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新民”思想的局限性及新时代转向
The Limitations of Zhu Xi’s “Xin Min” Thought and Its Transformation in the New Era
摘要: 朱熹的“新民”思想在继承儒家民本传统的同时,因过度强调外在教化而弱化民众主体性,最终沦为封建专制的理论工具。本文通过分析“他新”与“自新”的割裂、民众自觉性缺失等问题,揭示传统“新民”思想的局限性。结合马克思主义群众观与新时代民主实践,提出“民自新”与“使民新”并行的转向路径,为传统民本思想的现代转化提供理论启示。
Abstract: Zhu Xi’s “Xin Min” thought, while inheriting the Confucian tradition of people-oriented, weakened the subjectivity of the masses due to excessive emphasis on external education, and eventually became a theoretical tool of feudal autocracy. This article reveals the limitations of the traditional “Xin Min” ideology by analyzing issues such as the disconnection between “novelty from others” and “self-renewal”, as well as the lack of public consciousness. Combining the Marxist view of the masses with the democratic practice of the new era, a parallel turning path of “the people renewing themselves” and “making the people new” is proposed, providing theoretical inspiration for the modern transformation of traditional people-oriented thought.
文章引用:吴云. 朱熹“新民”思想的局限性及新时代转向[J]. 哲学进展, 2026, 15(4): 210-214. https://doi.org/10.12677/acpp.2026.154153

1. 引言——“新民”的“前世今生”

“新民”源于程颐、朱熹对《大学》“亲民”的再诠释。程颐首倡“亲当作新”,朱熹则进一步阐释:“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当推己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1], p. 4)这一诠释虽延续儒家“内圣外王”的路径,却隐含权力逻辑的异化。传统儒家民本思想因理想化色彩浓厚,在封建时代难以实践;而朱熹的“新民”思想更因嵌入专制框架,成为维护等级秩序的工具。如何在新时代背景下实现“新民”思想的创造性转化?本文从历史批判与理论重构的双重视角展开探讨。

2. 儒家传统“新民”思想的困境

儒家“新民”思想以《大学》“三纲领八条目”为理论框架,强调“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朱熹在大学章句序中对大学与小学进行区分,言明“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子之適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1], p. 2)朱子预设了“明明德”的精英阶层通过道德示范与礼乐教化实现社会革新的理想图景。然而,这种“修己–治人”的治理逻辑存在双重困境:其一,过度依赖统治者的道德自觉与贤臣的辅佐能力,使“新民”沦为少数精英主导的“道德工程”。按照《大学》路径,统治者需先完成“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的前五目修养,方能实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政治实践。这种“圣王–贤臣”模式在封建专制体制中,极易异化为权力垄断的合法性工具——当“明德”异化为统治权威的象征,“新民”便退化为单向度的道德规训。其二,民众的“自新”被简化为对伦理规范的被动遵循,而非基于主体自觉的价值认同。朱熹虽强调“新民必本于明德”,却未赋予民众参与道德建构的权利,致使“人皆可为尧舜”的平等理想,在实践中沦为“礼不下庶人”的等级桎梏。

3. “他新”与“自新”的统一性

在传统儒家民本思想中,核心是政治上立君为民和经济上为政养民([2], pp. 37-39)。在这个过程中,“他新”(外在教化)与“自新”(内在自觉)始终构成辩证统一的关系。《论语·子路》所载孔子与冉有的对话,深刻揭示了这一逻辑的展开路径:“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面对卫国“庶矣”的治理现状,孔子提出“富之–教之”的递进方案,主张在满足百姓物质需求(“庶”“富”)的基础上,通过礼乐教化提升其精神境界。这一“先养后教”的模式,本质上是以国家主导的“他新”为手段,最终导向民众的“自新”。孟子在《梁惠王上》中进一步系统化此理路,“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以“五亩之宅”“百亩之田”的民生设计保障物质基础,继而强调“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将“自新”的根基置于个体道德觉醒之中。值得注意的是,孔孟虽同倡“养教并重”,其侧重点却隐现差异:孔子更强调“他新”的外申性,主张通过自上而下的教化实现社会道德重构;孟子则凸显“自新”的内发性,认为物质富足后民众会自发“反求诸己”,形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伦理自觉。

这种“他新”与“自新”的共生性,在儒家治国理论中具有重要意义。无论是孔子以礼乐制度塑造群体伦理,还是孟子以心性修养激发个体良知,二者皆以“他新”为起点、“自新”为归宿。朱熹将《大学》“亲民”诠释为“新民”,看似承袭了儒家“推己及人”的传统,实则暗含理论重心的偏移。其“化民成俗”([1], p. 3)的政治主张,虽表面维系了“他新–自新”的双向互动,却在实践层面将民众置于被动受教的位置——当“自新”被简化为对统治者道德示范的机械模仿,“他新”便异化为单向度的思想规训。这种诠释虽未全然背离“亲民”本义,却因过度强调外在教化,弱化了孟子“人皆可为尧舜”的预设,致使“自新”沦为依附于“他新”的存在。最终,本应相辅相成的两种路径,在程朱理学的诠释框架下渐趋割裂,既消解了“自新”的能动性,亦使“他新”因缺乏内生动力而难以为继。

