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时间作为理解存在、变化与秩序的基本范畴,在东西方哲学传统中均占据核心地位。龙树与奥古斯丁的思想,分别代表了中观学派与西方教父哲学在时间问题上的深刻反思,不仅深刻塑造了各自的思想脉络,也为跨文化的哲学对话提供了关键的比较视角。龙树在《中论·观时品》中,通过严密的逻辑析辩与辩证分析,系统地破斥了时间具有自性实在的观念,揭示其仅为缘起所生、依假名安立的本质;奥古斯丁则在《忏悔录》第十一卷中,通过内省式现象学描述与神学反思,将时间重新锚定于心灵的内在延展之中,并在其神学体系内与上帝的永恒性形成深刻对照。尽管二者的时间观均具备理论上的批判性,却在方法论路径、本体论预设与价值指向上呈现出根本性的分野。
国内外学界围绕奥古斯丁时间观与佛教(龙树)时间观已积累了丰富的研究成果。奥古斯丁研究方面,对其“心灵延展”说的内涵、哲学史效应及现代诠释已形成完整的问题链;龙树研究方面,对其“时间无自性”的论证逻辑及中观哲学立场也有了清晰的阐发。然而,现有的比较研究,尤其是将二者直接对勘的研究,仍存在以下不足:第一,数量稀少,仅有赵博囡(2014)和智瀚(2022)等少数成果,且多为宏观概述,缺乏对核心文本(如《忏悔录》卷十一与《中论·观时品》)的精细对读。第二,问题意识有待深化,已有比较或停留于“有神”与“无神”的类型差异,或止步于“内在”与“空性”的哲学结论对比,未能深入到二者在“论证方式”“时间与意识或心念的关系模式”“时间性与自由或释然的内在关联”等具体哲学问题上的交锋与互鉴。基于此,本文的独特定位在于:以奥古斯丁《忏悔录》卷十一与龙树《中论·观时品》为核心文本,围绕“时间与意识的关系”这一核心问题,对二者的时间观进行深入的比较研究。本研究将在充分吸收既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通过与蔡英田、张荣、刘朝霞、肖德生等学者的观点进行对话,力图揭示奥古斯丁的“心灵延展”说与龙树的“时间无自性”论在问题意识、论证逻辑与关怀上的根本差异与潜在共鸣,从而为理解东西方哲学在时间这一根本问题上的不同智慧路径提供一个更为精细的分析框架。
2. 时间的本质:“假名”与“心灵的延展”
2.1. 龙树:时间作为依存性的“假名”
龙树菩萨在《中论・观时品》中从逻辑和经验两个角度论证了时间的无自性,其思想与“大乘中观‘缘起性空’的教义圆融无碍。”[1]龙树通过严密的逻辑析辩,对“时间”的实在性发起质疑。其目的并非否定时间在世俗认知中的呈现,而是揭示其并非为独立自存的实体,而是一种完全依赖于现象运动与心灵概念施设的“假名”。龙树之批判始于对一种常见辩护的回应:即认为时间固然非绝对独立,但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作为相互观待之“因待”关系是实存。问者言:“应有时,以因待故成。因有过去时,则有未来、现在时;因现在时,有过去、未来时;因未来时,有过去、现在时”。([2], p. 12)此说承认时间的相对性,但仍预设“三世”为可相互确立的实在。龙树之驳斥,正从此“因待”关系内部切入,揭示其于逻辑上的不可成立。龙树的核心论证为归谬法的运用,通过内在逻辑批判揭示对手命题的自相矛盾。他首先承认对方“时间依相互观待而成立”的前提,进而遵循“若某物依存于另一物而为成立之前题,则后者之中应包含前者”这一因果依存原则,正如有灯之处必有光明,光明依灯而显现,则灯体中已蕴含光明之可能。依据此原则,若未来时与现在时需依过去时方能成立,则逻辑上推导出“过去时中应已包含未来时与现在时”之结论。这一推论导致时间概念的自我消解:倘若过去时已然涵摄未来与现在,则过去、现在、未来三者皆可统摄于“过去”之下,所谓“三时尽名过去时”。如此一来,未来与现在作为独立时态的区分便失去意义;而未来与现在既被取消,过去本身也就丧失了其作为“过去”的界定基础。因为“过去”唯有在与现在和未来的对待中才得以成立。既然其所观待的对象不复存在,“过去时”自身亦无所安立。由此,龙树最初所主张的“依过去时而成全未来、现在时”这一命题,实不能成立。“龙树于《观时品》中所破,为‘言说自性’。”[3]
龙树进一步考察相反的逻辑可能:倘若过去时中并不包含未来时与现在时即“若过去时中,无未来现在”([2], p. 12)那么未来与现在二者又何以依赖过去时而成立“未来现在时,云何因过去?”([2], p. 13)他进一步论证,倘若过去、现在、未来三者本质相异、自有其独立体性“各异相”,则它们理应如同瓶、衣等实物一般,各自独立存有,彼此无需相互观待。然而,三世概念于认知与言说中呈现出概念依存性,任何一方之存有都无法脱离其余二者。因此,试图于预设三世各自为独立实体的前提下,同时建立其间相互依存的生成关系,构成一种根本性的逻辑矛盾。龙树由此揭示:既无法从一实有自体之中衍生出其他实有,亦无法在绝对独立的实体之间建立起有效的依存关系。这一论证消解了将三世视为具有自性的实体单元并能相互生成的谬见。那么,时间的存在性究竟应如何界定?龙树提出了论断:“因物故有时,离物何有时?”([2], p. 13)此处“物”泛指一切具有生、住、异、灭之相的现象即为“诸法”。时间这一观念,并非一种先验存在的独立架构,而是源于对事物运动、变化与相续过程的观察与抽象。“时”乃是依于“法”之迁流而假名安立的概念。反之,对“法”之运动与过程的理解,亦无法脱离“时”之概念。二者相互依存、彼此成立,皆无独立自在之自体。此即“离法无时,离时无法”所揭示的深刻相互依存性。龙树最终阐明,既然通过前述种种缘起分析已证成诸法并无实有自性即“物尚无所有”,那么依于诸法而得以成立的时间概念,则更无丝毫独立自性可言,即“何况当有时”。
龙树以“去”为范例,论证“已去、未去、去时”三者皆无自性可得。倘若“去”之动作为实有,则其必存在于过去(已去)、未来(未去)或现在(去时)某一时位之中。然而,“已去”意味着运动已灭,“未去”意味着运动未生,“去时”则于刹那生灭之中并无任何可驻留之实体可得。故此,作为时间内容之基本的“运动”本身无自性,依此运动而划分时间的过去、现在、未来,其自性亦为空寂。此一分析正印证了“时住不可得,时去亦叵得”之论断,既然无法把握一个停滞的“现在”之点(时住不可得),亦无法捕捉一个实有的“时间流”之体(时去亦叵得)。时间任何被指认为“刹那”或“单元”者,当其自性被寻求时,皆归于空寂。通过上述对时间实有论及其生成的系统性解构,龙树确立了“三世不可得”的根本结论。其结论并非为虚无主义式的否定,而是揭示时间“依相待而有,究实无自性”之本质。时间乃是一种典型的“假名”安立,其特性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其一,缘起依存性,时间完全依赖于现象“法”之运动与变化而得以显化,过去、现在、未来三时之概念亦仅在相互观待中成立,无一者能够独立自存。其二,概念施设性,时间是认知主体为理解、描述与交流世界之变化过程所建构的概念工具与名言分别。龙树将这一原理普遍化:“以如是义故,则知余二时,上中下一异,是等法皆无。”([2], p. 13)正如“上、中、下”等空间方位需彼此相互界定,离开“上”则“中、下”无从安立;“一”与“异”等概念亦在相互对立中确立其意义,因“一”而有“异”,因“异”而有“一”。时间之三世差别,正是此类二元对待思维之产物,同属无自性之范畴。
