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引的污渍与黑洞——齐泽克屏幕理论视域下金波特的身份悖论
The Stain and the Black Hole of the Index—The Identity Paradox of Kinbote through the Lens of Žižek’s Screen Theory
DOI: 10.12677/wls.2026.141006, PDF, HTML, XML,   
作者: 韩 寒:四川大学外国语学院,四川 成都
关键词: 《微暗的火》金波特索引屏幕理论可能世界模型Pale Fire Kinbote Index Screen Theory Possible Worlds Model
摘要: 纳博科夫的小说《微暗的火》由四个部分构成,分别为前言、“微暗的火”(一首四个篇章的长诗)、评注和索引。依据希碧尔·谢德、哥尔斯华斯等小说重要人物在评注者金波特编纂的索引中如同污渍被涂抹和如同黑洞般缺位的文本现象,结合可能世界模型与齐泽克对真实/实在界在视觉建构方式上形成的屏幕理论,论证索引作为现实与实在界之间、维护金波特身份的典型屏幕,暴露了金波特没有他声称的重要性、没有结构作用、没有评注权威甚至金波特并不存在的身份悖论。
Abstract: Vladimir Nabokov’s novel Pale Fire consists of four parts: a Foreword, the poem “Pale Fire” (a long poem in four cantos), a Commentary, and an Index. Based on the textual phenomenon whereby key characters in the novel, such as Sybil Shade and Gradus, are either smeared like a stain or absent like a black hole within the Index compiled by the commentator Kinbote, this paper combines the possible worlds model with Slavoj Žižek’s screen theory—which concerns the visual construction of the Real/the Real—to argue that the Index, as a typical screen between reality and the Real that upholds Kinbote’s identity, exposes the paradox of his identity: he lacks the importance he claims, serves no structural function, possesses no authoritative stance as a commentator, and may not even exist.
文章引用:韩寒. 索引的污渍与黑洞——齐泽克屏幕理论视域下金波特的身份悖论[J]. 世界文学研究, 2026, 14(1): 39-45. https://doi.org/10.12677/wls.2026.141006

1. 引言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是20世纪最著名的文学家之一。《微暗的火》(Pale Fire, 1962)作为纳博科夫的代表作,在文本形式上由诗人约翰·谢德(John Shade)创作的自传双韵体长诗“微暗的火”和查尔斯·金波特(Charles Kinbote)为这首诗所写的前言、注释和索引构成。小说内容的特异之处在于诗歌与评论、前言、索引完全可以成为两个独立的文本。谢德的长诗关注由自身经历和女儿海丝尔(Hazel Shade)早逝引发的生死哲思。金波特则致力于用他编纂的部分证明:一,金波特与谢德的友谊;二,受金波特影响,谢德的长诗取材于金波特故国赞巴拉(Zembla)末代君王的流亡经历;三、金波特就是赞巴拉末代君王。自小说问世以来,评论家们对金波特身份的讨论从未中断,约翰·斯塔克(John Stark)在《枯竭的文学》(The Literature of Exhaustion)中分析金波特即波特金,一个俄罗斯流亡者[1]。但在利用镜像关系颠倒人物姓名并进行关系推理后,王安教授认为无论是金波特、波特金还是诗人谢德、杀手格拉杜斯(Jakob Gradus)、凯博的苏达格,他们共同构成一条等式指向纳博科夫[2];陈冬秀甚至认为在“一场游戏和词语狂欢”中“无法得到最终真相”[3]。正如评论家玛丽·麦卡锡(Mary McCarthy)所说“《微暗的火》是一个玩偶匣……一次疑难的棋局,一场地狱般的布局,一个捕捉评论家的陷阱,一部由你自行组织的小说”[4]

