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安·拉德克利夫是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英国哥特小说的重要代表人物，被誉为“哥特派作家的祖母”，在哥特文学发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她在继承贺拉斯·瓦尔蒲尔哥特小说传统的基础上进行了创新，突破了早期哥特作品对直观恐怖和超自然奇观的依赖，首次将浪漫主义审美与情感描写系统地融入哥特小说创作之中。通过对自然景观和建筑空间的细致刻画，她营造出阴森恐怖的整体氛围；同时借助人物内心的惶恐、不安与幻想，推动情节发展，使恐怖体验更多源于心理层面。《奥多芙的神秘》是拉德克利夫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集中体现了其“恐怖派”哥特小说的艺术特征。小说以奥多芙城堡为核心空间，将阴暗环境、心理幻想与人物形象有机结合，塑造了身处险境却保持理性与道德的少女形象，展现出鲜明的女性意识。该作品不仅在当时广受欢迎，也对19世纪哥特小说及后世恐怖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Abstract: Ann Radcliffe was a major representative of English Gothic fiction in the late eighteenth and early nineteenth centuries and is often referred to as “the grandmother of Gothic writers”, occupying an important position in the history of Gothic literature. Building upon the Gothic tradition established by Horace Walpole, she introduced significant innovations by moving beyond an excessive reliance on overt terror and supernatural spectacle, and was the first to systematically incorporate Romantic aesthetics and emotional expression into Gothic fiction. Through detailed depictions of natural landscapes and architectural spaces, Radcliffe created a pervasive atmosphere of gloom and terror; at the same time, she advanced the narrative by portraying the protagonists’ inner anxiety, unease, and imagination, thereby shifting the source of fear to the psychological level. The Mysteries of Udolpho is Radcliffe’s most representative work and embodies the artistic characteristics of her “terror Gothic” mode. Centered on the Gothic space of Udolpho Castle, the novel integrates dark settings, psychological fantasy, and character construction, presenting the image of a young woman who maintains reason and moral integrity while confronting danger, and revealing a distinct awareness of female subjectivity. The novel was widely read in its own time and exerted a profound influence on the development of nineteenth-century Gothic fiction and later horror literature.
1. 引言
“哥特”一词原指居住在西欧的日耳曼民族的哥特部落。到12世纪，开始与艺术联系起来，主要包括建筑、雕塑和绘画方面[1]。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哥特”进一步演变为一种重要的文化与审美范式，广泛影响文学、建筑与艺术创作，其突出特征在于对神秘、恐惧、浪漫情绪及极端心理经验的表现。哥特小说产生于18世纪中后期的英国，常以古堡、荒凉地带和阴暗空间为叙事背景，通过悬疑情节与恐惧氛围的营造，探索人类内心的不安与焦虑，因而亦被视为“黑色浪漫主义”的重要组成部分。1764年，贺拉斯·瓦尔蒲尔发表《奥特朗托城堡》，标志着哥特小说的正式诞生。此后，哥特小说在18世纪90年代进入繁盛时期，被学界称为“哥特的十年”，并在这一阶段形成了较为成熟的叙事模式与审美特征[2]。
