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傅振商生平概述
傅振商(1573~1640),字君雨,号星垣,自号养拙叟,明代河南汝宁府汝阳县人(今河南省驻马店市汝南县)。傅振商在父母的影响下,从小勤苦好学,为人处事仁德而恬淡。万历三十五年(1607),考中进士,入选为庶吉士并在翰林院学习三年。期间,傅振商完成诗文集《木天馆稿》的编撰。
万历三十八年(1610),傅振商散馆考试落选,未能如愿留馆,得授江西道御史一职。同年,傅振商改派前往真定府担任巡按御史。《明神宗实录》载:
万历三十八年二月,“戊午……傅振商为江西道御史。”([1],卷四百六十七:p. 4)万历三十八年闰三月,“戊辰,命御史傅振商巡按真定。”([1],卷四百六十九:p. 6)
后来,傅振商又任多地巡按御史,诸如山西、陕西、四川等地。为政之余,傅振商秉持忠贞之心,慷慨自许,又创作出《恒南稿》《西征稿》等,《恒南稿》内容丰富,尽吐清新之音,而《西征稿》与其它诗文集相比,更添刚劲向上的风格。他的序言、记文、评跋等内容尽显对自身修行的高要求,以及对当下时事的深切沉思和忧虑感怀。
万历四十七年(1619),母亲张氏去世。万历四十八年(1620),傅振商辞官守孝。《先母请诰命行实》载:
先母泣谕以“受朝廷恩,当勉报效,无以母故负君命”,勉承而西。留滞三载余,感疾见背。([2],十七卷行实13)
守孝期满,傅振商复出任职于大理寺。天启四年(1624),升太常寺卿。崇祯三年(1630)三月,官至南京兵部尚书兼参赞机务。在任时,傅振商大力改革军中诸多事务制度,清理兵员、核查军饷等,以此欲恢复到精简军务与高效的军制。后,其政绩可观,得民众一致认可。《汝阳县志》载:
庚午,赴南都,军政次第举行,江左倚为长城,佥曰:“南都惟见司马公一人而已。”([3],卷之九下列传:pp. 27-28)
明末,朝廷军事政策积弊已久,虽然傅振商力图整顿,依然难见成效。改革之策招致其他党派弹劾,《明史》记载:“南京兵部尚书傅振商衰迈,劾罢之。”[4]崇祯五年(1632)十二月,朝廷下旨解除其职务,《祁忠敏公年谱》载:崇祯五年,“十二月……因纠南枢臣傅振商衰迈,有旨令‘解任去’。”[5]傅振商不满其他党派的上奏之言,次年年初上奏自辨,一时引发朝堂热议。不久后,傅振商便以患病为由请求致仕。皇帝下旨慰留,傅振商辞意坚决。辞官归隐后,他自号“养拙叟”,穿戴布衣草鞋,保持寒素作风。《汝阳县志》载:
亡何,引疾乞休,蒙旨温留振商,意坚甚。归里,自号“养拙叟”,角巾草履,依然寒素风。([3],卷之九下列传:p. 28)
据《国榷》[6]《汝阳县志》([3],卷之九下列传:p. 28)载,傅振商享年六十八岁,崇祯十三年(1640)四月,被赠“太子太保”,谥号封为“庄毅”,葬于汝宁府城西南方向的官庄,与他的原配万夫人合葬,且入祀家乡贤祠。
2. 庶吉士生活
庶吉士之选始于洪武十八年(1385),《翰林记》载:“诸进士未更事,欲优待之,俾观政于诸司,俟谙练然后任之”[7]。朝庭欲借此培养优秀人才,并委以重任。《明史·选举志》记:
自天顺二年,李贤奏定纂修专选进士,由是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南、北礼部尚书、侍郎及吏部右侍郎,非翰林不任,而庶吉士始进之时,已群目为“储相”。([8],卷七〇选举二:pp. 1701-1702)
由此可见,当时文人认为入选庶吉士是施展自己理想抱负的关键一步。入翰林者,寥寥几人,《明史·选举志》载:“自永乐二年以来……每科所选不过二十人,每选所留不过三五辈,将来成就必有足赖者。”([8],卷七〇选举二:p. 1701)可知,考进士不易,选为庶吉士更不易。
