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资本论》中马克思引用古罗马皇帝维斯帕先“Pecunia non olet”的表述,提出“货币没有臭味,无论它从哪里来”([1], p. 132)的观点,这一论述是马克思成熟时期对货币属性的经典判断。而在早于《资本论》数十年的《穆勒评注》中,马克思对货币的思考尚处于早期探索阶段,此时的理论阐释未形成成熟的政治经济学体系,却蕴含着独特的理论视角与思想萌芽,成为其后续异化理论与货币理论发展的重要铺垫。在《穆勒评注》中,青年马克思以对资本主义现实经济关系的观察为基础,通过对穆勒政治经济学理论的评注与反思,揭示了货币从简单交换中介向支配社会关系的异己力量转变的现实过程,其对货币异化的分析并非建立在成熟的剩余价值理论之上,而是聚焦于人际交往与社会关系的维度,展现出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相呼应又独具特色的理论内涵。
纵观马克思的思想发展脉络,《穆勒评注》处于其从哲学批判向政治经济学批判过渡的关键节点,此时的马克思尚未完成对古典政治经济学的系统批判,其理论分析仍以人本主义哲学为重要支撑,对货币异化的探讨核心围绕着人的本质与社会交往关系的异化展开。当前学界对马克思货币异化思想的研究,多存在以《资本论》等后期成熟文本理论反推早期思想的问题,忽视了《穆勒评注》作为独立文本的理论特质与思想边界,未能充分挖掘文本中“中介”概念的核心价值与交往异化视角的理论意义。
基于此,本文严格遵循《穆勒评注》的文本语境与马克思1844年的思想发展水平,以文本中的“中介”概念为分析核心,从资本主义私有制、资本运行逻辑、资本主义社会制度三个层面层层推进,探析货币作为交往中介如何在资本主义现实关系中逐步独立化,并最终成为反噬人的主体地位的异己力量,阐释马克思早期视域中货币异化的生成逻辑与深层原因。这一研究既能够还原《穆勒评注》货币异化思想的本真面貌,弥补马克思早期对货币异化原因系统阐释的空白,也能够为理解马克思早期异化理论的发展脉络、厘清早期思想与后期成熟理论的关联与差异提供新的理论视角。
2. 资本主义私有制是货币异化产生的根本原因
马克思在《穆勒评注》中对货币异化的理论追索,始终以资本主义私有制为现实起点,这一分析并非建立在后期对私有制的成熟政治经济学批判之上,而是结合人际交往关系的异化展开,聚焦于私有制下私人劳动与社会劳动的对立所引发的交换关系扭曲。在文本中,马克思指出“私有财产对私有财产的社会关系已经是这样一种关系,在这种关系中私有财产是同自身相异化的。因此,这种关系的独立存在,即货币,是私有财产的外化”([2], p. 166),这一论述清晰地揭示了货币与资本主义私有制的内在关联,表明货币并非天然具有异化的属性,其作为异己力量的产生,根源于资本主义私有制所塑造的特定社会关系与经济交往模式。
资本主义私有制下,生产资料与劳动产品的私人占有成为社会经济关系的基础,这一基础直接导致了社会交往与产品交换的内在矛盾,而货币作为解决这一矛盾的产物,从诞生之初就被赋予了私有制的内在特质。随着私有制下商品经济的发展,货币逐渐从简单的交换中介演变为私有财产的外在表现形式,进而成为支配社会交往关系的重要力量,其异化的根源始终深植于资本主义私有制的现实土壤之中。
2.1. 资本主义私有制下的交换悖论催生货币的诞生
马克思在《穆勒评注》中的分析以私有制下的商品交换为逻辑起点,在资本主义私有制的经济形态中,每个生产者都以私有者的身份参与社会生产,其劳动产品首先表现为私人劳动的产物,而非直接的社会产品。私人劳动的特殊性与社会劳动的一般性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对立:生产者的劳动是为了满足自身的生产与生活需要,其产品的使用价值具有特定性与排他性,而社会生产的整体性则要求私人产品转化为满足社会共同需要的社会产品,这种对立使得私有制下的产品交换成为必然。
交换成为私有制下私人劳动转化为社会劳动的唯一途径,也是私人产品实现其社会价值的核心方式,但这一交换过程从一开始就蕴含着深刻的内在悖论。在私有制的框架下,生产者让渡自身劳动产品的行为,并非为了实现产品本身的使用价值,而是为了通过让渡获取能够满足自身需要的其他产品的使用价值。换言之,生产者对自身产品使用价值的放弃,成为获取其他产品使用价值的前提,交换的动机是实现使用价值的满足,而交换的行为本身却是对自身产品使用价值的否定,这种动机与行为的内在矛盾,构成了私有制下交换关系的核心悖论。