依据《观时品》龙树消解了时间的实体性。时间既非承载万物的独立容器,亦非自在之流,而是心识对于缘起现象之流变所产生的一种认知与概念投射。它没有内在不变的“自性”,唯有依缘假立的“假名”。这一深刻洞察,将时间性之根源从外在世界转向了认知主体自身,为探究时间如何作为“心识之延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时间或许并非被心识被动感知的客体,而是心识活动于认知世界时所呈现出的基本形式与结构。“龙树观照时间的方式和他观照其他事物时是一致的,都是在发现事物中存在的不确定和虚幻性后证见事物本性的空。”[1]
2.2. 奥古斯丁:时间作为“心灵的延展”
奥古斯丁突破了将时间视为外在于主体、客观运行的物理过程的传统理解,转而通过系统而深刻的内省分析,将时间的本质问题锚定于人类心灵活动的内在结构之中,并最终提出了时间实为“心灵的延展”这一命题。该论证体系呈现出清晰的逻辑递进关系,可概括为以下三个核心环节:首要步骤是对时间作为客观实体存在这一常识预设进行质疑与解构;继而,建构起以心灵为根底的“三种现在”学说,以此重构时间现象的存在样态;最终,奥古斯丁论证了时间度量在本质上完全是一种发生于意识内部的意向性活动。这一分析路径不仅完成了时间从“客观之流”到“意识之构”的本体论转向,也为后世现象学及心灵哲学对时间性的研究奠定了重要的思想基础。奥古斯丁时间哲学的起点,建立在对日常经验中时间观的怀疑与解构之上。他通过对“时间三态”—即过去、现在与未来之存在样态的严格考察,揭示出这三者于客观实在层面均面临的困境。奥古斯丁指出,过去已在消逝中不复存在,未来尚处于未降临之状态,而现在则作为瞬息过渡的临界点无法被捕捉为持续之实体。因此,这三者皆无法在独立自存之意义上被证实为客观存在的对象。这一批判性分析不仅动摇了时间作为自在之流的常识预设,也为其后续将时间现象锚定于心灵内在维度的建构性理论奠定了前提。过去已经发生并结束,“过去已经不存在。”([4], p. 258)既然不存在,它便没有实体,也无法被直接把握。“过去已经不存在,既不存在,何有长短?”([4], p. 259)我们所能谈论的,只是“曾是长的”,而非“是长的”([4], p. 258)。未来尚未到来,“将来尚未存在。”([4], p. 262)它纯粹是一种尚未实现的可能状态,“尚未存在即是不存在;既不存在,便绝不能看见。”([4], p. 263)现在似乎是我们唯一能把握的,但奥古斯丁通过精密的剖析揭示,现在本质上是一个没有长度、不可分割、瞬间消逝的点。“现在的时间没有体积”,“现在是没有丝毫长度的”。它仿佛一个不断从未来流向过去的、没有宽度的刀刃,无法驻足。“现在的所以成为时间,由于走向过去;那么我们怎能说现在存在呢?现在所以在的原因是即将不在。”([4], p. 258)他总结道:“既然过去已经不在,将来尚未来到,则过去和将来这两个时间怎样存在呢?现在如果永久是现在,便没有时间,而是永恒。”([4], p. 258)时间与永恒的张力在此凸显,而解答的钥匙,在于心灵。在对“过去”与“未来”作为独立客观实存的有效性进行悬搁之后,奥古斯丁并未陷入时间的虚无,而是转向了一种建构性的解决路径,提出了其极具原创性的时间理论核心命题:时间的本质并非存在于外部世界、依线性序列展开的“过去–现在–未来”之流,而是根植于并内在于意识活动之中的“三种现在”。“或许说:时间分过去的现在、现在的现在和将来的现在三类,比较确当。这三类存在我们心中,别处找不到;过去事物的现在便是记忆,现在事物的现在便是直接感觉,将来事物的现在便是期望。”([4], p. 263)这一界定完成了时间本质的转向:过去的现在即记忆:过去本身已不存在,但对过去的印象、影像通过记忆保留在心灵之中,构成一种“现在化的过去”。奥古斯丁举例:“我的童年已不存在,属于不存在的过去时间;而童年的影像,在我讲述之时,浮现于我现在的回忆中,因为还存在我记忆之中。”([4], p. 262)现在的现在即直接感觉,这是心灵对当下正在发生之事的关注与知觉,是我们与当下现实直接相遇的界面。将来的现在即期望,未来本身尚未存在,但心灵能够通过期望预先构想、投射出未来的图景,“对将来的期望已经存在心中。”([4], p. 272)
因此,时间的全部实在,都被收摄于心灵的三种能力—记忆、注意、期望之中。时间不再是外在于我的流动之河,而是我心灵自身的伸展与活动状态。奥古斯丁以唱一首熟悉的歌为例,生动说明了这三者如何在心灵中协同工作,构成一个完整的时间经验:“我要唱一支我所娴熟的歌曲,在开始前,我的期望集中于整个歌曲;开始唱后,凡我从期望抛进过去的,记忆都加以接受,因此我的活动向两面展开:对已经唱出的来讲是属于记忆,对未唱的来讲是属于期望;当前则有我的注意力,通过注意把将来引入过去。”([4], p. 273)这个模型将时间动态地描绘为心灵通过“注意”这一活动,不断将“期望”转化为“记忆”的过程。时间由此被定义为一种“心灵的延展”,即心灵在记忆与期望之间的张力性展开。如果说“三种现在”理论解决了时间的“存在位置”问题,那么“时间的度量”问题则进一步巩固了时间的内在性。奥古斯丁发现,我们度量时间的行为,最终无法在外在物体运动中找到依据,而只能在心灵内部完成。他首先否定了“时间是天体运行”或其他物体运动的流行观点。因此,“时间并非物体的运动”([4], p. 268)我们度量时间,但度量的是什么?过去已不存在,未来尚未存在,现在没有长度。我们似乎无法度量任何东西。“那么我量什么?……我不量将来,因为将来尚未存在;我不量现在,因为现在没有长短;也不量过去,因为过去已不存在。”([4], p. 270)奥古斯丁通过分析聆听和比较长短音节的过程,找到了突破口。当我们说一个长音是短音的两倍时,这两个音本身已经消逝。我们度量的并非已不存在的物理声音,而是这些声音在心灵中留下的印象。“我的心灵啊,我是在你里面度量时间。不要否定我的话,事实是如此。……事物经过时,在你里面留下印象,事物过去而印象留着,我是度量现在的印象而不是度量促起印象而已经过去的实质;我度量时间的时候,是在度量印象。”([4], p. 272)