万历三十五年(1607),傅振商入选为庶吉士,同科入翰林者共十八人。在翰林院研习期间,傅振商完成诗文集《木天馆稿》。这本诗文集收录两类内容:一为诗歌类,诗题九十四个,诗作共计一百三十五首(包括组诗内的数量,下同);二为散文类,散文题十五个,文作共计十六篇。
(一) 三年翰林院生活
进入翰林院后,傅振商对未来充满憧憬,带着父母的期许与自己的理想,欲在此施展满腔热情与抱负。
1) 从政为民
初入翰林研习,傅振商埋头苦学,修身为国,从政为民。傅振商心怀国家百姓,所写文章立意深远,在《敬天勤民箴(其一)》言:
何以字民,保合太和。痌瘝乃身,求民之莫。实修钦若,不在圭璧。([9],卷下:p. 29)
他在文章中指出国家兴盛的长久取决于君主之德,“德”的核心即为“爱民”。“痌瘝乃身,求民之莫”,君主应视自己为百姓之父母,将他们遭受到的疾苦视为自己的疾苦,追求百姓安定,提醒君主要有 “民为邦本”的仁爱情怀。这篇文章表达傅振商“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和对治世的强烈向往。在《和同骄泰辨》一文中,他亦写道:
愿提人品之衡者,贱雷同之浮习,简跃冶之狷行,使各忘于功能。游道术之途者,勿以情徇物而不断,勿以智屈人而不返。共敛之性真,则去巧托之械,伐同骄之根,而后世可渐望泰和之福。([9],卷下:p. 28)
当时世风之气浮躁,士大夫不以务实的心态去处理百姓之事,常借自己的权力来满足私欲,争夺虚名。傅振商认为士大夫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应淡化功利心、虚荣心,不执着于表面功绩,“去巧托之械,伐同骄之根”,回归本心,修身养性,用个人才能施展抱负,为民造福。
傅振商不仅在自己的文章中抒发济世情怀,每逢友人任职,不忘叮嘱他们坚守为官初心,期许他们能革除积弊,给百姓带去清明政治,如送李浍阳、赵澹宁时,叮嘱“到来尊子惠,应不右虚名”1([9],卷上:p. 3),期许“主厌壐丝久,好传制锦声”2([9],卷上:p. 3);再如送杨太洪时,言:“致远仙为令,绩高锦作城。悬知奏第一,应不为将迎”3([9],卷上:p. 6)。
2) 挚心交友
傅振商将一腔热血倾注笔墨之外,还结交志同道合的友人,或互问取暖,或言时政利弊。社友宋镜玄曾在傅振商身处困境时,寄诗问候。傅振商亦写诗互慰道:
触目穷交态,夫君不世情。才工拟吐凤,技绝应迁莺。官冷藜能伴,愁深骨自清。梅花劳借问,罗雀果堪惊。4([9],卷上:p. 10)
官场炎凉,宋镜玄不畏世俗眼光,在困境中和傅振商相问取暖,“愁深骨自清”,纵有满怀愁绪,风骨依旧,不为境遇所屈。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与宋镜玄之交如此,和其他友人相交,亦复如是。傅振商对宋季真酬言:“绨袍长结恋,傲骨岂能妍”5([9],卷上:p. 10),见证彼此情谊的绨袍还在,傲骨亦在。酬王汉若时,傅振商鼓励:“青云须努力,把臂五云边。”6([9],卷上:p. 10)这既是对未来重逢的美好期许,也是对彼此的鼓励,困境只是暂时的,坚守为官初心,定能青云直上。
仕途艰难,想要实现各自的理想,谈何容易?在官场上,人与人之间为党派利益而勾心斗角,真心朋友少之又少。在《木天馆稿》中,傅振商写了十六首与友人赴任相关的诗作,主题皆积极向上,直抒互勉之意。这些诗作中均可见傅振商积极而热烈的情感,他对自己理想如此,对拥有跟自己相同理想的友人也如此。