由此判断,追问金波特是谁,便进入了纳博科夫通过小说情节与叙事结构设置的循环游戏。然而这个判断并不意味着停止质疑金波特的身份。笔者试图根据可能世界模型与屏幕理论,将赞巴拉作为弥合金波特可能世界中的现实的幻想。尉光吉分析“屏幕首先是作为一个幻想,在现实和实在界之间出现”[5],而浓缩金波特个人表达与赞巴拉世界的索引作为幻想的集中体现就是典型的屏幕。以上论证过程的目的并非揭露屏幕后空无的实在界与金波特身份的关联,而是以屏幕本身存在的污渍与黑洞论证金波特维护身份的举措本身暗示其身份的不存在。简言之,笔者并非论证金波特是一个虚构人物或是小说中的其他人物,而是首先赞同金波特的言论,继而在金波特证明身份的方式中找到悖论,论证金波特不是他所坚称的金波特。

2. 索引即屏幕:可能世界中金波特的身份维系

营造一个金波特所在的、不被其他人物和叙事层干扰的世界,以避免追问金波特是谁的循环,是明确金波特为自己圈定的身份是什么的首要条件。可能世界理论由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首创,他认为造物主心中有各种可能世界的雏形,我们所处的世界只是被选择实现的事例化。20世纪70年代以来,经过戴维·刘易斯(David Kellogg Lewis)和索尔·克里普克(Saul Aaron Kripke)的引领,可能世界理论作为叙事研究的潜在启示价值被挖掘,开始被用来阐述虚构理论和叙事学中的诸多问题。可能世界理论对虚构性问题提出了全新的解决方案,用一种全新的故事语法来描述故事世界的动态生成过程,实质上囊括了对虚构性问题的关注。瑞恩(Marie-Laure Ryan)指出可能世界模型“超越了虚构和非虚构的边界。当读者以不同的认知模型组织离散的文本信息时,便获得了进入文本的钥匙”[6]。即使金波特的不可靠叙述暴露金波特的世界是虚构的,依据可能世界理论,黄艺聪认为金波特所在的虚构世界是“一个替代性的可能世界”[7],金波特在自己的可能世界中具有存在的正当性,是可能世界的主人。金波特的可能世界具有相对完整性。

在金波特的可能世界模型中,可以减轻其他人物和叙事层对金波特的干预,使金波特在可能世界中是现实的。此处讨论的现实并非确认金波特是谁,与其他学者进行的金波特探索的结果一致,即使在可能世界中也无法将金波特固定为一个确定的人。因为在金波特的自述中他可以是赞巴拉国王,流亡学者,也可以作为一个编剧将前两个人变为疯子的臆想。笔者认为金波特是一个身份,拥有这个身份的金波特需要证明金波特独具一格的重要性,证明金波特对他人的影响。金波特什么都没有也会拥有艺术,在疯人院蜷缩也可以成为舞台剧的一幕,总会有一个杀手格拉杜斯为金波特而来,金波特也执着于一个著名诗人因自己而死。金波特在小说结尾的自白消解了金波特是谁,却明确了成为金波特的标准,获得满足种种标准的身份才是金波特可能世界中的现实。然而现实并不等于真实,齐泽克(Slavoj Žižek)将真实定位于“欲望之真实”[8],“现实是真实的残余”[5]。而欲望源于作为符号化失败之处、永恒的创伤性内核以及驱动欲望却又无法被欲望抵达的那个空无,即实在界。换言之,“实在界相对于现实是过度的,而对这种过度之碎片的重构就是现实。现实在本质上已经是一种符号的虚构”[5]。为了弥合碎片的空隙保持某种现实的连贯统一,对金波特而言,为了达到构成身份的种种描述性标准,金波特需要幻想“充当一块屏幕,掩盖不一致性”[9]。相较于小说结尾出现的金波特的其他幻想,在《微暗的火》中满足金波特现实需要的最有力的幻想便是赞巴拉末代君王的故事。