这一交换悖论的存在,使得简单的物物交换难以适应商品经济发展的需要。物物交换的实现需要满足“需求的双重巧合”与“时空的双重巧合”,即交换双方彼此需要对方的产品,且交换行为能够在同一时空下完成,这种严格的条件限制使得物物交换的效率极低,无法满足私有制下日益扩大的商品生产与交换需求。为了解决这一矛盾,一种能够被普遍接受的、作为一切商品价值代表的特殊商品从商品世界中分离出来,成为连接私人劳动与社会劳动、解决交换悖论的中介,这一特殊商品就是货币。
货币的诞生,本质上是资本主义私有制下交换悖论的外在化解决方案,其核心功能是充当一般等价物,将私人劳动的产品转化为能够与其他一切商品相交换的社会产品,实现私人劳动向社会劳动的转化。从历史发展来看,货币的形态从最初的实物货币逐步演变为金属货币、信用货币,但其作为一般等价物的核心属性始终未变,而这一属性的产生,始终源于私有制下交换悖论的客观要求。因此,货币从诞生之初就与资本主义私有制紧密相连,是私有制下商品经济发展的必然产物,其作为交换中介的存在,本身就承载着私有制所带来的内在矛盾,这也成为货币后续发生异化的历史前提与逻辑起点。
2.2. 资本主义私有制促使货币成为社会交往关系的核心中介并逐步独立化
货币作为一般等价物的出现,解决了私有制下物物交换的内在矛盾,推动了商品经济的快速发展,但同时也使得社会交往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在货币诞生之前,人与人之间的社会交往与经济联系主要通过直接的物物交换实现,此时的交往关系虽然受到私有制的限制,具有间接性与狭隘性,但仍表现为人与人之间的直接联系,产品的交换直接反映着交换双方的劳动与需求关系。而货币的出现,使得人与人之间的直接交往关系被货币所中介,一切社会交往与经济联系都必须通过货币这一中介才能实现,货币成为私有制下社会交往关系的核心中介。
在资本主义私有制的催化下,货币作为核心中介的地位不断强化,其逐步从服务于人的交往与交换的工具,转变为独立于人的主体意志之外的客观力量,呈现出明显的独立化特征。私有制确立了生产资料与劳动产品的排他性占有权,而货币作为一般等价物,成为私有财产的最直接、最普遍的表现形式,对货币的占有就意味着对社会财富一般形式的占有,进而意味着对社会生产成果与交往机会的潜在支配权。在这种情况下,货币不再仅仅是实现交换的手段,而是成为人们追求的直接目标,人与人之间的社会交往关系也逐渐被简化为与货币的关系,交往的目的不再是实现人的本质需求与社会联系,而是为了获取货币,货币的工具性价值被无限放大,其目的性价值逐步凸显。
马克思在《穆勒评注》中深刻揭示了这一过程的本质,即私有制下社会关系的物化。货币作为中介的独立化,本质上是人与人之间的社会交往关系被物化在货币这一客体之上,原本属于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被转化为人与货币、货币与商品之间的物的关系,人的主体地位在这一过程中逐步被弱化,而货币作为客体的地位则不断被强化。例如,在私有制的商品经济中,生产者的生产活动不再以满足自身的实际需要为导向,而是以生产能够获取更多货币的商品为目标,生产的内容与规模由货币的获取能力决定;消费者的消费活动也不再以自身的真实需求为依据,而是以货币的持有量为前提,消费的选择与范围被货币所限制。
货币的独立化发展,使得其逐步脱离了人的主体控制,成为一种具有自身运行逻辑的客观力量。在私有制下,商品经济的发展使得货币的流通与积累具有了自身的规律,这种规律不受单个主体的意志支配,反而成为支配主体行为的外在强制力量。人们在参与社会生产与交往的过程中,必须遵循货币的运行规律,否则就无法在商品经济中生存与发展,这种外在强制使得货币逐步成为反噬人的主体地位的异己力量,这也是货币异化的核心表现之一。而这一过程的产生,根本原因在于资本主义私有制所塑造的排他性占有关系,正是这种占有关系使得货币成为私有财产的核心表现形式,进而推动其从交往中介向独立的异己力量转变。
2.3. 资本主义私有制的产权体系推动货币权力的制度化与绝对化
资本主义私有制并非单纯的生产资料私人占有,而是形成了一套以私有产权为核心的完整制度体系,这一体系通过法律、意识形态等多种方式得到确认与维护,成为资本主义社会经济制度的基础。私有产权体系的核心是对私人占有权的保护,而货币作为私有财产的核心表现形式,其占有权也在这一体系中得到了制度化的确认与保障,这使得货币的权力逐步实现了制度化与绝对化,成为货币异化进一步深化的重要制度支撑。
西方资本主义的法律体系将“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作为核心原则,这一原则的本质是对私人对生产资料、劳动产品以及货币等财富形式占有权的最高法律保障。在这一法律原则的框架下,货币的占有权被赋予了法律上的绝对性,只要货币的获取在形式上符合法律规定,其持有者就对货币拥有排他性的支配权与处置权,法律不干预货币的来源与使用方式,仅对持有者的占有权进行保护。这种法律保障使得货币的权力从一种单纯的经济力量,上升为一种得到法律制度背书的法权力量,其支配性与强制性得到了显著强化。