3) 望遇伯乐
临近散馆,身边的友人已一一赴任。傅振商除了祝福友人,其内心实际上也在忧虑未知的前路——既担忧散馆考试失利,未能分配到理想官职,更怕一腔经世抱负无从施展。在翰林院久待,傅振商看透官场上的世态人情,心中的焦虑也不过是片刻之感,心境则早已超脱。在《闻郭雉云署篆作》,傅振商言:
分手都门感慨重,岁华触目忆林宗。烹鲜雅自能三异,适兴依然伴二松。鸡肋宦情终拟薄,羊肠世态岂堪慵。银章还尔才能配,大器何忧晚未逢。([9],卷上:p. 2)
“羊肠世态岂堪慵”,仕途曲曲折折,人心险恶,正因如此,傅振商愈加勤勉、精进才能,在任何人或者事情上绝不懈怠。“何忧晚未逢”,这既是劝慰友人,又是安慰自己,明珠必不会蒙尘。奎章阁藏有《木天馆稿》(以下或称“奎章阁本”),彭鲲化将后四句更为“鸡肋宦情终拟薄,羊肠世态慢甘慵。银章应切山公启,莫向盐车叹未逢”([10],卷一诗:p. 2),“慢甘慵”含有甘愿淡然之感、避世之心,“莫向盐车叹未逢”一句,与“大器何忧晚未逢”对照,两句虽皆有宽慰友人之意,相比之下,奎章阁本所写犹显含蓄,原句能更真切地感受到傅振商积极入世,欲建功立业之志。
综上,困境与焦虑来临,在翰林院研习的傅振商也只是暂借酒醉来消愁,“寥落诗穷在,酩酊酒障余”7([9],卷上:p. 6)。酒醒过后,调整心情,坦然面对现实的知音难觅之感,“流萤新照夜,赖为续藜光”8([9],卷上:p. 7),继续坚持自己的志向,不随波逐流,不曲意逢迎,“朴心未觉悲秋剧,拙貌徒疑绿鬓丛”9([9],卷上:p. 8),“莫争鹰隼疾,分不负鹏骞”10([9],卷上:p. 11),每一首皆是洒脱而向上的心态。
(二) 散馆落选
翰林院三年学习期满,傅振商未能留馆。如果说选为庶吉士是傅振商人生的第一次转折,散馆便是他人生的第二次转折。落选的失意化作无言的落寞,执笔作《解馆作》:
三年玉署共雕虫,此日恩光觉未同。爱鼎始知真是拙,画眉终拟愧难工。西台月冷瀛洲梦,东观春深玉笋丛。一任班联良楛别11,不须忼慨咏孤鸿。([9],卷上:p. 19)
“东观春深玉笋丛”,翰林院里的人才如春笋般丛生,“瀛洲梦”难再续,这是他的遗憾,但“不须忼慨咏孤鸿”,既难留馆,那就坦然接受结果,顺逆皆不改己志,坚守自身品格与理想,以所学泽被乡梓、造福黎元。
万历三十八年(1610),傅振商改任江西道御史,同时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前路仕宦,道阻且长,满头青丝悄生华发,执笔又作《推柱史作》:
似觉休容贤路宽,一枝犹得借全安。恩光久厌麒麟草,宠命新拟獬豸冠。彩笔谩言词赋好,鸟台莫让雪霜寒。世情眼底龙蛇别,任作乘骢马上看。([9],卷上:p. 22-23)
傅振商珍视朝廷给予的机会,“宠命新拟獬豸冠”,他以御史之职,行“辨奸邪、正风气”之责,坚持“务实理政”的济世担当,“任作”二字更显傅振商面对现实的从容不迫、超然之姿。在奎章阁本中,彭鲲化改最后两句为“都亭此日乗骢马,无那豺狼隐窟看”([10],卷一诗:p. 21),虽然“无那”一词能体现傅振商对当下奸邪之徒的忧虑与无奈之心,展现其看重御史之责,原句更显傅振商洞察世情、坦然处之心。
此外,《白发》两句“壮心恍不减,堪可敌年光”([9],卷上:p. 23),显示出同曹操般“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豪迈文骨;《王孕和世丈以堂谿镶银剑相赠感而赋此》12两句“佩君雅意愿三招,试问人谁不平事”([9],卷上:p. 25),展现傅振商“心怀天下、匡扶正义”的济世之志。《木天馆稿》中诸多诗句,皆显其不凡之志。总之,散馆对于傅振商而言,虽有遗憾,但能携满腹才学赴任,亦可践行匡世安民之志,不算失意。