这一论断是革命性的。它意味着:度量的场所是心灵:“我是在你里面度量时间”。即“我们在思想中度量我们的时间,实际上是在度量我们的思想。”[5]度量的对象是内在印象:是固定在记忆中的感觉材料,而非外在客体本身。度量的能力基于心灵的比较功能:心灵能够并置和比较这些内在印象,判断其“长短”关系,就像比较记忆中的短音印象与长音印象。奥古斯丁指出,我们度量静默,也是在心灵中通过“思想着重声音的长度”来完成的。因此,一切时间之度量,本质上都是心灵对自身内容的印象、概念的内在呈现与比较。奥古斯丁通过“存在追问–结构重构–度量分析”的三步论证,建构起时间作为“心灵的延展”这一主观层面之时间理论。消解时间作为客观实体的幻象,揭示时间之本质乃是心灵通过记忆、注意、期望三种功能,能动地建构起的内在场域。时间之流逝,被诠释为心灵在期望与记忆之间的动态之伸展;时间之度量,被揭示为心灵对自身印象的内在比较。奥古斯丁将这种分散、流逝的心灵时间,与上帝的永恒“现在”相对照,从而将时间性思考转向其神学归宿:唯有在上帝的永恒中,分裂延展的心灵才能获得真正的完满与安息。“时间不是独立的存在者,也不是物体的运动,时间是上帝创造的,是人的心灵的延展。”[6]
3. 时间的结构与流动性:分析性解构与体验性流变
3.1. 龙树:对时间连续性的逻辑解构
龙树对于时间流动性的消解,建立在对“刹那”或“现在点”连续更替这一基本预先存有的质疑之上。此流动性观念依赖于一个动态过程,即后一“刹那”不断取代前一“刹那”,从而形成所谓“去”之现象。龙树于其论述中虽未直接使用“刹那”这一术语,却通过“时住”与“时去”之双重维度,于实质上消解“流动”概念的存有性基础。龙树明确指出:“时住不可得,时去亦叵得。”([2], p. 13)此论断被进一步阐释为:“时若不住,不应可得,时住亦无。”([2], p. 13)“时住不可得”乃是对时间静止之观点的破斥。若时间是一存有之连续,则至少在概念上应有“静止的当下”或“时间点”。任何被指认为“现在”的刹那均无法停驻,一经认知即已过去,因此并不存在一个存有性的“现在”可供“住立”。时间的“点状实在性”由此被否定。“时去亦叵得”则是对时间运动性的破斥。若“时间之流”为存有,则“流动”这一过程本身应可被把握。但龙树指出,吾人同样无法捕捉到一个名为“时间流逝”的实体。分析“去”这一概念,其必须依托“已去”、“未去”与“去时”方能成立,而此三者,正如对“三时因待”之破斥所示,皆无自性可得。既然“去”所依附的“时”本身不可得即“若时不可得,云何说时相?”([2], p. 13),那么“去”的过程亦失去其所依存的实体基础“时去亦叵得”。动与静最终在空性中达成辩证统一。龙树的论证揭示,时间的“流动”需以“静止”的时间点“刹那”为参照,而“静止”又仅能在与“流动”的对比中被界定。二者相互依存,然当试图寻求其中任何一者的独立自性时,二者皆不可得。动与静不过是一组相互观待的“假名”,其本质是“相待有故,实无有时”。因此,建构在动静二元对立基础上的“时间流动”范式,在分析下乃是一无法成立的概念建构。
时间的流动性常被隐喻式地构想为未来“来临”至现在,而现在“前往”过去。这一构想隐含着一种本体论预设,即存在一种“时间实体”在某种超越时间的背景中移动。龙树提出“不来亦不去”,虽主要针对空间位移现象进行逻辑分析,但其论证结构完全适用于对时间“流动方向”的概念解构。此一思想于《观时品》的论证理路中可获得印证。该品系统地破除了过去、现在、未来三时之间任何实有的生成关系。既然未来并非作为实有之法“从外部进入”现在,现在亦非作为实有之法“由此出发”进入过去,那么所谓时间由未来向过去“流动”的这一叙事,便同时丧失了其运动载体即实有的时间单元与运动轨迹。所谓流动,遂被开示为缺乏实体存有基础的认知幻象。龙树将时间的存有归结于“因物故有时”这一原则。所谓时间之“流动”,于本质上乃是对“物”之生、住、异、灭相续过程所产生的一种错觉性心理投射。常人观察事物之变化,于心识中将此变化的片段联结为一个连续序列,进而将此序列抽象化并实体化为一种名为“时间”的独立之流。然而,依据中观学派“缘起性空”之义理,“物”本身亦是当体即空,并无实有之“生灭”可得,“物尚无所有”。既然所依据的“变化”本身即是性空之假象,则依此而建立的“时间流动”概念便成为双重之幻化。因此,“不来亦不出”这一命题应用于时间观时即意味着:并不存在一个名为“未来”的实体来到当下,亦不存在一个名为“现在”的实体离开而成为过去。存在的仅是心识于缘起无自性的现象之流上,施加“先后”、“来去”、“生灭”等概念分别,从而建构起“时间在流动”的叙述框架。流动性是心识的建构之产物,而非世界的究竟实相。龙树对时间连续性的解构,其最终指向对一切时间性“戏论”之消亡。此处“戏论”特指常人基于自性见所产生的一切概念分别与言说执著。时间序列—即过去、现在、未来之线性排列,及其所衍生的度量单位,乃至一切奠基于时间性的命题,在意义上皆属此类戏论范畴。于《观时品》中所呈现的,问难者以“如有岁、月、日、须臾等差别故,知有时。”([2], p. 13)作为时间实在性的经验层面之依据。龙树的回应则是根本性的消解,他指出:这些所谓的时间差别相,本质上仅是精细的概念施设,其建构所依赖的经验基础无非是“物”所呈现的周期性变化。然而,“物”之自性,经由中观学此前种种缘起分析已被证成是“无所有”的,亦即缘起性空。因此,其结论“物无故,何有时?”便具有逻辑上的必然性:当构成一切时间经验与度量之基础的现象世界被如实洞见为空性,则所有附着于其上的时间性结构,包括连续性、序列与度量单位,便如同失去依托的概念框架被消解。“总之,基于时间的绝对连续性,人类无法使之成为认识对象。”[3]
3.2. 奥古斯丁:时间在记忆、注意与期待中的绵延