依据金波特的主张,小说的前言、评注和索引均出自金波特之手。这些副文本的作用不容小觑,正如研究者莫妮克·阿蒂歇尔与萨拉·波尔森(Monique Hatchuel & Sarah Porson)指出“副文本可以影响甚至感染主文本的阅读和接受,它们可能预先为读者设下解读框架”[10]。值得注意的是,金波特对索引的撰写更为明显地围绕他本人和赞巴拉展开,而非为谢德的长诗服务。前言部分的后段内容虽然不是对谢德及其作品的介绍,但由于针对金波特的注释权纠纷,金波特说明他与谢德的交往有助于读者信任他的评注。评注的大部分内容虽是金波特对赞巴拉和赞巴拉末代君主的描述,但这些内容仍然根据长诗的行文而展开,并和对长诗的注释交杂在一起。金波特的确为解读谢德的长诗提供了与金波特无关但反映作者和他周围的环境以及人事关系的信息,例如珍·普罗沃斯特对谢德女儿海丝尔的描述。相比之下,索引中除却谢德本人、谢德妻女和姑母外没有一个人的索引条目与谢德的长诗有关。谢德的双亲没有单独的索引条目。甚至谢德本人和他的妻女被列入索引也并非为谢德的长诗服务,而是为金波特表达自己的观点提供便利。谢德的条目被K (即金波特)对S (即谢德)的影响充斥,尤其金波特先后用“他”指代K和S,“他担心S没完成他俩联手合作的著作就可能离开”[11],“他在写第406~416行诗时……”[11],使金波特在谢德的条目里具有与谢德相等甚至超越谢德的分量。在海丝尔的条目中,针对令谢德夫妇悲伤的女儿死亡事件,金波特仅记录了他截然相反的看法“值得深切的尊敬,宁愿选择美丽的死亡而不愿赖活在丑恶的生活中”[11]。对深刻影响了谢德的生活和作品,在评注中也无法避而不谈的希碧尔(Sybil Shade),金波特在索引中仅使用了一句话作为条目的解释,“谢德之妻,到处可见”[11]。其余与谢德长诗有关的条目便是“谢德的短诗”[11],金波特供稿的“异文”[11],与红峡蝶“万妮萨”[11]。除此所有的单独条目全部是有关金波特和赞巴拉的人物、地点、想法。由此,索引只是金波特个人情绪的宣泄之处,表现了“一个幻想空间是如何充当一个空洞的表面,一种欲望之投射的屏幕”[8]。索引作为金波特最强烈的自白、最集中的幻想、最醒目的屏幕在现实和实在界之间出现。

3. 索引的污渍:对金波特身份的反驳

为什么金波特可能世界中的现实看似前后矛盾,细究却难以找到金波特的某一言行作为突破口来质疑他“不是”金波特呢?因为金波特的欲望是清晰的,他明确知道自己想要获得何种身份,并被这种欲望驱使产生幻想,并用实为幻想的屏幕为现实查漏补缺。在金波特构筑他是谢德朋友兼谢德长诗评注者这一身份时,屏幕就是赞巴拉幻想,就是一个补丁,填补现实秩序中的裂缝和空洞,让它看起来完整和正常。索引作为金波特的赞巴拉幻想最为集中的部分,是最直观地展示幻想弥补现实的屏幕。投射金波特欲望的屏幕,竖立在金波特的现实与实在界之间。

然而屏幕并非完美无缺的,金波特的屏幕呈现金波特的身份,也是维护金波特身份的有力工具,找到屏幕本身的缺陷,就能找到质疑甚至否定金波特身份的突破口。“实在界自身没有实质的图像,其唯一可能的图像只能通过屏幕呈现。那么,屏幕图像是对实在界的屏蔽,同时,又通过这样的屏蔽,成为了对实在界的一种暗示。”[5]由于实在界不可名状也无法触及,任何试图触及实在界的欲望也只是一种枉然,由此不论屏幕作为何种幻想发挥作用也永远不可能真正遮蔽实在界,不可能维持现实的完美。屏幕本身是一种残缺,现实由此承担破碎的风险,这是无法解决的内在问题。金波特无法看到空无的实在界,也无法理解他在现实遭遇轻视鄙夷的原因是他想要成为重要人物的欲望和帮助他成为重要人物的幻想。金波特逆转了因果关系,认为现实中违逆他的人使他发现幻想的不足之处。因此金波特在屏幕上通过丑化贬低敌人的方式,消解敌人在现实中的影响,维护自己的身份。金波特将内在的死结转化为可以解决的、外在的矛盾,并在屏幕上付诸实践,留下突兀的污渍。需要注意,污渍并非仅是金波特在屏幕上泄愤时遗留的痕迹,还是实在界的映像。

