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叙事视角下《潜水鸟》中少数族裔的生存困境研究
Research on the Survival Dilemmas of Minority Groups in The Loon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patial Narrative
摘要: 本文以空间叙事理论为核心视角,聚焦玛格丽特·劳伦斯短篇小说《潜水鸟》,通过文本细读解析自然空间、族群空间与主流空间的特征及转换机制。研究发现,钻石湖的变迁象征梅蒂斯族精神家园的消解,皮格特小屋的封闭反映少数族裔的社会疏离状态,瓦妮莎家的体面暗含主流社会的文化规范。三类空间的互动与变迁,不仅塑造了少数族裔的身份特征,更串联起梅蒂斯原住民的生存困境。本文结合索亚“第三空间”、巴什拉“家宅”理论,突破现有研究的表层化局限,深挖空间与少数族裔生存困境的内在逻辑,揭示不同群体互动中空间所承载的文化张力,为同类文学作品的解读提供新路径。
Abstract: Taking the spatial narrative theory as the core perspective, this paper focuses on The Loons, a short story by Margaret Laurence, and analyzes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transformation mechanisms of natural space, ethnic space and mainstream space through close textual reading. The study finds that the changes of Diamond Lake symbolize the dissolution of the Métis Aboriginal people’s spiritual homeland, the enclosed nature of Piquette’s cabin reflects the social alienation of ethnic minorities, and the respectability of Vanessa’s home implies the cultural norms of mainstream society. The interaction and changes of these three types of spaces not only shape the identity characteristics of ethnic minorities, but also connect the living predicament of the Métis indigenous people. Combined with Soja’s “Third Space” theory and Bachelard’s “house” theory, this paper breaks through the superficial limitations of existing research, explores the internal logic between space and the living predicament of ethnic minorities in depth, reveals the cultural tension carried by space in the interaction of different groups, and provides a new path for the interpretation of similar literary works.
文章引用:彭宜春. 空间叙事视角下《潜水鸟》中少数族裔的生存困境研究[J]. 世界文学研究, 2026, 14(1): 86-90. https://doi.org/10.12677/wls.2026.141012

1. 绪论

玛格丽特·劳伦斯是加拿大文学史上极具代表性的作家,其作品“马纳瓦卡”系列小说聚焦于加拿大草原地区的社会风貌与边缘群体的生存图景,打破传统文学刻板刻画,奠定其在加拿大文坛的核心地位[1]。短篇小说《潜水鸟》是其经典之作,小说以梅蒂斯原住民少女皮格特的悲剧人生为线索,借钻石湖的兴衰与潜水鸟的消失,折射出不同文化语境下少数族裔的生存困境,历来是加拿大文学研究的重要文本。

空间叙事理论为文学文本的深度解读提供了全新视角,约瑟夫·弗兰克在《现代小说的空间形式》中提出,空间并非小说的背景点缀,而是参与叙事、塑造人物、表达主题的核心要素,这一观点推动了文学研究从时间维度向空间维度的转向[2]。已有学者尝试从空间叙事视角解读《潜水鸟》,如徐天戌对劳伦斯在《潜水鸟》中的空间叙事手段及其意义进行研究,还原了主人公悲剧形成的真相[3]。近年研究中,庞艳对巴什拉空间诗学理论中“家宅”概念进行阐释[4];许凌云以索亚“第三空间”为视角,对伍尔夫小说的空间书写进行分析[5]。但现有研究多停留在空间类型的表层划分与概念阐释,少有研究从“家宅”概念、“第三空间”视角解读《潜水鸟》,且未深入挖掘空间转换与少数族裔身份建构、生存困境之间的内在逻辑,也缺乏对空间表征与语言形式的联动分析。

基于此,本研究以空间叙事理论为核心方法,融入索亚“第三空间”、巴什拉“家宅”具体概念,聚焦《潜水鸟》中的自然空间、族群空间与主流空间三类核心场域,通过文本细读分析不同空间的特征、语言表征及其转换机制,探究空间界限的跨越与固化如何影响少数族裔的身份认同与生存选择。