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对于时间本质的探究,代表了其哲学与神学思辨的一个高峰。突破了将时间归结为外在于主体的、匀速流动的物理过程的传统理解,转而深入心灵的内在维度,将时间揭示为由记忆、注意(或称直观)与期待这三种基本意识功能共同构成的一种绵延。这种绵延并非均质、平静的流逝,而是表现为灵魂处于一种动态的、充满内在张力的分散状态。奥古斯丁对于时间的建构,记忆构成了过去得以存有和显现的本体论场所。过去作为实际发生的事件,虽已在现实层面丧失其当下存有,却并未就此彻底湮灭于虚无;而是通过认知与情感的双重过滤,以“印象”或“影像”的形式被存储并整合于记忆之中,从而转化为一种“过去的现在”,持续在意识中发挥其效力和意义。“我们讲述真实的往事,并非从记忆中取出已经过去的事实,而是根据事实的印象而构成言语,这些印象仿佛是事实在消逝途中通过感觉而遗留在我们心中的踪迹。譬如我的童年已不存在,属于不存在的过去时间;而童年的影像,在我讲述之时,浮现于我现在的回忆中,因为还存在我记忆之中。”([4], p. 262)记忆并非一个被动接收与静态储存的容器,而是一种主动且具有建构性的心灵功能。它所保留的并非客观、自在的过去本身,而是经过感知与意识加工后所形成的主观“印象”。这些经由内在化处理的印象,构成了个体进行回忆、叙事乃至认知过去的所有材料。因此,所谓“过去”,并非独立于认知主体之外、已然消逝的客观实体,而是内在于意识之中、并在当下持续活跃与运作的记忆内容。奥古斯丁明确指出,时间的三种现在“存在我们心中,别处找不到;过去事物的现在便是记忆。”([4], p. 263)记忆使过去得以在当下“复活”,并参与塑造现在的意识活动。
奥古斯丁所说之直观,亦常表述为注意,指心灵直接朝向并捕捉当下正在发生之现象的能力,对应于时间结构中的“现在的现在”。然而奥古斯丁对“现在”本身的剖析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困境:“现在”并非一个具有延展性、持续存有并被把握的实体;而是作为一个没有长度、且不断消逝的边界而存由,始终处于从期待滑入记忆的临界状态。“现在没有长度,只是疾驰而去的点滴。”([4], p. 273)“现在的时间没有体积。”([4], p. 264)既然“现在”本身并不具备可度量的维度,那么我们何以能够拥有关于“此刻”的体验?奥古斯丁对此的解答指向了“注意”这一持续进行且具有意向性的意识活动。他认为“注意”并非对一个静态、孤立之“此刻”的被动凝视;相反,注意犹如一道持续移动、动态聚焦的认知光束,其功能在于跟随现象的流变,并将那些尚处于预期状态中的内容,不断转化为已进入回忆领域的内容。因此,“注意”在本质上是一种动态的、具有时间性延展的收摄能力,正是通过“注意”,虚无缥缈的“当下”才得以在意识中成为一种生动的、连续的经验。“当前则有我的注意力,通过注意把将来引入过去。”([4], p. 273)因此,我们对“当下”或“此刻”的体验,其根源并不在于外在于意识的、客观存在的瞬时片段,而是源于心灵所持续施行的“注意”活动本身。奥古斯丁的观点认为注意充当了连接“记忆”与“期待”这两种时间意识形态的结构性枢纽。正是通过注意这一动态的意识活动,原本无形的“时间之流”方能于主体的经验中被赋予形式、得以显现并获得其现象学的秩序。未来作为尚未现实化的事件序列的集合,其自身并不具备存有性。然而,心灵凭借其固有的“期待”,能够执行一种意向性的前摄,即预先构设并投射出尚未到来的情境,使之以“预期的影像”之形式呈现于当下的意识之中。这一认知过程使得未来以一种特殊的模态被当前化,从而构成了所谓“将来的现在”。“将来事物的现在便是期望。”“谁否定将来尚未存在?但对将来的期望已经存在心中。”([4], p. 272)期待并非一种空洞的、消极的等待状态,而是一种根植于既有记忆内容与当下知觉材料的主动筹划。他以日出为例阐明这一机制:当我们感知黎明,并调用心灵中已存储的“日出的影像”,便能由此预言太阳即将升起。因此,期待本质上是心灵通过整合记忆中的经验模式与当下的显现迹象,从而朝未来方向进行意向性投射的建构活动。正是借由这种活动,那尚未实存的未来得以以一种被当下意识所把握的形态——表现为期望、计划或预言,并被纳入并构建时间意识的结构。
记忆、注意与期待并非三种彼此割裂、独立的心灵功能,而是在给定的时间经验瞬间,相互渗透、协同整合的构成性要素,共同形成一个有机的意向性整体。奥古斯丁通过“吟唱一首谙熟的歌曲”这一著名例证,生动地阐明了这三者之间内在的动态结构与生成机制:“我要唱一支我所娴熟的歌曲,在开始前,我的期望集中于整个歌曲;开始唱后,凡我从期望抛进过去的,记忆都加以接受,因此我的活动向两面展开:对已经唱出的来讲是属于记忆,对未唱的来讲是属于期望;当前则有我的注意力,通过注意把将来引入过去。这活动越在进行,则期望越是缩短,记忆越是延长,直至活动完毕,期望结束,全部转入记忆之中。”([4], p. 273)心灵同时承受着两种不同方向的牵引:其中一部分朝向尚未现实化的未来,体现为期待,另一部分则指向已沉淀为心理内容的过去,体现为记忆。而注意,则作为现象学层面的焦点,在当下持续执行着将期待内容逐步转化为记忆材料的运作。这种心灵在时间性张力中被同时朝向过去与未来两端牵引的状态,即是奥古斯丁所定义的灵魂的伸展或分散。“根据以上种种,我以为时间不过是伸展,但是什么东西的伸展呢?我不知道。但如不是思想的伸展,则更奇怪了。”([4], p. 269)
4. 时间与永恒:空性的境界与时间的源起
4.1. 龙树:时间性本身的寂灭即圆成
龙树对时间自性的破斥绝非孤立的概念辨析,而是导向释然智慧的关键性入路。通过对时间连续性、流动性与方向性的消解,龙树不仅瓦解了世俗认知中固有的时间实在性执著,更从根本上消解了心识于缘起现象层面上构建的“先后”、“生灭”、“来去”等分别。此种对时间戏论的寂灭,使得心识得以脱离由时间相所编织的生死之网,从而直观诸法无生无灭、不一不异的平等实相。因此,时间观的转化并非仅是理论上的证成,更是修行实践上从有为、有漏、有分别的认知模式,转向无为、无漏、无分别智慧的内在转折,最终超越一切对待的圆成寂静。龙树之论证的结论凝练为“相待有故,实无有时”。这表明时间仅是缘起相依关系中的概念施设,其“存在”仅于名言层面呈现为“假有”,在究竟实相中则无任何实体可得。对时间实执的破除,即意味着“戏论”的止息。所谓戏论,泛指根植于自性见的概念分别与言说执著。时间序列、时间流动与时间度量共同构成了常人认知世界最为基本的戏论框架。当龙树通过“物无故,何有时?”这一论断进行逻辑还原时,他不仅否定了时间的独立存有,更进一步消解时间性思维的存有论根底——即那种认定事物于时间中生灭、流转的实在论世界观。既然时间所依附的“物”其本性本为空寂,则附着于其上的生、住、异、灭等时间性范畴自然丧失其实在意义。
时间戏论的止息,导向“无生”与“无得”的证悟境界。“无生”并非否定现象之显化,而是指于时间性框架中寻求一个实有的“生起”或绝对“起点”为不可得。因为“生”这一概念必然预设时间序列中存在着“未生”与“已生”的状态,而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本身即是缘起性空,并无自性可得。故此,《中论》有云:“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同理,“无得”意味着在三世之中寻求一个可被获取、停留或失去的实有之法,包括“时间”本身亦不可得。过去已灭,未来未至,现在刹那不住,究竟于何处能得一时?时间戏论的彻底止息,使心识从由“生灭”、“得失”、“久暂”等时间性分别所衍生中释然,归于当下寂然。此即是圆成寂静之一面—它并非时间尽头的某种状态,而是即于当下离却一切时间性分别的本来境界。