3. 《木天馆稿》与其它选本
应制合集《重校订丁未科翰林馆课全编》(以下或称“馆课本”)录存傅振商在翰林院期间所作应制诗文。其后,傅振商又将自己全部应制诗文加以整理,收录在《木天馆稿》中,应制诗题二十个,计二十二首;应制文题十五个,计十六篇。不过《木天馆稿》初版已无从考究,目前可考单行本《木天馆稿》存有两个版本,其一为《明别集丛刊》(以下或称“明别集本”)明万历刻本,其二为韩国首尔大学的奎章阁所藏明万历年间木版本。两版诗文主题、数量、位置等方面皆一致。与之相关的是,收录《木天馆稿》全部诗文的《爱鼎堂全集》初版已毁坏,现存合集《爱鼎堂全集选》(以下或称“全集选”)仅收录《木天馆稿》部分诗文,诗题十八个,诗作四十四首;文题六个,文作六篇。兹就上述三类文献作对比简述。
(一) 《木天馆稿》与《重校订丁未科翰林院馆课》
《重校订丁未科翰林院馆课》收录丁未科庶吉士部分优秀诗文作,施凤来《馆阁试草叙》言:
兹录也,语不加餙,人各尽致。大则高文伟论,出于规矩;小亦比声恊句,合于方圆。[11]
公布庶吉士的部分优秀诗文集,意在使世人明白,国家培养的贤才,兼具出众才学与高尚品德。馆课本共七十九个诗文题,根据体裁将散文分为檄类、疏类、表类、考类、训类、议类、评类、对类、论类、传类、辩类、箴类、序类、赞类、解类、记类、说类、书类、赋类、致语类等二十种类别,诗歌则分为五言古、五言律、五言绝句、五言排律、七言古、七言绝句、七言近体、七言律等八种类别。其中收录诗文最多者为张广,正文计四十四个诗文题,傅振商有三十个诗文题编入正文。
对比《木天馆稿》的两个版本与《重校订丁未科翰林院馆课》,三个本子鲜少不同,间或有添句的异文,改变文章表达的情感风格。如《评王仲淹续经得失》文末,明别集本与奎章阁本皆添“安可以六籍奴婢而訾之”([9],卷下:p. 8)一句,馆课本文末未有此句,傅振商后整理时添此一句反问,更显其为王仲淹鸣不平的愤懑之气。
此外,馆课本篇章有较多缺损,《拟谕建夷款贡出关檄》《评王仲淹续经得失》《大人先立其大论》文末、《道德功业气节文章辩》《君德仁明武解》开头等处皆有缺失。对照过程中,亦发现馆课本有三处误刻。
第一,诗文题目有异。《大人先立其大论》,馆课本正文中,少“论”一字,其他庶吉士皆题为《大人先立其大论》,《木天馆稿》两个版本亦题《大人先立其大论》,傅振商此页应是漏刻。《赋得胡马嘶北风》,馆课本正文页为《赋得胡马北风嘶》,目录为《赋得胡马嘶北风》,明别集、奎章阁皆题为《赋得胡马嘶北风》,推测其或误刻,或编者故意改之。《赋得胡马北风嘶》为馆课赋得诗,出自《古诗十九首》“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故而更倾向前者说法,即馆课本正文页《赋得胡马北风嘶》应为误刻。
第二,诗歌数量不对应。馆课本收录两首《溽暑喜得新雨》,《木天馆稿》的两个版本皆仅存有其中一首。这有两种可能,或馆课本误用他人诗歌,或傅振商整理时,原手稿丢失。馆课本目录记傅振商作《溽暑喜得新雨》一首,应为馆课本目录误刻。另有正文记傅振商《读〈二疏传〉〈归去来辞〉有感》一首,目录未有记,而《木天馆稿》的两个版本皆有记此诗歌,且内容相同,此处应为馆课本目录误刻。
第三,诗文署名不同。馆课本目录记有傅振商《咏史张良李泌》,正文未寻到。经对照,发现钱龙锡《张良》《李泌》与《木天馆稿》的同题诗歌内容相同,且目录中未记钱龙锡作《咏史张良李泌》,两首诗歌应为傅振商创作,馆课本误刻署名。
