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国内外对《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实践观的相关研究
为了更好地理解《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下文简称《提纲》)中实践观的理论内涵,有必要先行梳理并考察学术界围绕这一主题所积累的研究成果。一方面,国内学者的研究现状。首先是《提纲》与马克思其他著作的关系研究,安启念、张敏认为《提纲》的基本思想来源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二者思想是一脉相承的[1]。姚顺良、夏凡从《提纲》的写作和出版时间出发,结合国外对该文本的研究成果,论证了《提纲》为《德意志意识形态》提供了思想框架[2]。其次是部分学者侧重于对《提纲》中的某一条进行解读,何中华认为《提纲》第一条是开章明义的部分,篇幅最长,重要性最大,除了讨论旧唯物论和唯心论的致命缺陷外,就是特别地讨论费尔巴哈唯物论所特有的缺陷[3]。刘同舫认为《提纲》第三条里面,马克思从环境的内涵、人的活动与自我改变之间的关系角度,回答了环境与人关系问题的逻辑理路[4]。文学平认为,《提纲》中的第十一条与其他各条不是并列关系,而是前面十条的总括性结论[5]。最后是部分学者侧重于对《提纲》全文基本内涵的研究。侯惠勤确定了《提纲》的历史定位,认为《提纲》是马克思创立唯物史观过程的重要思想节点,因而被恩格斯称为“包含新世界观萌芽的第一个文件”,还明确了实践属于辩证唯物主义认识论的范畴[6]。另一方面,国外学者的研究现状。卢卡奇在《历史和阶级意识》一书中,探讨了实践概念,他认为马克思所提出的“实践的、批判的活动”承担着“变革世界”的历史使命[7]。葛兰西用“实践哲学”这个词阐述自己的哲学体系,提出了“实践一元论”,将实践的地位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8]。综上所述,目前,国内外学者研究丰富,对《提纲》的研究主要是以整体性研究、与马克思其他著作的关系研究为主,对于《提纲》中实践观具体研究较少,本文侧重于探究理论与实际紧密结合,发掘《提纲》中实践观的基本内涵及其现实启示。
2.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实践观的生成逻辑
2.1.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实践观的理论逻辑
《提纲》第一条阐释了对感性的人的活动即实践的理解。马克思以实践为核心构建了新唯物主义的哲学立场,这一立场既区别于唯心主义对精神世界的推崇,也超越了费尔巴哈直观唯物主义的局限。
一方面,批判了黑格尔“自我意识”“绝对观念”概念下抽象的能动论,认为其缺陷在于“把能动的方面抽象地发展了”([9], p. 133),颠倒了观念主体与现实主体,把“自我意识”与“绝对观念”这些观念主体当作真正的主体,把具备自我意识的人这个现实主体看作是被意识和观念支配的对象。在此基础上,用观念、意识、精神去认识世界、解释世界,看似充满思辨,实则忽略了物质实践的基础,无限放大了意识对现实生活的反作用,这种认识陷入了唯心主义。马克思的实践观明确人类意识与观念生成于客观存在和社会实践的辩证关系之中,它们并非独立存在,随着社会实践的深入,人的认识也会不断深化。
另一方面,批判了费尔巴哈关于“对象、现实、感性”的错误理解,认为其缺陷主要在于“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作感性的人的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9], p. 133)他们在批判思辨哲学的基础上,把人仅仅设定为通过感性直观去顺应和反映外部世界的存在者,把世界理解为一种独立于人的意识之外且与人自身活动无涉的纯粹客体。在这种视域下,他们忽视了人“感性的活动”,忽视了人的主观能动性,未把人放在社会历史中进行考察。因此,马克思将处于社会历史中、从事实践活动的现实的人作为实践观的基础。
2.2.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实践观的现实逻辑
第一,经济基础:生产力飞速发展下的资本积累。19世纪下半叶,欧洲大部分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先后完成了工业革命,机器大生产和工厂制度取代了手工劳动和家庭作坊,资产阶级队伍迅速壮大。正如《共产党宣言》所言,资产阶级“把中世纪遗留下来的一切阶级排挤到后面去”([9], p. 402),创造了比过去任何一个时代都要多的生产力。随着资本原始积累的完成,生产的社会化与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不断加剧,社会化的生产力要求社会占有、支配生产资料,资本主义私有制却使得社会财富为少数人占有、支配。此外,社会生产的无政府状态导致资本家无限度扩大生产追求利润最大化,社会供求失衡,导致生产过剩,爆发经济危机。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真实、客观地记录了在那个年代里,随着机器的生产效率不断提高,工人的生活境遇越来越糟糕,工人付出较多劳动力却拿着微薄的工资,无法占有任何生产资料,甚至无法保持基本的生存。