在私有产权体系的保障下,货币的权力呈现出绝对化的发展趋势,具体表现为货币成为衡量与支配社会资源的核心尺度。在资本主义私有制社会中,社会资源的分配主要通过市场机制实现,而货币作为市场交换的一般等价物,成为参与市场分配的唯一凭证,拥有货币就意味着拥有获取社会资源的能力,货币的持有量直接决定了主体对社会资源的支配程度。无论是生产资料、生活资料等物质资源,还是教育、医疗、就业等社会资源,都需要通过货币进行交换与获取,货币成为支配一切社会资源的核心力量。
同时,私有产权体系通过意识形态的塑造,进一步强化了货币权力的绝对化。资本主义社会将私有财产的占有视为个人自由与价值实现的核心标志,而货币作为私有财产的核心表现形式,也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价值地位。在这种意识形态的影响下,人们将获取货币视为实现个人价值、获得社会认同的主要途径,对货币的追求成为社会的普遍价值取向,这种价值取向进一步推动了货币权力的扩张,使得货币成为支配社会生活的重要力量。
需要明确的是,资本主义私有制下货币权力的制度化与绝对化,并非货币本身具有的天然属性,而是私有制产权体系塑造的结果。在这一体系下,货币作为交换中介的工具性价值被不断消解,其作为私有财产表现形式的支配性价值被不断强化,货币逐步从服务于人的社会交往与发展的工具,转变为支配人的主体行为与社会关系的异己力量,而这一过程正是货币在私有制基础上发生异化的重要体现。
3. 资本运行逻辑推动货币在经济领域的异化不断深化
如果说资本主义私有制为货币异化的产生提供了现实前提与制度基础,那么资本运行逻辑则为货币异化的深化注入了动态的经济驱动力。《穆勒评注》中,马克思的思考虽未形成成熟的资本理论,却已触及货币向资本转化的核心问题,揭示了货币在资本运行逻辑的支配下,如何从一般的交换中介逐步转化为以自身增殖为目的的资本,其异化程度在经济领域不断深化。
在马克思1844年的思想视域中,资本并非单纯的物,而是一种以货币为载体、以价值增殖为核心的社会关系,资本运行逻辑的核心是货币的自我增殖,这一逻辑贯穿于资本主义商品生产与流通的全过程。在资本运行逻辑的支配下,货币的功能与属性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其不再仅仅是充当一般等价物的交换中介,而是成为实现价值增殖的工具与载体,人与人之间的经济关系被简化为资本与劳动、资本与资本之间的关系,货币的异化在经济领域呈现出全方位、深层次的发展特征,逐步从流通领域延伸至生产领域,成为支配资本主义经济运行的核心力量。
3.1. 资本的价值增殖本能推动货币从交换中介向资本转化
马克思在后期的《资本论》中明确区分了“作为货币的货币”([3], p. 172)与“作为资本的货币”([4], p. 172),指出二者的核心差异在于流通形式与运动目的的不同,而在《穆勒评注》中,马克思已初步形成了这一区分的思想萌芽,揭示了货币在资本增殖本能的支配下向资本转化的现实过程。在简单的商品流通中,货币的流通形式表现为W-G-W (商品–货币–商品),这一流通形式的起点与终点都是商品,货币在其中仅充当交换的中介,其运动目的是实现商品使用价值的交换,满足主体的实际消费需要。在这一过程中,货币的作用是转瞬即逝的,一旦完成商品交换,货币的中介使命即告完成,其本身并不发生价值的增殖。
而在资本运行的逻辑下,货币的流通形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表现为G-W-G’ (货币–商品–更多的货币),这一流通形式的起点与终点都是货币,商品在其中成为连接起点与终点的中介,其运动目的不再是实现使用价值的交换,而是实现货币价值的增殖,即获取G’与G之间的差额,这一差额就是剩余价值。当货币的流通目的从实现使用价值交换转变为实现自身价值增殖时,货币就不再是单纯的交换中介,而是转化为了资本。马克思在《穆勒评注》中指出:“货币按照自己的概念最初代表:(1) 为了私有财产的私有财产;(2) 为了私有财产的社会;(3) 为了社会的私有财产”([5], p. 154)。这一论述深刻揭示了私有制下货币的本质属性,即货币的核心目的并非作为交换中介服务于社会交往,而是作为私有财产的表现形式,实现自身的增殖与积累,这正是资本价值增殖本能的早期理论表达。
资本的价值增殖本能具有无限性,这是由资本主义私有制的内在要求所决定的。在私有制的框架下,资本的持有者为了维护自身的经济地位、在市场竞争中占据优势,必须不断推动资本的增殖,实现货币量的无限积累。这种无限的增殖本能使得货币转化为资本后,呈现出持续的运动性特征,资本不能停止运动,一旦运动停止,价值增殖就会中断,资本也就失去了其作为资本的属性。因此,资本的运动是绝对的、持续的,而货币作为资本的载体,也被卷入这一无限的运动过程中,成为不断追求自身增殖的工具。