朱熹的“新民”思想在程朱理学体系中具有双重属性:一方面,它继承了儒家民本传统,强调通过道德教化实现社会革新;另一方面,这一思想被深度嵌入封建专制统治的逻辑框架中,成为维护君主权威与等级秩序的理论工具。朱熹在《大学章句》中对“新民”的阐释,明确将其与“明德”相绑定,提出“‘新民’必本于明德,而明德所以为新民之本”。这一论述表面上延续了儒家“内圣外王”的路径,实则是统治者通过自我德性修养(“自明其德”),确立道德权威,进而以德化民的“他新”过程,将民众纳入符合专制统治需要的伦理规范中。在此框架下,“新民”不仅是道德理想,更成为君主巩固统治合法性的手段,其本质是以道德之名行政治控制之实。

4. “新民”的局限性——“他新”与“自新”的不可并存

朱熹对《中庸》“为政在人”的注解进一步揭示了其思想中的专制底色。在注“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时,他将“为政在人”解释为“为政在于得人”([1], p. 29),强调“人”即贤臣,“身”即君身,主张君主通过修身得贤臣辅佐以治天下。在注释“九经”时,他更明确区分君臣与百姓的地位:“视群臣犹吾四体,视百姓犹吾子。”([1], p. 101)这种比喻将群臣视为君主的“四肢”,百姓则为被治理、被庇护的“子民”,彻底否定了民众参与政治的主体性。尽管朱熹主张“子庶民”需体恤民生,如他在《孟子集注》中强调“制民之产”([1], p. 197)以保障基本生存,但其理论始终将民众定位于“被治者”角色。这种设计表面上关注民生,实则通过经济安抚消解反抗,以维系“君–臣–民”等级结构的稳定。由此,“新民”在实践中演变为单向度的道德规训:民众需被动接受“礼义廉耻”的教化,却无权追问教化背后的理论逻辑,更无法通过“自新”实现精神自主。

这种“他新”与“自新”的割裂,暴露了朱熹理论的内在矛盾。孔子曾言“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主张通过德性感召激发民众自觉向善;孟子亦提出“人皆可以为尧舜”,肯定民众内在的道德潜能。然而,朱熹在专制主义语境下,将“自新”严格限定于士大夫阶层,普通民众则被剥夺了道德主体地位。例如,他对“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诠释:“民可使之由于是理之当然,而不能使之知其所以然也”([1], p. 164),强调民众只需遵循礼法而无需理解其义理,这实际上将“新民”异化为思想禁锢的工具,当“自新”沦为统治者的专利,“他新”便成为压制民众精神自由的枷锁。

历史实践印证了这一理论的局限性。以宋代为例,尽管朱熹倡导“社仓法”“荒政”等惠民措施,但其根本目的在于“防民之乱”,而非“启民之智”。元代以降,程朱理学被奉为官学,“存天理灭人欲”的教条与“三纲五常”结合,进一步强化了对民众的思想控制。明清时期,科举制度将朱子学固化为标准答案,民众则被禁锢于宗法伦理之中。这种单向度的“他新”虽能短暂维持社会稳定,却无法突破“兴衰治乱”的历史周期律——一旦统治者失德或官僚体系腐化,缺乏主体意识的民众既无力制约权力,亦难以形成推动社会进步的动力。朱熹的“新民”思想恰恰将“万民之忧乐”系于“一姓之兴亡”,最终使儒家民本理想沦为专制统治的装饰。

5. “新民”的局限性——民众的自觉性(主体性)缺失

在封建社会的伦理实践中,民众的“自新”往往与儒家理想中的“自新”存在深刻断裂。孔子虽提出“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的教化愿景,希望通过“德”和“礼”引导民众建立道德自觉,但现实却是“民免而无耻”的治理困境——当统治阶层以政令刑法作为主要治理工具时,民众虽迫于威慑而“行仁义”,内心却未形成真正的价值认同。这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被动状态,恰如朱熹对“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诠释:民众机械遵循礼法规范,却无法理解其背后的内核,导致“自新”沦为形式化的行为模仿。