屏幕上的污渍是索引中的异常之处。索引是金波特为了维持身份,围绕自己、赞巴拉和衬托自己的谢德精心编制的幻想。金波特在索引中按照格式规范陈列条目,事无巨细地列出赞巴拉国度的历史、地点和人物的生平。然而在这个美观的图像屏幕上却出现了突兀的污渍。金波特讽刺地用“到处可见”替代了希碧尔在文内的痕迹[11]。金波特甚至在索引中不提同事的姓名,仅以柯教授、赫教授与埃某人代称,并对他们标注“(本索引未收入此人)”[11]。这几人在谢德的屏幕上如同齐泽克阐述的在社会有机整体上的幽灵。齐泽克分析掩盖社会矛盾实情的方式是将机制本身的问题转移给具体可解决的群体[12]。这种因其效力而存在的形态,齐泽克称之为一种幽灵的在场。“现实本身,就它被一种象征虚构所规范着而言,掩盖了对抗的实在界——正是象征虚构所排除的这个实在界,以幽灵之幻影的形式归来……幽灵填补了对抗的不可再现之深渊。”[13]如果屏幕是一个反映实在界的画面,“幻想的幽灵就是画面上的一个模糊不清的污点,这个污点在扰乱画面的同时,也让整个画面围绕着它被建构起来”[5]。污点成为焦点的原因在于“污点代表了不可能的享乐,它是象征秩序在欲望之满足上遭受挫败的时刻”[5]。谢德亲友被金波特视为现实与欲望产生裂隙的原因,他们是金波特幻想的幽灵。金波特出于维护身份的目的在索引中对谢德亲友进行贬低,却起到反作用,反向证明金波特身份并非如他所称的重要。因为幽灵作为污渍显现的影响力与权威正是金波特难以通过幻想弥补的匮乏。为了弥补在现实中失去的自尊,金波特不断在索引中削弱谢德亲友的影响力与能力,丑化他们的形象,这种行为反而暴露了金波特身份的虚构性。库德里亚绍夫与莫尔恰诺娃认为“这种不可靠性并非缺陷,而是为了在读者心中制造一种持续的认知不确定性和阐释张力”[14]。谢德在长诗中提到了苏顿博士,提到了一些旧友,却丝毫没有提及金波特这个“朋友”。谢德没有邀请金波特参加自己的生日宴,谢德的讣文里也只字未提和金波特“光辉灿烂的友谊”[11]。面对这种情况,金波特在谢德的长诗中拣出赞巴拉的“回响”[11],并以第三人称的角度发出暗示“幕后激励他写这首诗的那个人却一直隐匿身份”[11],用以解释为何谢德与金波特看似并无深交。谢德在生活与创作上都与希碧尔亲密无间,谢德为希碧尔朗诵诗稿,希碧尔欣赏谢德的诗作。金波特把希碧尔欣赏诗稿的快乐嘲讽为“真叫人会以为她准是刚想出一个新食谱似的”[11],将希碧尔对隐私和丈夫的保护曲解为“夫人严密的监视辅导”[11]。金波特的评注权遭到谢德的律师、文学代理人和出版商的一致反对,赫教授、柯教授获得希碧尔的授权,担任谢德长诗的副编审。金波特评价赫教授“不是位称职的学者”[11],嘲讽柯教授为“小丑”[11]。最终金波特在竭力维护自身的索引上留下了贬低他人的、刺目的污迹。这些屏幕上的污迹并未起到维护金波特身份的作用,而是暴露金波特在现实中不能凭借幻想获得的、自身固有的匮乏。