综上所述,《重校订丁未科翰林院馆课》收录应制诗文数量较多,除诗歌《题豳风七月图》《赋得因风想玉珂》两首,文作《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解》《君德仁眀武解》两篇,傅振商其余应制诗文皆被收录在馆课本中。馆课本分类较为细致,诗文题鲜少有异,内容基本一致,字词偶有差异。
(二) 《木天馆稿》的两个版本
《木天馆稿》有两个版本可考:一为明万历间刻本,北京大学图书馆等藏,《明别集丛刊》《中原大典》亦有收录;二为明万历年间木版本,韩国首尔大学的奎章阁藏。
《明别集丛刊》收录的《木天馆稿》,明万历间刻本,分上卷与下卷,共两卷。序文半叶六行,行十三字,四周单边,无界行。正文半叶九行,行十八字,小字双行不等,目录始为四周双边,有界行,无圈点与批语。白口,单黑鱼尾,版心上镌书名、卷数,鱼尾下镌页数,无牌记。卷端大题“木天馆稿”。
卷首有彭鲲化《木天恒南稿叙》,末署“同里年弟彭鲲化谨序”,钤“飞仲”“丁未进士”两枚方印。卷尾无跋。正文前有总目,上卷为诗,下卷为文。卷端题“汝南星垣傅振商君雨父著”。
韩国首尔大学的奎章阁藏《木天馆稿》,明万历年间木版本,分卷一与卷二,共两卷。序文半叶六行,行十三字,正文半叶九行,行十九字,小字双行不等。四周单边,白口,单黑鱼尾,有界行,无圈点与批语。版心上镌书名,鱼尾下镌卷数、页数,无牌记。是书钤“东城帝国大学图书章”“帝国图书之章”“朝鲜总督府图书之印”“首尔大学校图书”诸印,为韩国首尔大学藏。卷端大题“木天馆稿”。
卷首有彭鲲化《木天恒南稿叙》,末署“年弟彭鲲化谨序”,钤“飞仲”、“丁未进士”两枚方印。卷尾无跋。正文前有总目,卷一为诗,卷二为文。卷端题“汝南星垣傅振商君雨父著,同里彭鲲化飞仲删正”。
经过对比,明别集本与奎章阁本不是同一版本,且明别集本先于奎章阁本,理由如下:
第一,卷端署名已说明。明别集本卷端下仅题“汝南星垣傅振商君雨父著”,而奎章阁本卷端下题“汝南星垣傅振商君雨父著,同里彭鲲化飞仲删正”。由此可知,彭鲲化不仅在奎章阁本中作序,且对此本进行删正修订,而明别集本中,彭鲲化仅作序,未做其他删正之事。故而可知,在这两版中,彭鲲化所做的工作是有区别。
第二,卷端题署符合序中说法。彭鲲化在序《木天恒南稿叙》中提到“已而,寄诗稿来长安问序”([9],叙:p. 1),傅振商当初找彭鲲化,仅让他作序,并未提及做其它事情。明别集本卷端题“汝南星垣傅振商君雨父著”,卷端题署符合彭鲲化在序中的说法。
第三,诗文题具亲历性,文风更符合诗人本色。两个版本的诗文主题、数量、位置以及卷数皆一致,而在诗文题、内容等方面存有略微差异。
诗文题方面,明别集本《王孕和世丈以堂谿镶银剑相赠感而赋此》,诗中并未提及剑的样子,诗题“镶银剑”一词描述宝剑的特征,持有宝剑的人才有机会近距离看清它的细节之处,“感而赋此”一词又表明傅振商因受赠得宝剑而感动,故作此诗,此为这首诗歌的创作来源。奎章阁本删去“镶银”“感而赋此”两词,场景没有细节,作诗失去动因,与明别集本相比,少几分真实性。另一首《王明洲柱史寓同卫孟心中翰年兄小酌》,明别集本的诗题多出“甚欢”一词,点明傅振商抒发自己在聚会上的欢喜感受,愉悦的主观感受是他创作这首诗歌的灵感来源,而奎章阁本的诗题删去这个词语,仅客观描述事情,相较平淡。
诗文内容方面,彭鲲化《木天恒南稿叙》有“清气入脾,仙风透骨,体神双远,天人两絶,兴会标举,干霄凌霞”([9],叙:p. 1)一说,可知傅振商所写《木天馆稿》的诗文,其整体带有凌云壮志、清逸豪迈的诗风。前文提到《闻郭雉云署篆作》《推柱史作》等诗歌,明别集本的诗风更恰合傅振商的豪迈洒脱之风。
