景提出可操作的美育实施策略。另一方面,实践路径类文献虽占比略高于美育教育类,但研究多集中在“师资培训”、“资源引入”等表层路径,对“政产学研协同育人”、“非遗译介成果转化为美育课程”、“智慧美育技术落地”等深层实践路径的探索不足,且现有路径设计缺乏分学段、分地域的差异化考量,难以适配不同乡村地区的美育发展需求,导致研究成果与乡村美育实践存在明显脱节。
综上所述,近年来学界对乡村美育给予了一定的关注,但相较于乡村振兴的研究热度,乡村美育仍属小众研究领域。然而,其独特的理论与实践价值却不容忽视。该领域在研究的深度与广度上尚存极大的拓展空间,相关实践模式也亟待构建与推广。
3. 非遗作为美育资源的价值与文化转译匮乏剖析
非遗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活态载体,承载着民族的历史记忆、文化基因与审美智慧,是滋养乡村美育的宝贵资源。它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情感的纽带与身份的象征,在培育青少年文化自信、塑造民族审美品格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然而,在乡村美育振兴的宏大叙事中,非遗译介本应扮演文化浸润的“引渠人”角色,将地方性知识转化为可被感知、理解与共鸣的美育资源。但现实却是,这一关键渠道淤塞不畅,其匮乏之根源体现在以下层面。
3.1. 研究根基虚浮,学术供给与美育需求断裂
大量的文献揭示出一个尖锐的矛盾:在有关非遗研究的文献当中,聚焦教育化转化的主题占比较少,多数研究仍停留在非遗本体传承、保护策略等层面。这并非孤例,它映射出整个非遗研究领域普遍存在的“视野偏狭化”痼疾。潘鲁生教授在《美在乡村》中指出,非遗保护不能停留在“博物馆式”的静态保存,而应通过资源转化实现“活态传承”,将其深度融入现代教育与日常生活。他同时强调,当前学校美育,尤其是乡村学校,在利用非遗资源时,普遍面临教材体系缺乏系统性、教学案例零散化、与现有课程体系融合度不足等现实难题[2]。学界目光多聚焦于本体传承,而文化转译这一关乎文化血脉外延与再生的课题,则沦为边缘话题。此种学术研究的结构性失衡,直接导致乡村美育实践缺乏前沿、系统的理论指引与内容供给。当美育工作者试图从传统文化中萃取跨文化、跨地域的美学元素时,往往找不到经过精心译介、适配不同认知水平的教学材料,使得“以文化人”的浸润过程在第一环便遭遇梗阻。
3.2. 传播主体单一,美育生态难以多元联动
政府主导的“文化下乡”[3]和“人才返乡”[4]等,虽功不可没,但其模式往往呈“运动式”,难以形成细水长流的浸润效应。从而容易导致出现“政府热、乡村冷”的参与失衡状态,“草根主体”的参与权与话语权被弱化,无法形成多元主体协同的美育生态,使美育活动与乡村本土的审美需求、文化土壤相割裂[5]。非遗的传承人、民间戏班、本地文化企业等扎根乡土的文化主体未被有效整合进入译介传播的链条。若仅依赖自上而下的行政推力,而无自下而上的社区参与和市场活力,译介活动便容易与乡村真实的文化土壤与审美需求脱节。一个充满生机的乡村美育生态,需要构建“政府引导、社会参与、多方协同”的合作网络,让扎根乡土的文化传播者,用最接地气的方式完成非遗的在地化文化转译与阐释。
3.3. 转译内容浅表,文化精髓在转换中耗散
非遗文化转译绝非简单的语言转码,而是深度的文化转述与美学阐释。当前困境在于“转”的精确度欠缺与“译”的通俗化不足。在非遗教育化转化中,译者往往聚焦于非遗技艺流程的简单复刻或知识的直接灌输,而无视其文字背后蕴藏的民俗文化、精神内核与审美价值。这种表层化的文化转译方式,容易导致非遗文化内涵在跨语言传递中出现损耗:一方面,技艺所依附的原生文化语境易被剥离;另一方面,其独特的审美意涵也可能在语言转换中被弱化[6]。
以非遗黄梅戏为例,其核心美育价值在于唱腔韵律之美、服饰色彩之美、情节情感之美与传统伦理之美。若仅让学生机械模仿唱腔、背诵唱词,而未将“唱腔的节奏对应自然声响”“服饰色彩的搭配逻辑”“情节中的善恶判断”等内容转化为他们可理解的语言与活动,非遗便沦为单纯的技艺训练,失去了美育的本质意义。再如非遗剪纸,若仅教授剪裁步骤,而不转译“剪纸图案中的吉祥寓意”“对称构图的审美原理”“纸张折叠与造型的关系”,学生只能掌握技艺皮毛,无法感知非遗背后的文化内涵与美学智慧。这种浅表化的转译,如同将一杯醇茶滤去了所有的香气与韵味,仅剩无色的清水。对于乡村美育而言,若输入的文化资源本身已是“贫血”状态,那么期望其能滋养青少年的民族审美与文化认同,无异于缘木求鱼。真正的浸润,依赖于对非遗背后历史积淀、民俗韵味与艺术哲思的深度开采以及贴合不同学段学生认知水平的通俗化、适配性转译。