4. 索引的黑洞:对金波特身份的否定

屏幕在现实与实在界之间存在。人将欲望投掷在屏幕上,使“屏幕作为现实的一个视窗,也‘框定’了其一致的表象”[5];同时实在界自身没有实质的图像,其唯一可能的图像只能是屏幕,由此屏幕–图像也成为了实在界的暗示。这个结构制造出一种错觉,即揭开起到遮蔽与投射作用的屏幕,便能揭露隐藏在它背后的某个深刻秘密。但表象的功能恰恰制造了一个“背后有秘密”的错觉。实际上,表象之下空无一物。所谓的“真实”,就体现在屏幕这个表面本身。“屏幕的功能不是像柏拉图的洞穴一样把世界分成理念和现象两个部分”[5]。因为需要集中于屏幕本身,笔者依据可能世界模型,使金波特在分析中具有独立性,而不受到其他叙事层的影响,成为其他人物的阴影。在可能世界模型中,金波特呈现于屏幕的图像是真实欲望驱动的结果,在可能世界中是可信的。研究金波特身份的方式便是在金波特的屏幕上找到否定其身份的证据。前文已论证索引是最为醒目的屏幕,索引上的污渍暴露了金波特身份的漏洞。然而漏洞仅仅构成对金波特身份的反驳,并不能彻底否定金波特的身份。

索引上的黑洞,即珍·普罗沃斯特(Jane Provost)和休·沃伦·哥尔斯华斯(H. Warren Goldsmith)在索引中的缺失,指向金波特并没有结构作用和评注权威的境况,从根本上否定了金波特在《微暗的火》中构建的身份。金波特并不指向一个人,而是一种身份。前文已论证这个身份的核心是重要性。在《微暗的火》中,金波特主要通过完成两个任务来体现自身的重要性,一是证明他对谢德命运的影响,二是证明他对谢德长诗的评注权威。

实现第一个任务的途径是把谢德的死因归咎于误杀,杀手真正想杀害的是金波特,而谢德是金波特的替死鬼。金波特对自己被追杀,谢德因自己而死的情节十分钟意。在小说结尾金波特不再是赞巴拉末代君王伪装的学者,而展望成为“剧作家金波特”的未来时,仍然执着“一个疯子企图杀害一个自己想象中的国王,另一个疯子幻想自己就是那位国王,另有一位著名老诗人碰巧东歪西倒地走进那条火线,在两个虚构的事物相撞下毁灭”的情节[11]。这个情节可以提炼为一个结构,即三条平行的人生线,因为金波特的引力而相交。在《微暗的火》中,杀手格拉杜斯的行程与诗人谢德的创作呈现一种齐头并进的态势,目的是完成因金波特引发的相遇和毁灭。这个结构,以及金波特在结构中的重要作用,是金波特视角下《微暗的火》能够推进的原因。值得注意的是,金波特在索引中刻意不录入休·沃伦·哥尔斯华斯法官的行为,消除了金波特在结构中的重要性。哥尔斯华斯法官是谢德的邻居。谢德在长诗中用哥尔斯华斯代指法官的住宅。金波特租住哥尔斯华斯的住宅成为谢德的邻居,得以进行偷窥谢德创作之类的活动。金波特在评注中也留下对法官一家人的描述。此外,与希碧尔、柯教授等人不同,金波特并未与哥尔斯华斯交恶,不存在出于泄愤的目的将哥尔斯华斯排除在索引之外的情况。据此,判断哥尔斯华斯在索引中的缺位是金波特的刻意安排,因为除了哥尔斯华斯的存在直接否定金波特的身份,能够激起金波特身份被否定的恐惧,导致金波特在索引中抹除哥尔斯华斯的痕迹来消除危机之外,没有其他理由能够解释不予以哥尔斯华斯索引条目的原因。哥尔斯华斯对金波特身份的否定在于,因为哥尔斯华斯的存在,将金波特从结构中剔除并不影响谢德被误杀的事件发生。首先文本中有三条信息:一,哥尔斯华斯收集由他判决的犯人的照片;二,哥尔斯华斯量刑过重和犯人“极想报仇”的流言[11];三,格拉杜斯亦真亦假的供述“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杰克·格雷,错把谢德当成那个把他送到那里去的人”[11]。依据三条信息推断杀人者的真正目标可能为哥尔斯华斯。由于这三条信息均出于金波特的记述,存在金波特故意引导,帮助自己脱身的可能性,所以杀手的目标无法完全确定。但是通过被害人谢德与哥尔斯华斯的直接联系,也可以否认金波特在结构中的作用。据布里安·博伊德在《纳博科夫传》中称,“纳博科夫私下曾对他的另一传记作家安德鲁·菲尔德说过,谷仓鬼魂通过海丝尔对她父亲的忠告,劝她父亲(pada即padre)多年后写成微暗(tale即pale)的火(feur即fire)一诗后勿去(not ogo)老哥尔斯华斯(old wart即old Gold-sworth)那条小巷(lant即lane)”[11]。谷仓鬼魂与谢德女儿没有杜撰信息的理由。在警示谢德的预言中并没有提及金波特,而是指明凶案发生的地点为哥尔斯华斯的住宅。据此判断哥尔斯华斯的存在直接否定了令金波特骄傲的结构作用,既没有人专程为杀死金波特而来,也没有人因为金波特死去,金波特才是偶然走入故事的人。