“常”与“断”构成两种根本性的时间性见解。“常见”主张存在永恒不变的实体,于时间中持续恒常;“断见”则主张事物灭后即彻底断灭,不复存有。二者皆以时间之实有性为潜在预设:常见预设了一个无限延展、具有实存性的时间连续体,以作为“常”之属性的根底;断见则预设了时间中存在实有的“生起”与“灭尽”事件,从而支撑“断灭”之断言。龙树所阐发的空性时间观,构成对“常”与“断”两种边见的超越。首先,空性解构了“常见”所依托的实体性预设:时间本身仅为依缘起而安立的概念假名,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皆无自性可得;因此,在无常变迁的现象背后,并不存在一个于时间中恒常不变的“本体”或作为实体的“时间自身”。其次,空性亦破除了“断见”所依据的实有生灭过程:既然“生”无自性,“灭”亦无自性,则所谓“从有至无”的“断灭”便丧失了其所谓的主体与过程之实在性。正如《中论》所示:“若一切法空,无生亦无灭。”空性本身即是离于“常”、“断”二边的中道。它不受“永恒”这一时间性概念的束缚,因为空性并非存在于无限时间中的停驻实体;它亦不堕于“断灭”的时间性构想,缘起现象虽性空而仍显现相续,假有宛然。空性于本质上超越了时间性范畴:它既非“在时间中存在”,亦非“于时间中不存在”,而是作为使时间这一概念得以可能、同时又解构其自性执着的究竟而呈现。因此,对空性的证悟即意味着从“常”与“断”的时间性迷思中获得解放。
在世俗谛的认知架构中,“时间”与“永恒”构成了二元对立,时间被赋予变化、生灭与有限性的内涵,而永恒则被表征为不变、不生不灭与无限性。然而,在龙树以空性为核心的智慧观照下,此种对立本身即属戏论,其根源在于对“自性”的执着。龙树在完成对时间自性的破斥后,将其论证理路普遍化,推广至二元对立的概念范畴:“以如是义故,则知余二时,上中下一异,是等法皆无。”([2], p. 13)其中,“时间”与“永恒”正是“异”的表现。二者处于相互界定、彼此观待的关系之中:若无“短暂”,则“永恒”无从显化;若无“变化”,则“不变”亦失所指。此逻辑结构与三世相互依存的模式同构。若执着“永恒”为实有自性之法,则其必然需在与“非永恒”的相对待中得以成立,如此则为相对关系的制约,丧失其所预设的独立性。反之,若主张“永恒”是完全独立于“时间”的实体,则二者彼此无关,然在概念实践中,二者却构成不可分割的定义关联。
空性消解了此类二元对立结构。空性本身并非“永恒”,因其并不具备“恒常不变”的自性;空性亦非“时间”,因其不属于生灭变迁的范畴。空性是超越“常”与“无常”、“一”与“异”、“有限”与“无限”等一切概念边见的究竟实相。于空性的境界中,“时间”作为缘起假名而显现,然其自性了不可得;“永恒”作为对“时间”的否定性概念,同样无有实体。二者皆宛如梦境幻影,虽有所现而体性本空。此一消融并非导向概念的混沌,而是般若智慧的明澈朗照。这意味着“实在”,不能被理解为时间“之前”或时间“之外”的“永恒实体”。此类理解依然将“实体”与“世界”置于时间性的先后、内外关系框架之中,本质上仍未脱离自性见的束缚。真正的“神圣创世”,于空性的诠释视域下,或可被理解为“缘起性空”这一无时间性、无自性之法则的显现—万物依缘而起,本无实生,故亦无实始;亦可被视为“法尔如是”的当下全体呈现——三世不可得,当体即是圆满,无须另寻创生的起点。时间性戏论寂灭的当下,即是超越时间与永恒对立的“神圣”自身的开显。这并非一个在时间序列中发生的事件,而是心识戏论止息后,对实相无时间性本质的直接证成。
龙树对时间概念的解构,其指向圆成空性的境界。时间性戏论的止息,直接开显“无生亦无得”的释然向度;空性智慧彻底超越“常见”与“断见”两种时间性执取;并从根本上消解时间与永恒之间虚妄建立的概念对立。在此境界中,所谓“创世”不再被诠释为时间序列中的起始,而是缘起性空之理的无限开显。永恒并非处于时间的彼岸,而正是呈现于时间性分别寂灭的每一当下空性之中。
4.2. 奥古斯丁:受造世界与永恒的对照
奥古斯丁对于时间的探究,并非一种纯粹的形而上学思辨,而是根植于其教父哲学的总体框架之中。“奥古斯丁悬置了时间的独立性,把时间纳入了上帝创造物的范围并且归属于上帝这个永恒实体。”[5]全卷的论述,在本质上可被视为“受造界的时间性”与“上帝的永恒性” 二者之间持续而深刻的对照。时间,作为受造秩序的基本规定性,其呈现出短暂性、流逝性与内在的分散状态,恰恰于现象层面反衬并指向了上帝那种绝对不变、完整同一、无过去未来之分的永恒在场。这一根本性的对照,不仅是理解奥古斯丁时间哲学之旨归的语境,亦构成了其整体思想体系的枢轴:灵魂的存在历程,正是一条从时间性的动荡、疏离与碎片化状态,朝向神圣永恒之安息与整全的“回归之路”。
奥古斯丁所阐释的上帝之永恒,并非时间维度上的无限延展,而是一种在性质上与受造时间截然不同的“永恒的现在”。此种永恒性于形而上学之层面体现为一种“完全同时性”,其特征在于无过去、无未来、无变化且无任何内在的相继关系,是超越了一切时间性范畴的绝对、整全且不变的实存样态。上帝不在时间之中,而是于“现在的永恒高峰上超越一切过去,也超越一切将来。”([4], p. 257)时间中“将来的,来到后即成过去”,而在上帝那里,没有这种先后更替。人的时间被分割为昨天、今天、明天,而“你的岁月无往无来,我们的岁月往过来续”。上帝的“日子,没有每天,只有今天,因为你的今天既不递赠与明天,也不继承着昨天。你的今天即是永恒。”([4], p. 257)表明知识和意志是永恒不变的。“你永不改变,你的岁月没有穷尽。”([4], p. 257)造物之主认识论的根本特征在于其与受造认知模式存在一个本质性的割裂。这种认识并非如人类般,需要经由对过去之回忆、对现在之直观及对未来之期待此三种分散的意向性模式综合而成。相反,它是“永久而同时表达一切”之纯粹直观。从创世到终末的整个历史序列,并非一个依次展开之过程,而是以其完整的实在性,全然共时地呈现于其“永恒的现在”之中。奥古斯丁以一个类比阐明此点:上帝对万有的知识,不同于我们吟唱一首熟悉的歌曲,必须依循时间顺序逐段经历;他的知识是“无起无讫,无先无后”的,是一种整全、静态且超越相继关系的绝对直观。