综上所述,《木天馆稿》的两个版本并不相同,且明别集本更接近傅振商的初版,而奎章阁本后为彭鲲化删正,应迟于明别集本。
(三) 《木天馆稿》与《爱鼎堂全集选》
《爱鼎堂全集选》(以下或称“全集选”)13初版由《木天馆稿》《恒南稿》《西征稿》《南游稿》以及《南都稿》五部书组成,且名为《爱鼎堂全集》,祥序言:
《爱鼎堂全集》,旧分木天、恒南、西征、南游、南都五部稿,板毁兵燹。国朝丙戌岁,经杨先生合选,两兄先后重刻。([2],总目:p. 5)
彭鲲化《木天恒南稿叙》有“已而,寄诗稿来长安问序”,可知彭鲲化读到的《木天馆稿》为手稿件。综上述序言,《木天馆稿》有初刻本,且不是单行本,与其它诗文集汇为《爱鼎堂全集》,稿版皆在战火中毁坏,前文所述明别集本与奎章阁本应为重刻本。顺治三年(1646),杨廷鉴选取《木天馆稿》部分诗文,新编为《爱鼎堂全集选》,作序《爱鼎堂全集》,言:
丙戌秋杪,先生之孙,民部景岩公把臂秣陵,相与慨然发叹,属余选其全集,寿诸枣梨,且命为之序。([2],序:p. 2)
《爱鼎堂全集选》收录《木天馆稿》的诗文数量较少,序文、诗文等内容差异不大。具体不同点简述如下:
1) 序文署名与印章的不同
全集选与《木天馆稿》两个版本的序文内容皆一致,未有增减字词。序题和署名落款不同。全集选将《木天恒南稿叙》更为《题木天恒南稿序》,且此篇序并无落款与印章,“彭鲲化(飞仲)”之名落于序题下。《木天馆稿》之序,明别集本与奎章阁本分别末署“同里年弟彭鲲化谨序”“年弟彭鲲化谨序”,是书皆钤有“飞仲”“丁未进士”两枚墨印。
2) 诗文题的不同
《木天馆稿》两个版本对诗文并未有详细分类,仅简单分为诗与文两类;全集选收录的诗文,根据体裁进行详细分类与整理,诗分赋、古乐府、四言古、五言古、七言古、五言律、七言律、五言排律、五言绝句、七言绝句等十种,文分为疏、序、论、评、言、说、辨、解、箴、记、纪、题词、引、跋、启、书、传、行实、祭文、答问、杂录等二十一种。全集选收录《木天馆稿》部分诗文题略有差异,具体有以下两种情况。
第一种,补充数量或标注“馆课”。《七夕》《酬余淑皋孝廉》《铨部之司厅前有藤一株,扶疏茂密,官其中。好事者数为题咏勒之石。余偶睹而异之,知卷勃而得殊遇,不独藤为幸也。因纪之,以庆藤之遇焉》《九日登显灵阁》等,全集选皆补充诗歌数量,以此提示组诗的完整性。《九日登显灵阁》《初秋闻蝉》《题瓶中牡丹(二首)》《李泌》等,全集选皆在标题后补入“馆课”二字,以此区分傅振商创作的其它类别诗文。
第二种,删去或替换部分字词。《铨部之司厅前有藤一株,扶疏茂密,官其中。好事者数为题咏勒之石。余偶睹而异之,知卷勃而得殊遇,不独藤为幸也。因纪之,以庆藤之遇焉》,全集选改“余”为“予”字;《送丘尼山年丈司理惠州》,全集选删“年丈”二字。顺治三年(1646)为清朝,杨廷鉴改删诗题,其意应在于规避时人对“年丈”一词的理解偏差。
3) 内容的删选
文作部分,《敬天勤民箴》共两篇,全集选仅选录第二篇。关于诗歌部分,杨廷鉴保留傅振商整体文风的前提下,兼顾诗文集风格的统一性,删除较为豪放洒脱的诗文内容。
《送丘尼山年丈司理惠州》,全集选仅留前八句,删去后半部分三十八句:
朔风凛冽催寒雪,恋恋绨袍怅远别。共惜双龙只尺分,杯底风烟即百粤。百粤雄镇越王城,天尽东南海色萦。物力珍奇甲寰宇,番夷市舶共经营。路转龙川区更胜,海吞丽水惊波动。罗浮寒色插空青,民夷稠叠多谇颂。但有廉平自不冤,翘望福星朗秦镜。况复税珰竞纷纭,椎膏吮髓不忍闻。犴狴蔓株多抑滞,解网新恩更望君。君到应迎五色鹊,天畔阳春欣有脚。平心雪滞同三耳,海上波臣共仰沬。贯索星沉雨露多,神明夷汉共兴歌。饮泉不变无余事,闲看䓗竹影婆娑。有时梅村寄幽赏,有时苏堤成独往。吊古挥毫音釆殊,山海精灵斗新爽。八面警才雅自高,何辞障厉海天遥。治成五凤承特简,万里才名更独豪。与君投分意气赊,积阻幽襟碧海涯。倘上朝台眷京国,好将春信寄梅花。([9],卷上:pp. 21-22)
《白发》,全集选删去开头八句:
白发怜予拙,忽惊点鬓霜。偏疑增朽质,似觉姤行藏。迎老如相结,还童讵有方。壮心恍不减,堪可敌年光。([9],卷上:p. 23)
综上所述,《爱鼎堂全集选》诗文分类详细,其选录《木天馆稿》的诗文数量较少,与《木天馆稿》的两个版本对比,杨廷鉴根据时代的诗文阅读习惯,对诗文作添加补充,以此造成诗文题略有差异。此外,杨廷鉴保留傅振商的部分洒脱豪迈文风,对选录《木天馆稿》的部分诗文内容作少量删减。
4. 结语
傅振商勤苦好学,为人处事仁德而恬淡。万历三十五年(1607),考中进士,入选为庶吉士并在翰林院学习三年。在这三年间,傅振商完成诗文集《木天馆稿》的编撰。其内容分为诗歌与散文两大类,不仅收录傅振商的馆课诗文,也有其创作的生活类诗歌,记录自己在翰林院三年里的心路历程。
初入翰林研习,傅振商满腔热情,埋头苦学,所作文章立意深远,皆因他心怀国家社稷。友人赴任之际,他总会殷殷叮嘱,提醒他们坚守为官初心,切莫辜负黎民百姓。仕途坎坷之时,傅振商亦同友人互勉取暖,彼此慰藉。自己虽然对前路迷茫,渴盼得遇伯乐,建功立业,也只是暂借酒力来消愁。待到酒醒之后,傅振商便洒脱面对现实。最终虽未能留馆,他的心境已然超脱——不为官位名衔所囿,顺境逆厄皆不改己志,坚守自身的品格与理想才是最为重要。
《木天馆稿》与其它选本相比,既存有差异,同时也包含了其它信息。关于《重校订丁未科翰林馆课全编》部分。傅振商对之前的应制诗文作少量微改,再收入《木天馆稿》。此外,傅振商重视自己的应制诗文,他把未收录到《重校订丁未科翰林馆课全编》的诗文全部整理到《木天馆稿》中,期待后世之人能从中完整地看到他的抱负初衷。关于《木天馆稿》的两个版本,明别集本更接近傅振商的初稿本,而奎章阁本迟于明别集本。二者在诗文主题、数量、位置等方面一致,彭飞仲尽量保留傅振商原始的肆意文风,对其诗文題、诗文内容鲜少删改。关于《爱鼎堂全集选》部分,现存单行本《木天馆稿》、选本《爱鼎堂全集选》皆并非最初版本,《爱鼎堂全集选》收录《木天馆稿》诗文数量较少,杨廷鉴删改部分较少,其目的与彭鲲化相同,想让后人能够真切感受到傅振商在翰林院时的笃志坚守,即他心怀社稷、从政为民的高远襟怀。
NOTES
1按:选自《六月燕京送李浍阳、赵澹宁二明府年兄(其一)》。
2按:选自《六月燕京送李浍阳、赵澹宁二明府年兄(其二)》。
3按:选自《送杨太洪之常熟令》。
4按:明别集本题为《次韵酬宋镜玄》,奎章阁本题为《次韵酬宋镜玄社友》。
5按:明别集本题为《次韵回宋季真》,奎章阁本题为《次韵回宋季真社友》。
6按:选自《酬王汉若》。
7按:选自《偶成》。
8按:选自《长安立秋日作(其一)》。
9按:选自《长安立秋日作(其四)》。
10按:选自《秋日偶成》。
11按:奎章阁本作“一任斑联良楛别”。
12按:明别集本题为《王孕和世丈以堂谿镶银剑相赠感而赋此》,奎章阁本题为《王孕和世丈以堂谿剑相赠》。
13按:《明别集丛刊·第五辑:第十二册》收录的《爱鼎堂全集选》与国立公文图书馆藏《爱鼎堂全集选》内容一致,此处选用《明别集丛刊》收录的《爱鼎堂全集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