第二,政治基础:世界范围内频繁爆发的工人运动。在周期性经济危机的持续影响下,工人阶级作为社会先进生产力的主体力量,在较差的工作环境中付出劳动,创造社会财富,但是其生存条件却越来越差,遭受更多的剥削与压迫。这些共同的悲惨遭遇使得工人阶级相互同情、团结起来,以最无畏、最彻底的姿态与造成苦难的根源——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抗争到底。最开始,工人阶级的斗争只停留在个别的、零散的、无组织无纪律的经济斗争层面,通过摧毁厂房、机器,殴打工厂主等方式,为了提高工资、改善生活环境而努力。后来,工人阶级从自发的阶级转变为自觉的阶级。1831至1834年法国里昂丝织工人运动、1844年德国西里西亚纺织工人运动、1836至1848年英国宪章运动——欧洲三大工人运动的爆发,使工人阶级意识到要通过大规模、有组织、有纪律的群众运动进行政治斗争。这一时期,工人与资本家、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矛盾和冲突白热化。
3.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实践观的核心内涵
1845年春天,马克思在布鲁塞尔写下了《提纲》,这十一条提纲翻译成中文后不足一千五百字,篇幅短小,意义重大,恩格斯称赞它是“包含着新世界观的天才萌芽的第一个文件”([10], p. 3)。全文以实践为主线,彻底清算了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唯心主义哲学和以费尔巴哈为代表的旧唯物主义哲学,深刻阐释了人和社会生活的本质是什么、人和环境之间的关系怎么样、检验真理的标准是什么、改造世界的途径是什么等根本性问题,为构建起以实践为基础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提供了逻辑起点和方法论思想。
3.1. 从实践出发来理解人的本质和社会生活
马克思批判了唯心主义哲学家将宗教神秘因素融入对人的本质的认识和解释的做法,也批判了费尔巴哈生物学意义上具有理智、情感、意志和爱的“抽象的人”这一观点。
在《提纲》的第六条中,马克思立足于实践的观点,指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9], p. 135)这里的“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指的是,人在自己生命过程中形成的涵盖生产、政治、文化、家庭、民族、道德等多个领域的一切关系。马克思强调要深入到人的社会关系与现实的实践活动中去把握“真实的人”。马克思所讲的“真实的人”是现实的、处在一定社会关系中、从事着物质生产实践活动的、活生生的人。一方面,马克思强调人在实践的过程中通过改造事物实现自身力量外化;另一方面,通过实践人也获得自身规定性的确证。
此外,马克思从实践出发来理解社会生活。在《提纲》的第八条中,马克思指出:“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10], p. 501)人作为自然存在物,受到客观条件的制约,但是人类想要生存和发展,就必须从事物质生产实践活动,通过生产劳动对自然加以利用和改造,创造出社会赖以存在的物质基础。在这一过程中,人与人之间必然产生各种联系与互动,最开始表现为物质生产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还逐渐演变扩展为政治、思想、文化、教育以及家庭等多样化的社会关系。正是这些不同层面的社会活动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一个多维度的社会关系,进而影响着人的思维观念、行为模式以及整个社会的最终运行。人在物质生产实践活动中,不仅改造了外部世界,也实现了自我价值。一方面,人的实践要服务于社会集体;另一方面,人也在不断提高自身技术、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为社会发展注入源泉和动力,不断推动社会发展的历史进程。
3.2. 环境的改变和人的改变统一于实践
《提纲》指出:“环境的改变和人的活动或自我改变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为革命的实践。”([10], p. 134)所谓“革命的实践”,是指人在进行实践活动的过程中,不但改变了外部世界,而且改变着人自身的内在,包括自身的感官、思维和社会结构。马克思批判了旧唯物主义一味强调环境对人的决定性作用,也批判了唯心主义过于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忽视了人的社会性和实践基础。
马克思认为,社会生活的本质是实践,实践的主体正是绝大多数从事物质生产劳动的人民群众。人类对环境的改造、环境对人的影响作用是一个良性互动的过程。一方面,纵观整个历史进程,人类通过改造自然的实践活动,将自然界纳入社会发展历史进程。原始的人类通过采集、狩猎的方式对自然环境直接依附并初步使用;农业文明下,人类通过耕作、灌溉有意识地干预自然环境;工业文明到来,机器大生产条件下生产力空前发展,资源枯竭、生态失衡等环境影响、制约人类社会发展,甚至威胁到人的生存质量。另一方面,人类通过实践改造环境的过程,其实也是环境不断“塑造”人的过程。人类在能动地改造客观环境的社会实践中,不仅积累了宝贵的直接经验,也系统性地提升了自身的认知水平与实践能力。与此同时,来自环境的各种反馈信息,又会反过来促使人类对原有的实践策略进行批判性反思与动态调适,从而实现主客体之间的双向互动与螺旋式上升。