2. 空间建构、语言表征与身份认同的互动机制

空间是叙事文本的重要构成要素,更是承载人物生存状态与精神世界的隐性载体。空间同时间一样具有展开情节的作用[6]。《潜水鸟》以梅蒂斯少女皮格特的悲剧人生为线索,构建了自然空间、族群空间与主流空间三类核心空间,各类空间通过独特的意象选择、方位描写与修辞运用完成构建,其互动过程既塑造着少数族裔的身份认同,也暗藏着空间界限的跨越与固化机制。

2.1. 自然空间:钻石湖——精神原乡的诗学建构与消解

钻石湖是小说中极具诗学意义的自然空间,也是梅蒂斯原住民世代栖居的精神家园。文本采用隐喻与通感手法描写钻石湖:“钻石湖的水总是冰凉的,夏天的时候,湖面像一块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蓝宝石,岸边的芦苇修长如帘,风一吹过,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与潜水鸟的鸣叫交织出自然的絮语。”这里的“蓝宝石”隐喻既凸显湖水的纯净,也暗示其不可替代的精神价值,“芦苇如帘”的通感描写则强化了空间的私密性与归属感。从巴什拉“家宅”理论来看,钻石湖并非单纯的地理空间,而是梅蒂斯族栖居的家园,湖水、芦苇、潜水鸟等意象共同构成承载族群记忆与文化基因的“自然家宅”,为族人提供物质滋养与精神慰藉。

然而,随着白人主流社会的开发进程,钻石湖的自然属性逐渐消解,其作为原住民精神栖息地的功能也随之崩塌。小说中写道,“后来,有人在湖边建起了度假村,砍掉了芦苇,填平了一部分浅滩,湖水变得浑浊了,潜水鸟也越来越少”。当钻石湖不再是原住民独享的家园,而是成为白人游客休闲娱乐的场所时,这片空间的象征意义便发生了逆转——它从梅蒂斯人的“精神栖息地”,转变为多元群体共享的休闲场所,其承载的族群记忆与文化意义逐渐消解,为皮格特的身份迷茫埋下伏笔。

2.2. 族群空间:皮格特的小屋——边缘场域的物理特征与心理禁锢

皮格特的小屋是梅蒂斯族生存状态的微观缩影,也是典型的族群空间。文本以精准的方位词与光线描写构建其空间特征:“小屋蜷缩在小镇边缘的洼地,歪歪扭扭的木板墙剥落如枯树皮,破碎的窗户糊着泛黄的报纸,仅透进几缕惨淡的光线,屋内杂物堆积,潮湿的霉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蜷缩”“洼地”“边缘”等方位词强化了空间的边缘化特征,“惨淡的光线”则通过视觉意象烘托压抑氛围。结合巴什拉“家宅”概念,这间小屋虽具备“庇护所”的物理属性,却缺乏“家宅”应有的安全感与归属感,反而成为族群与外部世界隔绝的“无形壁垒”。

从空间叙事的视角分析,这种封闭压抑的族群空间,往往是少数族裔社会地位的隐性投射。正如列斐伏尔在《空间的生产》中提出的观点,“社会空间是社会关系的产物,它反映着特定的权力结构与阶层差异”[7]。皮格特的小屋没有整洁的庭院,没有明亮的窗户,甚至没有基本的生活保障,这种空间的“破败感”,与白人社区的整洁有序形成鲜明对比,直观地展现了梅蒂斯族群在物质生活上的窘迫与社会互动中的疏离。与此同时,小屋的“封闭性”不仅是物理空间的隔绝,更是心理层面的禁锢,梅蒂斯族在这片狭小空间中延续着固有的生活方式,难以与外部世界建立有效联结,逐渐陷入自我封闭的生存状态。