货币向资本的转化,是货币在经济领域异化深化的核心标志。在这一过程中,货币的主体地位彻底确立,而人的主体地位则进一步被弱化。资本的价值增殖本能成为支配经济活动的核心逻辑,人作为资本的持有者,成为资本增殖的工具,其经济行为不再由自身的实际需要决定,而是由资本增殖的客观要求支配。换言之,不是人支配货币与资本,而是资本的增殖逻辑支配着人的行为,货币与资本成为独立于人的主体意志之外的异己力量,这正是货币在资本增殖本能支配下发生异化的核心表现。
3.2. 资本运行的竞争机制强化了货币异化的外在强制力
资本的价值增殖并非单个资本的孤立行为,而是在资本主义市场的竞争环境中实现的,竞争机制是资本运行逻辑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推动货币异化进一步深化的重要力量。在资本主义私有制下,市场中存在着无数个独立的资本持有者,每个资本都以实现自身价值最大增殖为目标,而市场资源的有限性使得不同资本之间必然存在着激烈的竞争,这种竞争并非资本持有者主观意志的产物,而是资本主义商品经济发展的客观必然,成为支配所有资本持有者的外在强制规律。
资本竞争机制的核心是剩余价值最大化的争夺,每个资本持有者都必须通过各种方式提高资本的增殖效率,以在竞争中占据优势地位。如果某个资本持有者未能实现资本的有效增殖,其资本就会在竞争中处于劣势,无法采用先进的生产技术、扩大生产规模、占据更多的市场份额,最终可能被其他资本所兼并或淘汰。因此,实现资本的价值增殖、追求剩余价值的最大化,不再是资本持有者的主观选择,而是其在市场竞争中生存与发展的客观要求,这种外在的强制力使得资本的增殖逻辑成为支配资本主义经济活动的核心规律。
资本竞争机制的外在强制力,进一步强化了货币异化的程度,使得货币的积累成为资本持有者的绝对命令。在竞争的压力下,资本持有者必须将实现的剩余价值不断转化为追加资本,进行扩大再生产,以提高资本的增殖能力与市场竞争力。此时,货币的积累不再是为了满足资本持有者的消费需要,而是为了在竞争中生存,货币成为资本持有者在市场竞争中的“权力筹码”与“生存武器”,其工具性价值完全让位于增殖与积累的目的性价值。
同时,竞争机制推动了货币异化在整个经济领域的扩散与深化。为了在竞争中占据优势,资本持有者会不断改进生产技术、提高劳动生产率、扩大生产规模,而这一过程必然要求更多的货币资本投入,货币资本成为推动生产发展的核心力量。在这种情况下,整个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运行都围绕着货币资本的增殖与积累展开,生产的目的不再是满足社会的实际需要,而是为了实现货币资本的价值增殖,社会生产的规模与结构由货币资本的增殖需求决定,商品的使用价值成为实现货币价值增殖的单纯手段。
此外,竞争机制还使得货币异化的外在强制力延伸至经济领域的各个主体,不仅资本持有者受到资本增殖与市场竞争的支配,劳动者也成为货币异化的受动者。在市场竞争的压力下,资本持有者为了降低生产成本、提高资本增殖效率,会不断压低劳动者的工资、提高劳动强度,劳动者为了获取维持生存的货币工资,不得不接受资本的支配与剥削,其劳动活动不再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展现,而是成为实现货币资本增殖的手段,人的劳动与生存都被纳入货币资本的运行逻辑之中,货币异化的程度进一步深化。
3.3. 资本运行逻辑推动货币异化从流通领域延伸至生产领域
资本运行逻辑的核心不仅在于流通领域的价值增殖,更在于生产领域的剩余价值创造,生产领域是资本实现价值增殖的核心场所。在资本运行逻辑的支配下,货币异化逐步从流通领域延伸至生产领域,成为支配生产过程的核心力量,这标志着货币异化在经济领域的深化达到了新的阶段。马克思在《穆勒评注》中虽未对生产领域的剩余价值创造展开系统分析,却已洞察到货币资本对生产过程的支配作用,揭示了生产领域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货币资本关系所取代的现实。
货币资本向生产领域的渗透,是以购买劳动力这一特殊商品为前提的。在资本主义私有制下,劳动者与生产资料相分离,只能通过出卖自身的劳动力获取货币工资,以维持自身与家庭的生存,劳动力因此成为商品,进入市场进行交换。货币资本的持有者通过支付货币工资,购买劳动力的使用权,将劳动者与生产资料结合起来,组织生产过程,而生产过程的核心目的,是通过劳动者的劳动创造剩余价值,实现货币资本的增殖。在这一过程中,货币资本成为连接劳动力与生产资料的核心纽带,也是支配生产过程的核心力量。