3.4. 技术赋能不足,智慧美育渠道尚未贯通
目前大力倡导的“数字技术驱动”,在现实中却面临落地难的窘境。理念困境、内容困境、实施困境为数字化资源赋能乡村学校美育的三大现实困境[7]。这一论断也精准切中了乡村非遗美育数字化发展的症结。从理念层面来看,乡村学校美育课程地位长期边缘化,部分管理者仅将数字化资源视为调节学习的“调味品”,重美育知识技能传授、轻心灵与审美浸润的理念偏狭,使得VR、AR等沉浸式技术与非遗数字化记录的融合仅停留在传统影音存档阶段,难以真正服务于智慧美育的内核建设。内容层面上,数字化资源的城市偏向性显著,设计多围绕城市学生特点展开,对乡村学生的审美需求与文化背景缺乏适配性,再加上乡村美育目标的功利化、浅层化倾向,即便有非遗文化转译的数字化内容,也因未充分考虑乡村学生的互动需求与认知特点,无法充分激活他们的审美感知与创造能力。
实施层面的阻碍则更为直接,乡村地区数字基础设施不完善,校园网络、教学平台等数字基座薄弱,且乡村教师数字素养普遍偏低,既缺乏非遗数字化转译的理论认知,又难以熟练运用多媒体设备与数字化平台,即便引入先进技术,也只能简单播放音视频或展示图片,无法将数字化的非遗译介内容转化为沉浸式的美育体验。硬件的短板与人才的不足相互叠加,进一步放大了技术赋能的缺口,使得本可突破时空限制、生动展现非遗魅力的“智慧美育”渠道难以贯通,乡村学校的孩子们无法通过虚拟现实真正“浸润”在美育之中,也无法与数字化的非遗传承人进行互动,转译内容因而失去了最具感染力的呈现方式,浸润效应大打折扣。
3.5. 人才队伍断层,译–介–教核心环节脱节
一切策略最终依赖人才执行。非遗文化转译需要兼具语言能力、文化底蕴与戏曲素养的多模态文化转译人才,而乡村美育更需要能将文化转译成果落地为教学实践的美育教学人才。戏曲、民间工艺等非遗的译介,要求译者成为“多面手”——既要精通语言转换,又要深谙文化内涵、艺术表达,甚至需掌握基础的非遗技艺实操知识[8]。然而,当前这两类人才均呈“双缺”状态,政产学研融合的人才培养模式尚未形成。
高校培养体系未能有效对接这一跨学科需求,导致专业人才青黄不接。在乡村一线,兼具非遗知识、外语能力与美育方法的教师更是凤毛麟角。能将非遗文化转译成果有效转化为课堂实践的“专业美育教师”极为稀缺。人才的断层,直接导致从“非遗文化转译”到“美育浸润”的最后一公里步履维艰,精美的译介内容无法有效融入课程设计与课堂活动。
4. 非遗译介破解乡村美育困境对策与建议
非遗文化转译赋能乡村美育的落地见效,需紧扣乡村实际、贴合师生需求,在资源整合、形式创新与保障支撑上精准发力。
4.1. 搭建“非遗 + 译介 + 美育”资源转化共同体
联合非遗传承人、教育研究者、乡村美育教师组建专项小组,聚焦本土非遗提炼核心审美元素,通过“拆解–重构–教学化”三步法完成文化转译,转化为乡村师生易接受的教学内容。同时,按小学、初中、高中学段差异分层设计教学目标与活动。在此基础上,建立三方常态化沟通协作机制,定期开展线下研讨与线上对接会议,打通非遗技艺阐释、转译精准转化、美育课堂落地之间的信息壁垒——非遗传承人负责拆解技艺背后的文化内涵与审美细节,教育研究者兼顾文化准确性与青少年认知规律,将晦涩的非遗术语转化为生动易懂、兼具教育性与趣味性的教学语言;美育教师则结合一线教学经验,反馈学生的接受度与课堂实操中的难点,对转译内容与教学设计进行优化迭代。
4.2. 细化“拆解–重构–教学化”转译方法
以非遗项目黄梅戏为例,其文化转译与教学化转化遵循“拆解–重构–教学化”三步法有序推进。首先在拆解环节,精准提取三大核心要素,技艺要素聚焦基础唱腔(如“平词”的平稳韵律)、简单身段(如手势、台步的基础动作)与念白通俗易懂的口语化特点;审美要素突出唱腔的韵律美、服饰的色彩美及情节的情感美;文化要素则深挖《天仙配》《女驸马》等经典剧目所蕴含的勤劳、善良、勇敢等传统伦理。进入重构环节后,依据不同学段学生的认知水平适配简化内容,小学低段聚焦“韵律模仿 + 简单手势”,选取《天仙配》中“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经典片段,仅保留核心旋律与“挥手”“点头”等易操作动作;小学高段在此基础上增加“剧情理解 + 角色扮演”,进一步简化念白与身段难度;初中阶段则拓展至“唱腔分析 + 文化解读”,引导学生深入探讨剧目背后的传统价值观。最后在教学转化环节,设计层层递进的互动式课堂活动。以音频导入播放黄梅戏经典片段,让学生直观感受“好听的调子”;随后开展韵律模仿,教师带领学生跟随旋律哼唱,并标注“高”“低”“快”“慢”的节奏变化;接着进行身段体验,教授“双手平举模仿鸟儿飞翔”“踏步模仿行走”等简单动作,组织学生分组练习;之后通过选取简化剧情片段开展角色扮演,让学生在演绎中感受情节中的情感;最后以文化讨论收尾,通过“《天仙配》中的董永和七仙女为什么让人喜欢?”的提问,引导学生深刻理解“勤劳善良”的传统价值观,实现非遗文化浸润与美育培育的有机融合。