证明自己对谢德长诗的评注权威,是金波特证明身份重要性的第二个关键任务。完成这个任务意味着金波特对谢德的生活和思想确实有着深入的了解,同时也证明了金波特的能力,他并非寄生虫而是为诗作增色的学者。即使不讨论金波特依据赞巴拉幻想完成的绝大部分评注是否与长诗相关、是否真实,金波特对“构成诗歌主因的女儿之死”的失败解读就足以否认金波特的评注权威[15]。海丝尔的死亡过程包含四个事件,分别为1950年的闹鬼事件,1956年10月的谷仓事件,时间不详的拼字事件和1957年初春的死亡之夜。全程见证海丝尔之死的人并非谢德夫妻,而是谢德的前秘书珍·普罗沃斯特。珍·普罗沃斯特与弟弟彼得在谢德的长诗中化名珍·迪恩(Jane Dean)和彼得·迪恩(Peter Dean)。珍为金波特提供了大量有关海丝尔的信息,珍与金波特也没有矛盾。但是珍·普罗沃斯特在索引中没有单独的条目。需要区分的是,与哥尔斯华斯没有在索引中出现不同,珍在金波特的条目中出现“他与珍·普罗沃斯特的会晤”[11],彼得在谢德的条目中出现“他对彼得·普罗沃斯特的抱怨”[11]。据此推测,索引不录入哥尔斯华斯是因为金波特的忌惮,不录入珍·普罗沃斯特是因为金波特的轻视。金波特没有注意到自己充当了珍的复读机,将珍对海丝尔的观点不加筛选地输送给读者。在这一过程中,金波特失去了解释诗作核心事件的机会,失去了注释权威。金波特在索引中提及普罗沃斯特姐弟的两处内容基本可以还原海丝尔死亡的表层原因和基本调查,即珍介绍彼得与海丝尔约会,彼得因故中途离开,海丝尔不堪丑陋孤僻的人生,羞愤自杀。两年后珍对谢德诗作的评注者金波特提供有关海丝尔的信息。简单的过程掩盖了珍在海丝尔死亡事件中发挥的重要作用。在有关海丝尔死亡的四个事件中,只有预示海丝尔死亡的拼字事件的信息由谢德提供。在谢德长诗的290至382行中,谢德主要描述了女儿因为外貌缺陷和性格孤僻遭遇的苦恼,仅在346~348行描述了谷仓事件。海丝尔的死亡事件占据谢德长诗的383~500行,但有关那个夜晚海丝尔登上汽车前的信息仅来源于珍的一面之词。谢德本人悲痛的描述甚至可能是对海丝尔死亡“误读”[15]。相比之下,珍·普罗沃斯特为谢德长诗第230行“家中的一个鬼魂”补充了详细的信息。金波特对珍提供的信息照单全收,并摘引珍的原话“精神错乱的一种外延或发泄”[11],将闹鬼事件导向海丝尔的自导自演。针对谷仓事件,珍向金波特提供了“更为哀婉动人而迥然不同的情节”[11]。谷仓事件一共历经三晚,珍陪伴海丝尔在谷仓待了第一夜,并保存了海丝尔第二夜单独前往谷仓记录的鬼火预言。第三夜谢德一家一同前往谷仓的记录没有保存,此部分内容由金波特编造。