在生产领域中,货币异化主要表现为劳动的异化与生产关系的物化,而这一切都以货币资本的支配为核心。首先,劳动者的劳动活动被货币资本所支配,劳动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劳动者的劳动不再是为了实现自身的本质需要,而是为了获取货币工资,劳动成为一种被迫的、外在的活动,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中无法感受到自身的价值与意义,反而会感受到痛苦与压抑。其次,劳动产品与劳动者相异化,劳动者的劳动产品被货币资本的持有者占有,成为资本增殖的成果,劳动产品不仅不属于劳动者,反而成为支配劳动者的力量,劳动者为了获取货币工资,不得不继续为资本持有者劳动,陷入被剥削的循环之中。最后,生产过程中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物化为人与货币资本、货币资本与劳动力之间的关系,资本家与劳动者之间的雇佣关系,被简化为货币资本与劳动力商品之间的交换关系,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被掩盖在物的关系之下,生产关系的物化成为生产领域货币异化的重要表现。
货币异化从流通领域延伸至生产领域,使得其成为支配资本主义经济运行的全方位力量。在流通领域,货币资本支配着商品的交换与流通,决定着商品的价值实现;在生产领域,货币资本支配着生产资料的分配、劳动力的雇佣与生产过程的组织,决定着剩余价值的创造。流通领域与生产领域的货币异化相互联结、相互推动,形成了完整的货币异化体系,使得货币资本成为支配资本主义经济生活的核心力量。而这一过程的产生,根本原因在于资本运行的价值增殖逻辑,正是这一逻辑推动货币资本不断向生产领域渗透,将生产过程转化为实现资本增殖的手段,最终实现了货币异化在经济领域的全面深化。
4. 资本主义社会制度推动货币异化从经济领域向社会全域扩散
货币在经济领域的异化并非孤立的现象,在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支撑与推动下,其异化力量逐步突破经济领域的边界,向政治、社会关系、文化观念等社会各个领域扩散,最终形成对整个社会生活的支配。《穆勒评注》中,马克思以对资本主义现实社会关系的观察为基础,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制度与货币异化之间的内在关联,指出资本主义社会制度并非中立的社会架构,而是为货币资本的运行与扩张提供了全方位的制度保障,其通过法律、政治、文化等多种方式,将货币的异化力量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使得货币成为支配社会全域的异己力量。
资本主义社会制度是一个以资本运行为核心的完整体系,其法律制度、政治制度、社会关系、文化观念都围绕着资本的价值增殖展开,服务于货币资本的扩张与积累。在这一制度体系的推动下,货币的异化不再仅仅是经济领域的现象,而是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人与人之间的一切社会关系都被货币化,人的主体性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受到货币的支配与消解,货币最终成为支配资本主义社会生活的核心力量。
4.1. 资本主义法律与政治制度为货币权力的社会扩张提供制度背书
资本主义法律与政治制度是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核心组成部分,其本质是为资本主义经济基础服务,为货币资本的运行与扩张提供制度保障。在资本主义法律制度的框架下,货币资本的权力得到了制度化的确认与保护,而在资本主义政治制度的运行中,货币资本的权力进一步渗透到政治领域,成为影响政治决策的重要力量,法律与政治制度的双重支撑,为货币权力从经济领域向社会领域的扩张提供了重要的制度背书。
资本主义法律制度以维护私有产权为核心,其一系列法律规范的制定与实施,都是为了保障货币资本的占有权与支配权,为货币资本的运行提供稳定的法律环境。除了将西方资本主义特有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作为核心原则外,资本主义民法还确立了契约自由、平等交易等原则,这些原则在形式上强调交易双方的平等地位,但其本质是为货币资本的自由流动与增殖提供法律保障。在契约自由原则的框架下,货币资本可以自由地与劳动力、生产资料等生产要素相结合,实现资本的运行与增殖,而法律则对这一过程中的契约关系进行保护,确保货币资本的利益不受损害。同时,资本主义法律制度通过对市场秩序的规范,为货币资本的竞争与扩张提供了规则保障,使得货币资本的运行能够在法律的框架下有序进行,进一步强化了货币资本在经济领域的支配地位,并为其向社会领域的扩张奠定了法律基础。