2.3. 主流空间:瓦妮莎的家——规范场域的文化编码与隐性边界

瓦妮莎的家是主流社会空间的典型代表,其空间建构充满文化编码与规范意味。小说虽未对瓦妮莎常驻居所进行具象刻画,但明确其出身马纳瓦卡小镇的白人医生家庭,属于当地的主流精英阶层;下文对空间细节的描摹,是基于这一核心设定的文学化补充,旨在直观呈现白人主流社会与梅蒂斯族群的阶级反差。“瓦妮莎的家有宽敞的客厅,地板擦得锃亮,沙发上铺着干净的蕾丝桌布,墙上挂着油画。厨房里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连橱柜的门都擦得一尘不染。”这种整洁、有序的空间特征,彰显着白人家庭的物质优渥与生活体面,更隐含着主流社会的文化优越感。

从索亚的“第三空间”理论来看,瓦妮莎的家看似开放包容,实则存在隐性的空间边界。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指出,空间是权力运作的重要载体[8]。主流群体往往通过空间的规训,强化自身的优势地位,排斥边缘群体。当皮格特第一次走进瓦妮莎的家时,皮格特的局促与不适,恰恰暴露了主流空间对异质群体的隐形排斥。瓦妮莎的家以其“体面”的空间秩序,构建了一道无形的壁垒,让皮格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个空间格格不入。在这个空间里,白人的优越感无处不在,从整洁的地板到精致的餐具,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流文化的主导地位,而皮格特的存在,则仿佛是这个“完美空间”中的一个“异类”,她在这种空间氛围中产生出疏离感与自卑感。

2.4. 空间互动:界限的跨越尝试与固化机制

空间互动的核心是界限的跨越与固化,这一过程深刻影响着少数族裔的身份认同。皮格特进入瓦妮莎家的经历,是少数族裔跨越空间界限的尝试。文本通过对比修辞展现这一过程的张力:“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站在珠光宝气的客厅里,如同墨纸上的一点留白,格格不入。”“粗布衣裳”与“珠光宝气”、“墨纸留白”的比喻,既凸显了文化差异,也暗示了空间跨越的艰难。瓦妮莎家人的“礼貌疏离”“居高临下的关心”,进一步强化了空间界限,让皮格特清晰意识到自身与主流空间的文化隔阂,这种跨越尝试最终以身份认同的强化而非融合告终。

空间界限的固化机制则通过多重维度实现:自然空间的变迁让少数族裔失去精神原乡,族群空间的封闭让其难以接触外部世界,主流空间的隐性排斥则阻断了融合之路。文本中潜水鸟的消失与钻石湖的变迁形成同构关系,成为空间界限固化的象征——当承载族群文化的自然空间被改造,当连接不同群体的精神纽带断裂,少数族裔便陷入“既无法回归传统,也无法融入主流”的身份困境,最终被禁锢在既定的空间边界内。

3. 空间叙事的文学功能与主题表达(原版第四部分)

空间叙事并非单纯的场景铺陈工具,而是《潜水鸟》构建文本意义、传递主题思想的核心载体。玛格丽特·劳伦斯通过自然空间、族群空间与主流空间的对照、转化与消解,将梅蒂斯族的身份困境与生存状态具象化,实现了人物塑造、主题表达与情感渲染的三重文学功能。

3.1. 人物塑造功能:空间互动中的身份建构

空间的反差性建构与互动过程,是塑造皮格特身份特征的关键手段。在族群空间中,皮格特虽压抑却能保护自我本色;踏入主流空间后,她的局促不安与刻意顺从,展现了少数族裔在异质空间中的身份挣扎。文本通过不同空间中皮格特的行为变化——从族群空间的“沉默寡言”到主流空间的“小心翼翼”,再到空间禁锢后的“麻木沉沦”,完整呈现了其身份认同的演变轨迹。空间不仅是人物活动的场域,更是身份建构的催化剂,皮格特的“边缘性”并非天生属性,而是在空间互动中逐渐形成的生存状态。