关于海丝尔死亡当晚的信息,金波特表示“我没理由不信她的话”[11],从而只采取了珍一人提供的信息。对于另外两位当事人彼得和珍的未婚夫,金波特因为当时彼得在底特律就放弃了访问。至于珍的未婚夫,金波特察觉珍时隔两年“还没结婚”的细节[11],却没有想到访问珍的未婚夫,获得关于海丝尔死亡的多方消息。金波特在评注海丝尔之死这一核心事件时完全失职,他不加辨析地呈现珍提供的信息,对珍发挥的重大作用毫无察觉,完全失去了对谢德长诗的评注权威。哥尔斯华斯和珍·普罗沃斯特在索引中的缺位呈现为屏幕上的黑洞,它们揭露金波特维护身份的行为反而暴露了身份立足点之不存在,这种悖论是质疑金波特并非金波特的有力证据。金波特的努力与败露直接回应了纳博科夫对“作者权”与“文本权威”的终极反思。金波特作为编辑强行侵占诗人谢德的文本,恰似一个极端化的作者,试图通过副文本(序言、注释、索引)这一传统上用于厘清、固定的框架,来掠夺并重塑主文本的意义。然而,纳博科夫让这场篡夺显露出其荒诞的本质:注释越是详尽,索引越是庞大,其作为建构物的痕迹就越是清晰,最终反噬了试图建立的权威。更深层地,这映射了流亡者的身份困境:金波特如同纳博科夫本人的一个扭曲镜像,其杜撰的“赞巴拉”正是用语言构建的精神故乡。纳博科夫借此表明,所有身份——无论是流亡者的王族身份,还是作者对文本的权威——都并非先验存在,而是叙述的产物,因而也永远处于流动、可被质疑乃至自我颠覆的状态之中。因此,小说的核心不在于金波特是谁,而在于身份通过何种叙述策略被想象、又被何种内在逻辑所解构,这构成了纳博科夫对存在之虚构性的深刻寓言。

5. 结语

小说《微暗的火》内容奇特,结构怪异,线索冗杂,为研究小说人物金波特的身份设置了层层障碍。本文依据可能世界模型,使金波特处于可能世界,让金波特的身份分析具有独立性,避免其他叙事层和其他人物的干扰。依据齐泽克屏幕理论,论证赞巴拉世界是金波特的幻想,即屏幕,集中了欲望的投射和实在界的暗示,并对现实进行弥合。选取最为集中体现赞巴拉幻想的索引作为典型屏幕进行分析,论证在可能世界中,金波特呈现于屏幕的言行举止是真实欲望驱动的结果,是可信的。所以,研究金波特身份的方式便是从金波特维护身份的屏幕上找到否定其身份的证据。索引上的污渍与黑洞,它们的存在反证金波特身份的不可靠性与虚构性,消解金波特的重要性,由此在金波特自身找到身份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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