资本主义政治制度的运行与货币资本的利益存在着紧密的内在关联,货币资本的权力逐步渗透到政治领域,成为影响政治决策的重要力量。马克思在《穆勒评注》中指出“在公债券的买卖中暴露出国家怎样变成了商人的玩物”([6], p. 24),这一论述深刻揭示了资本主义国家与货币资本之间的关系,表明资本主义国家并非中立的政治主体,而是成为维护货币资本运行的工具。在资本主义代议制政治中,货币资本通过各种方式影响政治过程,如为政治候选人提供竞选资金、进行政治游说、影响舆论导向等,使得政治决策能够符合货币资本的利益需求。资本主义国家的税收政策、信贷政策、贸易政策等,往往都围绕着货币资本的增殖与扩张展开,为货币资本的运行提供全方位的政治支持。
同时,资本主义国家的公共权力运行也逐步被货币化,货币成为获取政治资源、影响政治决策的重要手段。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政治职位的获取、政治决策的制定,都与货币资本的支持密不可分,货币资本的持有者能够通过自身的经济实力,影响政治权力的分配与运行,使得政治权力成为服务于货币资本的工具。这种政治权力的货币化,使得货币的异化力量从经济领域延伸至政治领域,货币不仅成为支配经济生活的核心力量,也成为支配政治生活的重要力量,其异化的范围进一步扩大。
需要明确的是,资本主义法律与政治制度对货币权力的背书,本质上是由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基础决定的,即资本主义私有制与资本运行逻辑决定了法律与政治制度的性质与功能。法律与政治制度对货币权力的保障与支持,进一步推动了货币异化从经济领域向政治领域的扩散,使得货币成为支配资本主义经济与政治生活的双重力量,这也是货币异化在社会制度层面的重要体现。
4.2. 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物化催生货币化的价值取向与社会心理
资本主义社会制度下的社会关系,是建立在资本运行与商品经济基础之上的,其核心特征是社会关系的物化,即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被转化为物与物之间的关系。在货币资本成为支配经济生活核心力量的背景下,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物化最终表现为社会关系的货币化,一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被简化为与货币的关系,货币成为衡量与评价社会关系的核心尺度,这种货币化的社会关系催生了普遍的货币化价值取向与社会心理,成为货币异化向社会领域扩散的重要表现。
马克思在《穆勒评注》中聚焦于人际交往关系的异化,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中货币对人际交往的支配作用。在资本主义商品经济发展的背景下,货币成为人与人之间进行交往的核心中介,一切人际交往都必须通过货币才能实现,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道德、伦理等非经济关系,都逐步被货币关系所取代。例如,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友谊、爱情、亲情等原本基于情感联结的人际关系,往往被赋予了货币的价值,交往的深浅、关系的亲疏,常常以货币的付出与回报为衡量标准;人与人之间的尊重、认可、社会地位等,也往往由货币的持有量决定,拥有更多的货币就意味着能够获得更高的社会尊重与社会地位。
这种社会关系的货币化,逐步催生了社会成员普遍的货币化价值取向,即把货币的获取与积累作为人生的核心目标,把货币的持有量作为衡量个人价值与社会成功的核心标准。在这种价值取向的影响下,社会成员的一切行为都围绕着货币的获取展开,为了获取货币,人们可以放弃自身的情感、道德与伦理底线,货币成为支配人的行为的核心动力。这种货币化的价值取向,使得人的本质需求被异化,人不再是追求全面发展的主体,而是成为追求货币积累的工具,人的主体性在货币化的价值取向中被逐步消解。