因此,在奥古斯丁的思想体系之中,永恒性构成了时间之流变的反题与存在论上的超越。时间的本质被界定为“流光的相续,不能同时伸展延留”,而“永恒却没有过去,整个只有现在”。这一“永恒的现在”不仅作为受造时间得以涌现和持续存有的本体论源头,同时也充当了理解时间之有限性、流逝性及其内在缺憾的参照框架与批判性尺度。既然上帝的本质是永恒,那么时间本身的起源便成为一个问题。对此,奥古斯丁给出了其神学回应:时间与天地万物一样,是上帝“从无中创造”的。这意味着,时间并非先于或独立于秩序而存在,而是作为受造宇宙不可或缺的内在属性与本质样态,与其一同被神圣意志所确立。针对“天主在创造天地之前做些什么?”这一经典诘问,奥古斯丁指出其逻辑错误。既然上帝是“一切时间的创造者”,那么在创造时间之前,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之前”或“那时候”。“在你未造时间之前,怎能有无量数的世纪过去?能有不经你建定的时间吗?既不存在,何谓过去?”([4], p. 257)追问创世“之前”上帝有何作为,在逻辑上是无效的。因为,“时间”作为一种序列性与持续性的范畴,其本身正是随着“创世行动”这一开端才得以同受造物一并呈现;在创造发生之先,并无一个可供“之前”这一时间性谓词得以存有的时间框架。因此,该问题预设了一个在其理论体系中并不存在的条件。奥古斯丁明确宣称:“于此可见,你丝毫没有无为的时间,因为时间即是你创造的。”([4], pp. 257-258)其本体论中,时间并非与上帝共时并存的永恒实体,而是作为受造秩序的内在规定性,与物质世界一同获得其存有开端。上帝于“元始”创造了天地,而这一“元始”在逻辑上先于时间本身,它在本质上是永恒之道的临在,是时间得以从中呈现的超越性根底。因此,时间是本体论上依附于受造世界的属性,其存在本身即以世界的被造为先验条件。时间与受造物的“变化”特性紧密相连。天地高呼“它们是受造的,因为它们在变化。”([4], p. 250)时间的显现与变化具有关联,凡处于变化之中的存在者,必然涉及其状态的先后相继与持续,而这正是时间得以显现的根本。奥古斯丁明确指出,我们所度量的并非抽象的“时间本身”,而是物体在运动或静止状态中所持续的经验跨度;而运动与变化,恰恰是受造世界最基础、普遍的规定性。因此,时间在本质上充当了度量变化世界的标尺,是其受造性与有限性的标志。作为受造秩序的内在属性,时间的根源在于上帝的创造意志,是这一神圣意志在变化世界中的必然体现与结果。
奥古斯丁将创世理解为上帝以其永恒的“道”进行:“因此你一言而万物资始,你是用你的‘道’——言语——创造万有。”([4], p. 251)这永恒的“道”在时间中展开为受造物的序列,而时间本身,便是这展开过程的内部形式。奥古斯丁的哲学人类学与神学视域中,人类灵魂的独特困境在于其存在论上的双重维度:作为受造的理性存在,既被抛入时间之流并受其规定,又在其本性内在地怀有对永恒的记忆、渴望与追求。使得灵魂于时间中的实存状态被奥古斯丁刻画为一种痛苦的伸展与分散。具体而言,人的心灵被时间的三种意向性样态—即记忆、注意与期望(分别对应于过去、现在与未来),所持续地吸引与分割,从而处于一种内在的、难以弥合的撕裂状态。这一分析深刻揭示了有限理性存在者在其时间性生存中所面临的疏离。“我的思想、我心灵的藏府为烦嚣的动荡所撕裂。”([4], p. 274)这种分散导致灵魂无法安于当下,总是被过去的遗憾、当下的烦扰和对未来的焦虑所折磨,“我的岁月消耗在呻吟之中。”([4], p. 274)这正是“原罪”导致的人性处境:从上帝永恒统一的“存在”中跌落,陷入时间性的分散与虚无。
尽管灵魂于本体论上受限于时间性的存在结构,却并未丧失朝向永恒的超越性可能。这一路径并非指对时间维度的简单否定,而是在信仰中,对时间性生存本身进行意向性的重整与转化。其核心实践被表述为“专心致志于目前种种”([4], p. 274):这并非沉溺于瞬时体验的享乐主义,而是指凭借信仰而得以强化的“注意”。此种注意力之实践,旨在将因“distentio”而散乱的心灵重新收束,并将其意向性聚焦于上帝的临在与对永恒真理的观照之上。它本质上是灵魂的存在论姿态的调整,即决意不再让心灵徒劳地执着于已消逝的过去或尚未确定的未来,而是通过对神圣永恒的当下凝视,在时间的流逝中获得一种内在的定向与安住。
5. 差异的根源与哲学的意涵
龙树与奥古斯丁对时间本质的追问,彰明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入路与方法论分野。龙树于《中论·观时品》之中,运用“遮诠法”,通过严密的逻辑归谬与辩证法,系统性地消解时间作为独立实有的概念;奥古斯丁则在《忏悔录》卷十一中,以“内省法”为核心,通过对意识活动的自我觉察与描述,对时间在心灵中的呈现样态进行现象学分析。这两种方法论的差异,不仅廓清了东、西方时间哲学的理论形态,更根本地折射出二者在认识论基础、语言功能理解乃至真理观念上的分野。
5.1. 龙树的“遮诠法”与逻辑破斥
龙树对时间概念的批判,采取了其哲学体系中典型的“遮诠法”入路。“龙树采用遮诠法,破而不立,不自行建立完整理论架构。”[3]此方法并非旨在对“时间是什么”进行任何正面或实质性的理论建构,而是通过系统性地揭示时间概念自身及其与相关范畴之间的逻辑矛盾与缘起,从而否定其具有独立自性的可能性。其实质在于,对一切将时间执著为实有的观念进行解构与超越。
龙树首先破斥“时间相待而有”,其论敌首先提出时间的相对性论证:“应有时,以因待故成。因有过去时,则有未来、现在时;因现在时,有过去、未来时;因未来时,有过去、现在时。”([2], p. 12)即认为过去、现在、未来三者相互依存、相互界定而成立。龙树则运用归谬法予以驳斥:“若因过去时,有未来现在,未来及现在,应在过去时。”([2], p. 12)龙树认为如果未来、现在必须依赖过去才能成立“因过去时成”,那么按照“因中有果”或“随所因处有法成”的逻辑,未来与现在就应当已经包含在过去之中。若果真如此,则“三时尽名过去时”,未来与现在不复存在。而若无未来、现在,过去因失去其所依待、所区分的对象,其自身也无法成立,即“若无未来、现在时,亦应无过去时。”([2], p. 12)因此,时间“相因待故有”的论点不能成立。当“相待”关系不能成立时,论敌或转向主张时间可能各自独立。龙树则随之指出,若过去、现在、未来彼此全然无关,即“三时各异相”,则它们应如同瓶与衣等物彼此无涉,“不应相因待成”。然而,在日常经验与认知中,我们恰恰是由“过去、现在、未来”三者的相互参照与比较来形成时间观念的,这表明它们并非毫无关联。因此,“离过去时,则未来、现在时不成”。“相待”与“相离”两种可能性均被证明无法成立,时间概念作为一种独立实有的实在性,便在此双重否定中被彻底瓦解。龙树将其对时间概念的批判所运用的逻辑方法进行了普遍化的拓展。他指出:“以如是义故,则知余二时,上中下一异,是等法皆无。”([2], p. 13)这意味着,如同过去、现在、未来三相一样,任何建立在相对性概念基础上的所谓“实有”之事物,只要其成立在逻辑上依赖于与其他概念的对待关系,便会遭遇逻辑悖论。因此,遮诠法的根本旨趣在于系统性地揭示贯穿一切现象的“缘起性空”原理:所有存在者皆依因待缘而生起,并无独立自性;凡执其为实有者,必然陷入自相矛盾的困境。