3.2. 主题表达功能:空间变迁中的生存困境

空间的变迁轨迹,暗含了梅蒂斯原住民作为少数族裔的生存悲剧脉络,成为解读小说主题的核心线索。钻石湖从“精神原乡”到“多元休息场所”的转变,族群空间从“相对独立”到“封闭禁锢”的演变,主流空间从“隐形排斥”到“边缘固化”的过程,共同勾勒出少数族裔在文化互动中的生存困境。劳伦斯以空间为叙事主线,将个体命运与族群悲剧相连,揭示出不同文化群体互动中,空间边界的固化与跨越艰难是少数族裔面临的核心问题,这种以空间串联主题的叙事方式,让小说对文化互动的思考,从单一的人物命运上升到对群体关系的深层反思。

3.3. 情感渲染功能:空间意象中的情感共鸣

空间的意象建构与语言表征,是烘托小说悲剧氛围、引发读者共情的重要路径。相较于时间叙事的线性推进,现代主义的作家试图让读者在空间上理解他们的作品,使读者直观感受到人物的情感状态[9],也为后世作家提供了重要借鉴。劳伦斯描写皮格特的小屋常年笼罩在“阴湿的雾气”中,以及狭窄的空间、破败的家具,不仅营造出压抑、绝望的氛围,更让读者深切体会到皮格特生存环境的窘迫;而钻石湖从生机盎然到死寂的荒芜,空间景观的剧变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传递出原住民失去家园的悲痛。当皮格特的生命终结在小屋——这个模糊的边缘空间,成为她一生漂泊无依的最终注脚。劳伦斯通过空间的情感化建构,将皮格特的个人悲剧转化为读者可感知的情感体验,让读者在空间的变迁中,体会到少数族裔的无助与悲凉,从而实现情感上的深度共情。

4. 结语

玛格丽特·劳伦斯在《潜水鸟》中并未直白铺陈梅蒂斯原住民的生存悲歌,而是以精妙的空间叙事为脉络,将少数族裔的挣扎与困境编织进自然空间、族群空间与主流空间的碰撞与消弭之中。钻石湖从精神原乡到多元场所的蜕变,不仅是一片土地的变迁,更是少数族裔文化记忆的消解;皮格特破败的小屋,成为主流社会划下的显性边界,标记着少数族裔被排斥、被隔绝的生存处境;瓦妮莎家整洁却疏离的文化场域,则以隐性的规范力量,完成了对异质群体的身份区隔。三类空间的互动与转换,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络,既凸显了少数族裔在跨越空间边界时的局促与挣扎,也揭示了文化互动中空间边界固化带来的生存困境。

参考文献

[1] 中国大百科全书. 劳伦斯, M. [EB/OL].
https://www.zgbk.com/ecph/words?SiteID=1&ID=24306&Type=bkzyb,2022-01-20, 2025-09-22
[2] Frank, J. (2000) Spatial Form in Modern Literature. In: McKeon, M., Ed., Theory of the Novel: A Historical Approach,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427-440.
[3] 徐天戍. 空间书写的边缘生存——《潜水鸟》的空间叙事及其意义[J]. 重庆交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6, 16(4): 88-91.
[4] 庞艳. 加斯东∙巴什拉空间诗学理论研究[D]: [硕士学位论文]. 福州: 福建师范大学, 2023.
[5] 许凌云. 爱德华∙索亚“第三空间”理论视域下的伍尔芙小说研究[D]: [硕士学位论文]. 长春: 吉林大学, 2025.
[6] 董晓烨. 文学空间与空间叙事理论[J]. 外国文学, 2012(2): 117-123, 159-160.
[7] 亨利∙列斐伏尔. 空间的生产[M]. 刘怀玉,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08.
[8] 福柯, 著. 规训与惩罚[M]. 刘北成, 杨远婴, 译. 北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3: 221.
[9] 程锡麟. 叙事理论的空间转向——叙事空间理论概述[J]. 江西社会科学, 2007(11): 24-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