同时,社会关系的货币化还催生了普遍的拜物教社会心理,即人们对货币产生了盲目的崇拜与依赖,将货币视为具有超自然力量的存在,认为货币能够解决一切问题、实现一切愿望。马克思将这种现象称为商品拜物教的延伸,即货币拜物教,其本质是人们对货币所代表的社会关系的崇拜,而非对货币本身的崇拜。在货币拜物教的社会心理下,人们将货币视为自身生存与发展的唯一依靠,对货币的追求成为一种本能的行为,这种盲目的崇拜与依赖进一步强化了货币的异化力量,使得货币成为支配人的思想与行为的重要力量。
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货币化,以及由此催生的货币化价值取向与拜物教社会心理,使得货币异化深入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人与人之间的一切交往与联系,都被笼罩在货币的阴影之下,社会生活的丰富性与多样性被简化为货币的获取与积累,人的精神世界与情感生活被货币所支配,这正是货币异化从经济领域向社会领域扩散的核心表现,而这一过程的产生,根本原因在于资本主义社会制度所塑造的物化社会关系。
4.3. 资本主义文化观念体系推动货币异化对人的主体性的消解
资本主义文化观念体系是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以资本运行逻辑为核心,通过教育、传媒、消费文化等多种方式进行传播与塑造,成为支配社会成员思想与行为的重要力量。在资本主义文化观念体系的影响下,货币的异化力量进一步渗透到人的精神世界,逐步消解人的主体性,使得人成为被货币资本所支配的“单向度的人”,这标志着货币异化从外在的社会关系领域,深入到内在的人的精神领域,成为支配人的全面的异己力量。
资本主义文化观念体系的核心是塑造与资本运行逻辑相适应的价值观念与行为准则,其通过各种方式将货币化的价值取向内化为社会成员的自觉意识。资本主义教育体系将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实现货币积累作为重要的教育目标,培养社会成员的市场意识与竞争意识,使得社会成员从幼年时期就形成了对货币的追求与依赖;资本主义传媒体系通过各种媒介宣传货币的重要性,塑造“有钱就是成功”“有钱就能拥有一切”的价值观念,将货币化的价值取向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资本主义消费文化则将人的幸福、快乐与商品消费绑定,而商品消费的前提是货币的持有,这使得人们将获取货币、进行商品消费作为实现幸福的唯一途径,进一步强化了货币化的价值取向。
在资本主义文化观念体系的塑造下,人的欲望被逐步异化,从真实的、丰富的本质欲望,异化为单纯的货币占有与商品消费欲望。资本主义消费文化通过制造“虚假的需要”,刺激社会成员的消费欲望,使得人们不断追求新的商品消费,而这一过程必然要求不断获取更多的货币,货币的占有与商品的消费成为人的主要欲望,人的真实需要,如情感的满足、精神的充实、个性的发展等,被逐步忽视与消解。例如,人们为了获取更多的货币,不断加班加点、牺牲休息与陪伴家人的时间,为了进行更多的商品消费,不断追求更高的收入,陷入“工作–赚钱–消费”的无限循环之中,人的欲望被货币与商品所支配,失去了自身的独立性与丰富性。
同时,资本主义文化观念体系还推动了人的自我认知的货币化,即人将自身的价值与货币的持有量、商品的消费能力绑定,以货币与商品为尺度评价自身的价值与意义。在这种自我认知的影响下,人们的自信心、成就感都来源于货币的持有量与商品的消费水平,拥有更多的货币、消费更高端的商品,就意味着自身具有更高的价值,反之则会产生自卑、焦虑等负面情绪。人的自我认知不再建立在自身的本质力量、个性特征、道德品质等内在因素之上,而是建立在货币、商品等外在的物的因素之上,人的主体性在这种货币化的自我认知中被逐步消解。
此外,资本主义文化观念体系还通过塑造“经济人”的理论假设,将人的行为简化为理性的货币计算行为,进一步消解人的主体性。“经济人”假设认为,人是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的理性主体,其一切行为都以实现个人利益最大化为目标,而个人利益的核心表现形式就是货币。这一假设将人的丰富性与复杂性简化为单一的货币计算,忽视了人的情感、道德、伦理等非经济属性,使得人成为单纯的、理性的经济主体,人的主体性被消解在理性的货币计算之中。
资本主义文化观念体系对人的欲望、自我认知与行为方式的塑造,使得货币异化深入到人的精神世界,成为支配人的思想与行为的核心力量。人在资本主义文化观念体系的影响下,逐步失去了自身的独立性与主体性,成为被货币资本所支配的工具,这正是货币异化从经济领域、社会关系领域向人的精神领域扩散的最终结果,而这一过程的产生,始终离不开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支撑与推动。