针对“有岁月日等差别故知有时”这一基于日常经验的现象学辩护,龙树直指其预设的虚妄性。他论证道:“时住不可得,时去亦叵得,时若不可得,云何说时相?因物故有时,离物何有时?物尚无所有,何况当有时?”([2], p. 13)由此阐明,时间既无法在静止的状态中被把捉,也无法在流变的过程中被获得;其本身并无任何可被直接把握的独立实相。人们所谈论的时间,仅仅是依托于事物之生灭变化,即“因物故有时”而衍生出的依存性观念。龙树破斥“物”的独立自性“物尚无所有”,那么依待于物而得以假名安立的“时间”,其本身的实在性便失去根底。这即是“缘起故性空”原则在时间分析上的彻底贯彻。龙树所采用的方法在本质上是高度逻辑化与辩证性的,其核心在于通过揭露概念自身及概念之间的内在矛盾,来消解问题得以提出的前提。因此,时间并非一个有待解释或描述的客观实体,而是一种需要被洞察与超越的“概念戏论”。此种方法的目标,在于看透一切名相分别的遮蔽,直接体悟空性,从而超越对所有现象包括时间的实体性执著。
5.2. 奥古斯丁的内省法与现象学描述
与龙树以逻辑解构为核心的批判路径截然不同,奥古斯丁探究时间本质的取径是内向化与体验性的。奥古斯丁所运用的“内省法”,即对意识活动本身进行细致且持续的自我观察与描述,在方法论上近乎一种现象学分析。其根本旨趣在于揭示时间并非外在赋予的框架,而是在心灵自身的意向性活动之中被建构的。奥古斯丁的时间哲学中,内省构成了其探究的起点与核心方法。他的探索发端于对时间日常经验的深切困惑,正如其所言:“时间究竟是什么?……没有人问我,我倒清楚,有人问我,我想说明,便茫然不解了。”([4], p. 258)这一认知困境驱使他进行内向性转向,即求诸意识自身:“我的慈父,我是在探索,我并不作肯定。我的天主,请你支持我,领导我。”([4], p. 261)其论述均在祈祷与自我对话的独特语境中进行,而所有分析所依据的现象学描述材料,均来源于心灵对自身活动的反思性观察。奥古斯丁对于时间意识所进行的现象学描述,构成了其哲学之中的一项关键理论贡献。他阐明,时间并非外在于意识的客观对象,而是意识活动本身的特定形态与构成方式。就“现在”这一维度而言,通过内省分析,客观意义上的“现在”仅是一个无法被度量长度的瞬时点,“是没有丝毫长度的”;然而,我们确实拥有关于“此刻”的体验。奥古斯丁指出,这一体验的源泉并非那个不可把捉的瞬时点,而是心灵的一种持续性活动——注意。正如他所言:“现在没有长度,只是疾驰而去的点滴?但注意能持续下去。”([4], p. 272)因此,对“现在”的体验,在根本上源于注意这一意向性行为的绵延。通过内省方法,对“过去”与“未来”进行现象学重构与重新定位。他发现,这两者并非外在于认知主体的客观实体。他指出:“过去事物的现在便是记忆,现在事物的现在便是直接感觉,将来事物的现在便是期望。这三类存在我们心中,别处找不到。”([4], p. 263)依此我们所称的“过去”,实质上是记忆这一功能中所储存与再现的印象;而“未来”,则是期望这一意向性活动所投射出的影像。因此,无论是记忆还是期望,均非指向外在的、已逝或未至的领域,而是作为当下心灵意识中的现时活动与意向性内容而存在。
奥古斯丁通过内省地分析度量一首诗音节长短的认知过程,得出了其关于时间本质的著名论断“我的心灵啊,我是在你里面度量时间。不要否定我的话,事实是如此……事物经过时,在你里面留下印象,事物过去而印象留着,我是度量现在的印象而不是度量促起印象而已经过去的实质;我度量时间的时候,是在度量印象。”([4], p. 271)这一革命性结论,将时间“客观度量”的传统物理学问题,转化为心灵对自身意识内容即“印象”进行比较、综合与整理的内在意向性活动。由此,时间的长短、先后等规定性,并非外在世界的属性,而是心灵内在的建构性产物。通过对记忆、注意与期望三种意识功能的考察,将时间的本质描述为心灵的“伸展”。奥古斯丁以一个生动的内省例证阐明这一结构:“我要唱一支我所娴熟的歌曲,在开始前,我的期望集中于整个歌曲;开始唱后,凡我从期望抛进过去的,记忆都加以接受……当前则有我的注意力,通过注意把将来引入过去。”([4], p. 272)据此,时间并非外在的流逝,而是心灵在期望与记忆之间,借由注意的持续性活动而实现的一种动态延展。这种延展构成了人类意识的一种基本存在样态,其内部充满意向性张力,同时也正是人之有限性于时间维度上的体现。
奥古斯丁所采用的方法,在本质上可归属于心理学与现象学的范畴。他并非否定时间体验的现象真实性,而是通过系统的内省,追问此种体验得以可能的先天条件与内在结构。其理论目标并非解构时间本身,而是致力于理解时间意识的构成机制,并最终通过将时间性与上帝的永恒性进行对照,为处于时间流变中的灵魂探寻其出路的定向坐标。此种内省法在方法论上预先肯定了进行反思的主体意识的实在性,以及将意识活动本身作为有效探究领域的合法性。“奥古斯丁将时间从外在的物理存在转化为内在生命的存在形式,这正是其时间观念的意义所在。”[7]
5.3. 根本分歧与哲学意涵
龙树的“遮诠法”与奥古斯丁的“内省法”,体现了两种哲学传统的分野:“龙树采用遮诠法,破而不立;奥古斯丁采用内省法,立而显真。”[3]在真理观与实践目的上,龙树哲学的根本在于“破执显空”。其通过严密的逻辑分析,旨在消解对概念及现象之实体性的执著,引导修行者超越分别思维,体证那不可言语的实相。这一路径在本质上是否定与解构。与之相对,奥古斯丁思想的核心目标在于“理解与皈依”。他致力于通过哲学分析厘清受造界,包括心灵及其时间性的有限性与依赖性,从而确证造物主的无限与永恒,为信仰寻求理性的理解并奠定心灵的归宿。其路径是分析性与建构性的,重在建构关于自我及其与上帝关系的理解。这是因为“古希腊传统的物理时间特质是由宇宙观决定的,这种时间不仅是普遍的而且是无限的。奥古斯丁内时间观特质则是把时间和人的精神生命相结合,是线性的有限之时间。”[8]龙树与奥古斯丁的方法在语言与逻辑的认识论功能上存在根本分野。“龙树的逻辑是:对于某个事物,只要在其中能发现一点为假的东西,那么这个东西也就不是真的。奥古斯丁恰恰相反:只要能发现一点为真的东西,那么这个东西就是真的。”[1]在龙树的体系之中,语言与逻辑主要充当一种批判的工具,其首要功能在于揭露世俗认知层面“世俗谛”的内在矛盾以及概念依存性,其运用的最终导向是通向“言语道断”的沉默。相比之下,在奥古斯丁的思想之中,语言与逻辑,尤其是内省式描述则主要作为探究与表达的工具,用以清晰地阐明信仰的对象与心灵的内在状态;尽管他明确承认上帝本质的超越性,语言在此仍被运用于描述与趋近真理的理性努力之中,而非仅仅作为否定的阶梯。在关于“自我”的本体论地位上,奥古斯丁的内省法预设“进行内省的自我”作为一切体验与认知活动之主体的实在性。这个“我”构成了其时间分析的不可动摇的支点。然而,在龙树的缘起性空思想体系中,一个具有恒常性、独立性并作为主体意识的“我”,其本身便是需要被解构的“法”之一。遮诠法在对时间概念进行破斥的同时,也必然包含了对这种内省主体之实体化执著的彻底否定。因此,龙树与奥古斯丁时间哲学的差异,其根源在于二者方法论背后所依托的、更为根本的形而上学与理论框架:前者是一种以空性为核心的超越主义,后者则是以位格上帝和不朽灵魂为核心的有神论实在主义。他们的思想对话,远不止于提供关于时间本质的两种不同理论模型,更是代表了两种文明传统在追问实在的本质与自我的构成这一根本问题时,所呈现出的两种深邃而迥异的智慧形态。