4.3. 创新译介传播形式,适配乡村场景
乡村非遗文化转译的传播形式需以轻量化、碎片化的视听内容适配乡村硬件条件与师生的信息接收习惯,微视频是实现非遗转译美育价值落地的重要载体[9]。针对乡村硬件限制,开发5~8分钟“非遗转译美育微视频”,以通俗讲解 + 实景演示呈现知识点,通过远程教育平台、乡村短视频渠道免费推送。在乡村文化礼堂、学校活动室设立“非遗转译美育角”,摆放图文绘本与音频设备,定期组织“非遗体验日”,邀请传承人线上线下联动开展双语教学,让转译内容以更贴近乡村生活的形式触达师生与村民。
4.4. 强化人才培育与师资赋能
人才是推动非遗译介与乡村美育深度融合的核心支撑,需从高校人才培养、乡村师资培训、政策引才三方面构建系统化赋能体系。高校应主动对接乡村美育发展需求,打破学科壁垒,联合美术学院、非遗研究院、教育学院等各个学院共同建设“非遗文化转译与乡村美育”跨学科选修课程[10]。针对乡村一线教师,需开展专项技能培训,涵盖非遗转译资源使用方法、基础译介技巧与课堂实操策略,同时建立线上交流群,方便教师咨询问题、分享教学经验,实现“培训后答疑–教学经验共享–转译资源互通”的长效互动[10]。借助这类培训还能同步提升大学生的综合素养,实现新生代乡村美育人才的文化素养与实践能力双提升。此外,政府需落实人才返乡激励政策,通过创业补贴、基层就业扶持等举措,吸引非遗美育专业人才返乡扎根,为乡村美育的可持续发展注入人才活力,实现“引才–育才–留才”的闭环[11]。
4.5. 搭建联动网络,拓宽辐射范围
乡村学校与区域非遗保护中心的“馆校合作”是非遗美育落地乡村的核心路径[12]。推动乡村学校与非遗保护中心、翻译协会签订合作协议,引入专业资源与美育项目。构建对乡村学校资源输出的系统化体系,开放资源库、提供巡展服务等,通过“校内教学 + 校外实践”的联动模式,让乡村美育的辐射范围突破学校围墙,实现乡村全域覆盖[12]。教育科研机构的介入可有效弥补乡村学校自身资源短缺的短板,联合开展“非遗文化转译教学工作坊”、共创“乡村非遗美育案例集”,借助专业力量优化转译方法与教学策略,使乡村美育不仅具备文化传承的功能,更拥有规范化、系统化的教学属性,拓宽其辐射的地域与人群边界[13]。
4.6. 健全长效保障机制
乡村美育的长效发展不能仅依赖短期的财政补贴或公益帮扶,需构建“政府主导、社会参与、市场补充”的多元经费保障体系[14]。争取将乡村美育项目纳入乡村振兴专项经费预算,设置专人对接公益组织与企业公益性项目,设立专项基金,补充经费缺口。同时建立项目评估与反馈机制,定期对美育活动的实施效果进行跟踪测评,确保资源投入的可持续性与使用效率。通过制度化管理明确各方职责,强化学校、政府、社会力量的协同合作,推动乡村美育由短期帮扶向长效运行转变,切实保障美育实践在乡村落地生根、持续发展。唯有健全长效机制,方能避免“一阵风”式帮扶。
5. 结语
乡村美育资源匮乏的困境,恰恰为回归本土、向内寻找解决方案提供了契机。通过精心的文化转译与转化将非物质文化遗产融入乡村美育体系,能够有效地将文化存量转化为美育增量。这种模式不仅是对匮乏资源的有力补充,更是对空洞的美育内容的深入剖析。它让美育扎根于乡土,让青少年在熟悉的文化语境中学会感知美、鉴赏美、创造美。通过文化转译的桥梁,非遗得以从潜在的、未被充分认知的审美资源,转变为可传播的、科学系统的美育课程与活动,从而对乡村学生产生深远而持久的“浸润效应”。未来,为破解乡村美育资源困境,需凝聚政策、教育与社会各方力量,用以持续推动非遗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使其真正成为滋养乡村美育的源头活水,为乡村文化振兴与学生的全面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
基金项目
本文系2025年度江苏省大学生创新创业省级项目“乡村美育振兴视域下非遗译介的浸润效应研究”(X202510323067)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NOTES
*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