3.3.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关于人的思维能否获得客观真理性,旧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并没有一个科学的答案。旧唯物主义从世界的物质性、客观性和可知性作为前提,认为人的意识与客观事物相互符合就是真理;而唯心主义以精神世界、绝对观念为基础,认为真理是符合人的意识的客观事物,甚至把真理看作是人的意识的某种属性。
马克思对以上两种观点进行了批判,确立了“实践是检验认识的真理性的唯一标准”这一基本原则。在《提纲》的第二条中,马克思指出:“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9], p. 134)实践不仅包括了客观、外在的物质活动,还包括了主观、内在的思维活动,人的思维和存在二者统一于实践。思维的真理性并非自我塑造出来的东西,无法在抽象逻辑或者理论推导中寻找到答案,只能通过实践的方式验证和实现。马克思还提到了,“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亦即自己思维的此岸性。”([9], p. 134)其中,“思维的现实性”突出了物质生产活动是认识活动的基础,人通过实践不断探寻世界的本质和规律;“思维的力量”肯定了思维真理性的现实作用,认为它能指引社会的前进方向,能够转化为强大的物质力量,推动社会历史的发展。“思维的此岸性”明确了真理检验的历史标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尽管当前还存在无法认识的事物,但人具有认识一切事物的潜能,通过实践活动,形成对世界的真理性认识并随着实践的深入而不断发展。
3.4. 实践是改造世界的唯一途径
在《提纲》第十条中,马克思指出“旧唯物主义的立脚点是市民社会,新唯物主义的立脚点则是人类社会或社会的人类”([9], p. 136),阐明了新旧唯物主义之间的差异,旧唯物主义为市民社会服务,而新唯物主义服务于未来整个人类社会和处于未来社会中的人类。
《提纲》第十一条,马克思作出了“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9], p. 136)这一重要论断,是实践唯物主义哲学立场的集中表述。“哲学家们”指的是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唯心主义学派和以费尔巴哈为代表的旧唯物主义学派,这些“哲学家们”探寻世界的本源问题,一直致力于“解释世界”,以费尔巴哈为代表的旧唯物主义虽然承认了世界的物质性,但是却秉持着被动直观的态度来认识世界、解释世界,无视人能够发挥主观能动性通过实践活动对物质世界进行能动改造;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唯心主义将世界的认识和解释剥离了物质世界和实践活动,过度夸大精神、意识的作用,对世界形成了抽象、片面的认识。
在此基础上,马克思进一步认识到解释世界并非哲学的最终追求,改变世界才是哲学的终极使命,解释世界是前提,改变世界才是目的,当然,马克思并未忽略“解释世界”的地位和作用,而是把实践作为连接“解释世界”和“改变世界”的桥梁,将二者联系起来。一方面,以实践为基础,充分发挥个体的主观能动性,不断去认识规律,丰富个体的主观世界;另一方面,在规律性认识的指导下,真正地去改造现实世界,具体表现为个体进行生产实践活动,不断提高生产力,生产关系得以形成。通过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不断推动社会变革与发展,最终实现人的全面解放。
4. 《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实践观的现实启示
4.1. 坚持理论与实践相结合
《提纲》只有十一条,“实践”一词出现了15次,可见为了与旧哲学决裂,把实践放在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位置。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也强调了实践的重要性,在今天,我们要以科学的实践观为指引,付出实际行动,解决实际问题。纵观过去,人民的美好生活也是中国共产党团结带领中国人民不断奋斗实现的,新民主主义时期,我们推翻了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建立新中国,实现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改革开放时期,确立起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人民生活由解决温饱到转向小康;踏上新时代新征程,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们也需要坚持科学的实践观,一方面,在进行实践活动的基础之上,尊重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不断推动实践走向深化;另一方面,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推动实践不断向前发展。