6. 时间的奥秘:奥古斯丁与龙树思想的交汇
通过对奥古斯丁《忏悔录》和龙树《中论》观时品的分析,可以发现,两位思想家在对时间存在性的根本质疑上表现出相似性。奥古斯丁通过对时间三部分的分析,得出了“过去已经不在,将来尚未来到。”([4], p. 258)的结论。他论证说,传统的时间三分法(过去、现在、未来)存在着根本的逻辑矛盾:过去已经消逝,未来尚未到来,它们都不具备当下的存有性。即使是看似最真实的“现在”,经过仔细分析也会发现它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延展的时间点,“现在是没有丝毫长度的”。通过这种分析,奥古斯丁实际上否定了客观时间的实在性,得出了“客观时间并不真实存在”的结论。龙树则通过严密的逻辑推理,论证了时间的无自性。他提出的“时住不可得,时去亦叵得,”([2], p. 13)从时间的运动状态角度论证了时间的不可得性。时间如果是静止的,那它就不再是时间;如果是运动的,那它就无法被把握。无论时间是静止还是运动,都无法具有真实的存在性。更重要的是,龙树通过“物尚无所有,何况当有时?”的论证,从根本上否定了时间的独立存在性。
在时间与事物关系的理解上,奥古斯丁和龙树也表现出了深刻的相似性。奥古斯丁认为:“如果没有过去的事物,便没有过去的时间;没有来到的事物,也没有将来的时间,并且如果什么也不存在,则也没有现在的时间。”([4], p. 258)这一观点明确指出了时间对事物的依赖性:时间不是独立存在的实体,而是依附于事物的存在和变化而显现的。龙树则提出了“因物故有时,离物何有时?”的著名命题。这一命题同样强调了时间对事物的依赖性:时间是因为事物的存在而假立的,如果离开了具体的事物,就没有独立存在的时间。虽然奥古斯丁和龙树在哲学立场上存在根本差异,奥古斯丁是教父哲学代表人物,龙树是中观派。但他们都对时间的主观性有着深刻的洞察。奥古斯丁提出了著名的“心灵的伸展”理论,认为时间存在于人的心灵之中:“我的心灵啊,我是在你里面度量时间。”奥古斯丁将时间的三部分重新定义为心灵的三种活动:记忆(过去事物的现在)、注意(现在事物的现在)、期望(未来事物的现在)。此种观点将时间从外在的物理流程转化为内在的心理活动,具有明显的主观主义色彩。龙树虽未像奥古斯丁明确提出时间的主观性,但龙树通过对时间因待关系的分析,揭示了时间的主观建构性。他指出,时间是人们为了日常生活的需要而假立的概念,只有依靠瓶子等事物,才可以安立过去、现在、未来,而三时自己的本体丝毫也不成立。这种观点同样强调了时间的相对性和主观性。
两位思想家在对时间存在性的根本质疑上呈现出一致性。奥古斯丁通过对时间三维(过去、现在、未来)的分析,得出客观时间并非实在存在的结论;龙树则通过对时间因待关系的逻辑解构,论证了时间的无自性本质。二者论证路径虽截然不同,却共同指向同一核心结论:时间不具备独立自存的实在性。在时间与事物的关系层面,两位思想家均强调时间对事物的依赖性:奥古斯丁主张无事物则无时间,龙树亦提出“因物故有时,离物何有时?”的核心命题,二者均明确认识到,时间并非独立自存的实体,而是在事物的变化过程中显现的属性或关系。此外,两位思想家均对时间的主观性有着深刻洞见:奥古斯丁提出时间是“心灵的伸展”这一经典论断,将时间的本质归结为心灵活动;龙树虽未明确提出时间主观性的命题,但其对时间假有性的辩证分析,实则隐晦揭示了时间的主观建构性。龙树的逻辑解构与奥古斯丁的心灵分析,恰可形成互补。“然而他们出于不同信仰的不同思维方式,却深刻地影响了两种论的不同走向。”[3]
7. 结语
通过对龙树《中论·观时品》与奥古斯丁《忏悔录》卷十一的系统比较,本研究表明,二者时间观的差异不仅体现为“假名”与“心灵延展”的理论对立,更深层地折射出东西方传统面对“存在与时间”这一根本问题时所采取的截然不同的思维范式。然而,本文的核心洞见在于:二者的根本差异并非彼此隔绝,而是呈现出一种“镜面效应”–龙树的“空性时间观”与奥古斯丁的“心灵时间观”,恰如两面相互映照之镜,共同揭示了时间问题的深层奥秘。所谓“镜面效应”,意指二者在思维路径上呈现出对称性的反向结构,却在问题意识的深处指向某种共同的关切。龙树的路径是“由外而内、由破而显”:他从对外在时间实体的逻辑解构入手,最终将时间收摄为心识的“假名”建构,并在此基础上超越一切时间性分别,契入空性境界,指向“时间性本身的寂灭”。奥古斯丁的路径则是“由内而外、由立而显”:他从内在意识的现象学描述出发,将时间建构为“心灵的延展”,并在此基础上面向超越的永恒寻求灵魂的归依,指向“时间性中的救赎”。这一镜面对称集中体现在两个层面:在“时间与意识”关系上,龙树以“假名”破除对意识本身的实体化执著,奥古斯丁则以“心灵延展”确证意识在构成时间经验中的奠基地位;在“时间与永恒”关系上,龙树的空性是时间性戏论寂灭后所呈现的“当下圆满”,奥古斯丁的永恒则是作为时间源起与归宿的“现在”。二者一为“即时间而超越时间”,一为“因永恒而理解时间”,构成东西方智慧的两种典型回应。更深层看,这一镜面效应揭示了两种哲学传统的根本关切:龙树的空性时间观指向从时间性束缚中解放、证悟实相;奥古斯丁的心灵时间观指向在时间性生存中面向永恒、获得安宁。前者以智慧为舟筏,后者以信仰为依归。二者虽路径迥异,却共同回应着人类面对时间流逝与存在有限性时的追问:如何在时间中获得安顿?如何在流逝中把握永恒?
基金项目
西南民族大学2025年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资助研究生创新基金项目;项目编号:2025SYJSCX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