5. 结语
《穆勒评注》作为马克思早期思想发展的重要文本,其对货币异化的探讨具有独特的理论特质与思想价值,文本中马克思以人际交往异化为视角,以“中介”概念为核心,揭示了货币从交换中介向异己力量转变的现实过程,却未对货币异化的原因展开系统性阐释。本文立足《穆勒评注》的文本语境与马克思1844年前后的思想发展水平,摒弃以《资本论》等后期成熟理论简单套用早期思想的研究方式,聚焦于货币作为中介的独立化逻辑,从资本主义私有制、资本运行逻辑、资本主义社会制度三个维度,对马克思早期视域中货币异化的生成原因展开了系统性探析。
资本主义私有制是货币异化产生的根本原因,其塑造的私人劳动与社会劳动的对立引发了交换悖论,催生了货币的诞生,而私有制下的排他性占有关系推动货币从社会交往的核心中介逐步独立化,私有产权体系则进一步实现了货币权力的制度化与绝对化,为货币异化奠定了现实前提与制度基础。资本运行逻辑是货币异化在经济领域深化的经济驱动力,资本的价值增殖本能推动货币从单纯的交换中介向以自身增殖为目的的资本转化,资本运行的竞争机制强化了货币异化的外在强制力,而资本逻辑向生产领域的渗透,则推动货币异化从流通领域延伸至生产领域,成为支配资本主义经济运行的全方位力量。资本主义社会制度是货币异化从经济领域向社会全域扩散的制度支撑,其法律与政治制度为货币权力的社会扩张提供了制度化背书,社会关系的物化催生了货币化的价值取向与拜物教社会心理,而文化观念体系则进一步推动货币异化深入人的精神世界,最终实现了对人的主体性的消解。
从三者的逻辑关系来看,资本主义私有制是货币异化产生的根源,决定了资本运行逻辑与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性质与发展方向;资本运行逻辑是货币异化深化的动态动力,推动货币异化在经济领域不断发展,并为资本主义社会制度的运行提供经济支撑;资本主义社会制度是货币异化扩散的保障体系,将货币的异化力量从经济领域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反过来又强化了资本主义私有制与资本运行逻辑的支配地位。三者相互联结、相互推动,共同构成了马克思早期视域中货币异化的深层生成逻辑,展现了货币从交换中介逐步演变为支配资本主义经济、政治、社会关系、文化观念乃至人的精神世界的异己力量的完整过程。
对《穆勒评注》中货币异化原因的探析,不仅能够还原马克思早期货币异化思想的本真面貌,弥补马克思早期对货币异化原因系统阐释的空白,更能够为理解马克思早期异化理论的发展脉络提供新的理论视角。《穆勒评注》中的货币异化思想,以人际交往异化为核心,聚焦于人的主体地位的丧失,是马克思从人本主义哲学批判向政治经济学批判过渡的重要体现,其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异化劳动理论相呼应,共同构成了马克思早期异化理论的重要内容,并为其后期成熟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奠定了重要的思想基础。
同时,这一研究也为我们理解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现实问题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工具。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货币异化的现象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全球化、金融化的背景下呈现出新的表现形式,货币资本的支配力量进一步强化,人的主体性在货币资本的支配下进一步被消解。立足马克思《穆勒评注》的早期思想,探析货币异化的生成原因与内在逻辑,能够让我们更清晰地认识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内在矛盾与本质特征,也能够为我们反思现代社会中的货币关系、重塑人的主体地位、实现人的全面发展提供重要的理论启示。
在后续的研究中,还可以进一步结合马克思不同时期的文本,深入探讨早期货币异化思想与后期成熟货币理论、异化理论的关联与差异,挖掘马克思货币异化思想的理论发展脉络;同时,也可以结合当代社会的现实,分析货币异化的新表现、新特征,探索消解货币异化、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现实路径,让马克思的货币异化思想在当代社会中发挥更大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