当然,马克思强调实践的重要性,却也并未忽略理论。《提纲》强调,实践是检验思维真理性的标准,不仅要通过实践来“改变世界”,还要在实践的基础上不断达成规律性认识,更好地“解释世界”。习近平总书记反复强调,“实践没有止境,理论创新也没有止境。”([11], p. 21)我们党之所以能团结带领人民取得一次次的胜利,关键在于我们以马克思主义这个科学理论作为根本指导思想,马克思主义不是孤立的、抽象的、静止的理论,而需要随着实践的发展不断地丰富和完善,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12], p. 13),只有结合我国实际情况解决我国不同时期所面临的问题,才能够取得与时俱进的理论成果,更好地推动我国实现创新发展。
4.2. 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思想
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思想,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提纲》中,马克思以人的本质作为理论基础,对人十分关注,这些论述对现代社会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进入新时代,习近平总书记说过:“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13], p. 66),在党的二十大报告里面“人民”一词被提到了两百多次,党和国家把人民摆在了十分重要的位置。《提纲》阐述了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人也是构成社会的最基本要素。因此,必须把人民作为构建和谐社会的逻辑起点,不断提升人民福祉,改善人民的生活质量,为构建和谐社会奠定坚实的物质基础。《提纲》提出了全部社会生活的本质是实践的观点,和谐社会构建也必须从人民的实践活动中寻求答案,就是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不断推进依靠人民力量、回应人民期待、让人民共享成果的实践过程。
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思想,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马克思实践观的终极目标是实现人类的解放与自由全面发展,党的二十大报告指出,“把实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作为现代化建设的出发点和落脚点”([14], p. 22),这里提到的“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遥相呼应,进入新时代,中国共产党始终为不断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不断奋斗。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使美好生活成为现实,我们国家在政治、经济、文化、生态、安全等多个维度为美好生活提供了现实保障。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洪流之中,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日新月异,我们应该与时俱进,运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兴科技对人民不断发展变化的需求作出监控和评估,精准把握广大人民群众的所思所想,更好地服务于人民。
5. 结语
总之,作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变革的“天才纲领”,《提纲》以实践范畴为核心,不仅划清了与一切旧唯物主义的界限,在人类思想史上确立了“改变世界”的新范式,还为今天的实践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指导。与此同时,我们也需要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审视这一经典理论在当代语境下存在的局限性,这种反思不仅不会削弱理论的指导意义,还彰显了马克思主义与时俱进的理论特点,更好为当代中国的实践提供具体的理论指导。马克思处于19世纪工业革命时期,所以在《提纲》中提到的实践观,指的是基于19世纪工业革命背景下机器大生产过程中的物质生产实践活动,强调“感性的活动”和“现实的个人”。然而进入数字时代,随着大数据、人工智能的高速发展,人类的实践形态发生了根本性变革,虚拟实践、数字消费、数据劳动等新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成为社会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些实践活动中,人们的实践活动大量在虚拟空间内完成,实践的主体客体也发生了一定的变化,数据流动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感性经验”,《提纲》中以物质生产力为核心的实践观能否诠释、如何更好诠释数字时代下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成为更加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未来,我们应当在新的历史方位和实践语境中,持续深化对《提纲》中实践观的诠释与转化,将其核心理念创造性地运用于具体实践之中,使其转化为推动社会变革和文明进步的现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