这种自觉性缺失的根源,在于专制体制对普通民众主体性的消解。孔子强调“为仁由己”,孟子提出“求其放心”的解决方案,都将道德觉醒系于个体的主体自觉。但在“君为臣纲”的权力结构中,民众既无参与公共事务的权利,亦无独立价值判断的空间。在诠释孔子提出的“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和“唯上知与下愚不移”的命题时,朱子引用程颐的“所谓下愚有二焉:自暴自弃也。”([1], p. 96)来论证,以“自暴自弃”解释“下愚不移”,将原因归咎于个体意志的软弱,实则弱化了制度性压迫对道德主体性扼杀的问题:当“三纲五常”将人伦关系固化为等级秩序,当“存天理灭人欲”的教条否定个体合理诉求,民众的“自新”便失去生长的土壤。即便朱熹在儒家传统“我欲仁斯仁至矣”的一贯传统上承认“仁者心之德,非在外也”([1], p. 29),强调“反而求之”的重要性,其理论建构仍存在“天理–人欲”的二元对立,将普通民众的“自新”弱化为对既定伦理纲常的被动服从。

这种理论困境在孟子“求放心”的命题中已显端倪。当孟子面对“有放心,而不知求。”的社会现状,将丢失的“本心”比作走失的鸡犬,主张通过“反身而诚”寻回道德自觉时,实际上预设了主体性的完整存在。但在专制体制下,民众的“本心”早已被礼法规训所遮蔽。程朱理学虽试图通过“格物致知”重建主体性,但其“即物穷理”的方法论最终导向对圣贤经典的考据训诂,反而加剧了思想禁锢。这种理论与实践的悖反,使得儒家“自新”理想在封建时代始终悬浮于理论层面,难以转化为真实的伦理实践。

6. “新民”思想在当代实现的可行性——民本向民主转向

朱熹的“新民”思想虽在封建专制框架下异化为单向度的道德规训,但其对“教化”与“革新”的追求仍蕴含着超越时代的价值内核。在新时代背景下,通过马克思主义群众观与社会主义民主实践的双重作用下,传统民本思想可突破历史局限,实现从“为民作主”到“由民作主”的转换,即“待望着我们的国家,能从四千年的专制中摆脱出来,走上民主法治的大道”([3], p. 1)。这一转向的核心在于重构“他新”与“自新”的辩证关系,将民众从被规训的客体转化为历史实践的主体。

6.1. “新民”的新时代背景

中国人民已经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实现了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再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如今,在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时代背景下,人民群众不仅经历了从臣民到人民的转变,更是由“爱民如子”的“子”转变为当家作主的主“人”。这种转变使民主成为可能,给予了“他新”与“自新”并行不悖的可能。

6.2. 马克思主义群众观与民本思想的价值耦合

马克思主义将人民群众视为社会变革的根本力量,强调“历史活动是群众的事业”,这与儒家“民为邦本”的理念在形式上看似无异,但二者存在本质区别:传统民本思想中的“民”始终处于“被治者”的依附地位,而马克思主义群众观则通过阶级斗争与社会革命的实践,赋予民众改造世界的主体性。新时代的“新民”思想需以这种主体性重构为基点,将“自新”从道德内省拓展至政治参与。例如,中国共产党提出的“全过程人民民主”,既继承了“以民为本”的价值追求,又通过民主选举、民主协商、民主决策等制度设计,使民众在公共事务中实现自我教育、自我管理与自我革新,这正是“他新”(制度保障)与“自新”(主体实践)的统一。

6.3. 民本向民主转向

1. 主体性觉醒

传统“新民”以“礼法教化”消解民众主体性,现代民主则通过法治重塑公民身份。《宪法》明确规定“一切权力属于人民”,《民法典》确立人格尊严不受侵犯,使民众从“子民”转变为“公民”。基层群众自治制度的推行,更让民众在选举、协商、监督中实现“自新”的实践转化。

2. 制度保障

“他新”不再依赖统治者的道德施舍,而是通过制度化渠道保障民众参与。全过程人民民主构建了“选举民主–协商民主–社会民主”的立体体系:人大代表“代表联络站”打通民意上传渠道,“民生实事项目票决制”让民众直接参与决策,“网络问政平台”则借助数字技术实现治理透明化。这种制度设计既延续了儒家“富之教之”的治理逻辑,又突破了“君–民”二元对立的权力结构。

3. 教育革新

传统教化侧重经典训诂与行为规训,现代公民教育则强调批判性思维与公共精神培育。大中小学思政课一体化建设,将“修齐治平”的理想转化为“家国情怀”与“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这种教育模式既避免了朱熹“民可使由之”的认知霸权,又实现了“自新”从个体德性到公共理性的升华。

7. 结语

朱熹“新民”思想的当代转化,本质是民本传统与现代民主的创造性融合。当“使民新”从统治者的道德施舍转变为制度化的权利保障,当“民自新”从被动模仿升华为主动参与,传统儒家的革新理想方能在新时代获得真正的生命力。这一过程不仅是理论的重构,更是实践的探索——它要求我们在历史与现实的对话中,不断校准民主化进程的方向,最终实现“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共产党宣言》)的终极新民理想。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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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张分田. 民本思想与中国古代统治思想: 上[M]. 天津: 南开大学出版社, 2009.
[3] 徐复观. 学术与政治之间[M]. 上海: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