安·拉德克利夫正是这一时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她的《奥多芙的神秘》《意大利人》与刘易斯的《修道士》并称为18世纪末英国哥特小说的经典之作，对当时文学市场和审美趣味产生了深远影响。与早期依赖直观暴力和超自然奇观的哥特作品不同，拉德克利夫更强调通过氛围营造和心理暗示来建构恐惧。正如Robert Miles (1995)所指出的，拉德克利夫的“魅惑力”并非源自超自然本身，而在于她对恐惧体验的精密控制，使读者在理性解释出现之前长期停留于不确定与紧张之中，从而形成一种被延宕的审美恐惧[3]。
发表于1794年的《奥多芙的神秘》是拉德克利夫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小说以奥多芙城堡这一阴森封闭的空间为核心，通过荒凉地带、地下墓穴和神秘房间等典型哥特意象，营造出兼具恐怖与浪漫色彩的整体氛围。情节围绕少女艾米丽在失去父母后被迫进入哥特空间、经历囚禁与威胁的过程展开，其恐惧体验在环境描写与人物心理的互动中不断加深。近年来，学界开始从政治隐喻和意识形态层面重新评价拉德克利夫的创作。Angela Wright (2014)指出，拉德克利夫笔下的哥特空间不仅是情绪背景，更隐含着对专制权力、道德秩序与启蒙理性之间张力的回应[4]。Joseph Crawford (2013)则从政治与审美的角度强调，18世纪末哥特小说中的“恐惧”与当时社会对暴力和权力的集体焦虑密切相关，具有明显的时代寓意[5]。
在此研究背景下，本文拟从哥特文学的视角出发，结合小说中的环境书写与氛围营造，探讨拉德克利夫如何通过对空间、情节与心理体验的综合运用，建构出具有审美节制与思想内涵的哥特式恐惧，并在与当代政治与文化语境的隐性对话中确立其独特的文学价值。
2. 阴森恐怖的氛围
阴森恐怖的氛围是哥特小说显著的特点，这种氛围往往由阴暗封闭的环境怪诞、神秘的情节所营造。因此，故事一般发生在荒凉的古堡、倾圮的修道院以及阴暗的监狱中，而这些封闭的建筑物内部，通常有神秘的房间和地下室，这些地方常常隐藏着重要的秘密或者扮演故事转折的角色，通常充满恐怖和不可知的元素。通过这些细腻而阴郁的环境描写，成功地创造出一种充满神秘和不可知因素的氛围。中世纪、意大利和法国、修道院和古堡等，都会让读者产生强烈的陌生感，而正是这种陌生感更容易激起人们内心的恐惧，增强了读者的阅读体验和情感共鸣。小说常以夜晚作为重要场景，增加紧张和恐怖感，描绘阴暗的景象和神秘的阴影。
《奥多芙的神秘》的故事正是发生在偏僻山林里一个地势险要、匪徒横行的异国古堡中，艾米丽一行在去往这座古堡的途中，需要穿过“路边净是奇怪的峭壁，完全没有人出没的痕迹”的小路，而“飘忽的薄雾越来越浓，把整个山林都笼罩起来”更是增添了古堡的神秘感，“高不可攀的悬崖峭壁”，“一条狭长黑暗的通道”更是营造出一种阴森压抑的氛围，带给人一种强烈的恐怖和不安感。在艾米丽第一次见到古堡时，“它哥特式的建筑特有的雄伟和灰黑色发裂的高墙还是让艾米丽感到阴森庄重”，古堡的雄伟使人压抑敬畏，而发裂的高墙又显示出其荒凉，营造出阴森的氛围。古堡的内部亦是阴森破败，墙上长满青色的苔藓、支撑屋顶的柱子被藤条包围、螺旋形的楼梯黑迹斑斑，这些无一不将古堡衬托得更加阴森、恐怖。
另外，故事大多发生在夜晚这一哥特小说情节描述中最为青睐的时间段，艾米丽是傍晚来到奥多芙城堡的，暮色下的城堡显得异常莽荒和阴森；沙朗夫人是在深夜死亡的；莫拉诺伯爵两次劫持艾米丽的行动，均在夜色的掩盖下；芒托尼外出抢劫和他进行其他犯罪行为时都选择在夜间进行。黑暗似乎总能掩盖罪恶，黑夜总是更能激发人们内心的恐惧，在夜幕的笼罩下，荒凉幽闭的环境中，这种对于未知的恐惧被无限扩大，更能渲染出阴森恐怖的效果。拉德克利夫正是通过这样特殊的时间、地点，构造出小说中特有的恐怖感。
3. 惶恐不安的幻想
哥特小说中经常运用超自然现象，如幽灵和鬼魂、诅咒和邪术、预言和神秘力量等，这是其恐怖和神秘氛围的重要构成部分[6]。哥特小说通过这些超自然现象，不仅增加了故事的神秘感和恐怖感，还深化了对人性、命运和死亡的探讨。这些元素与阴郁的环境描写结合，共同营造出一种充满诡异和不可思议的氛围，吸引读者深入探索故事的深层意义。《奥特朗托城堡》中，叹气的阿方索雕像、变成活人的画像、四处游荡的骷髅；《修道士》里，魔鬼的使者马蒂尔德施行的种种巫术、安布罗斯将灵魂出卖给魔鬼、滴血修女的幽灵对雷蒙德不断纠缠、安东尼娅遇害母亲的鬼魂现身向其预告三天后的死亡等都将恐怖推向明确的超自然层面。
相比之下，《奥多芙的神秘》中同样呈现出神秘声响、模糊景象与突发异象，但拉德克利夫并未将恐惧建立在真实的灵异存在之上，而是通过情节推进逐步揭示这些现象背后的理性原因。这种叙事策略形成了她所特有的“可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其恐怖效果主要源于人物在陌生环境中产生的惶惑、猜疑与心理投射。若结合弗洛伊德“怪诞”理论来看，这类恐惧并非来自彻底陌生之物，而是源于熟悉事物在短暂失序中的异化呈现：看似日常的空间与声音在特定情境下变得不安而令人恐惧。拉德克利夫正是借助这种“怪诞”体验，使恐怖内化为心理层面的感受，从而在保持理性解释的同时，依然成功营造出持续而深刻的哥特式恐惧。拉德克利夫通过这种情节的设置来增加故事的恐怖感，然而她所描述的这种情节却并非单纯的灵异事件，更像是一种惶恐不安的幻想，随着情节的发展，将迷雾层层剥开，为所有的现象找到合理的解释。这是拉德克利夫小说创造的一大艺术特色，被称为“可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她笔下的恐怖主要是特殊环境下人物的心理反应[7]。
围绕古堡中蒙着黑幕的画展开的情节，可以说是《奥多芙的神秘》中一个典型的“可解释的超自然现象”。蒙着黑幕的画像充满了离奇的谣言，艾米丽在掀开幕布后，却昏倒在地板上，幕布下的画像究竟有何神秘力量，能够让艾米丽在苏醒后恐惧之感仍然贯穿全身？“因为掀起后，那里面不是像艾米丽想的是一幅画，而是在墙角有一个恐怖的尸体，手脚伸展着，穿着丧衣。更让人恐惧的是，那张脸已经被虫子腐蚀，变了形，而手脚上仍然有很多虫子。”([8]: p. 671-672)通过故事情节的发展，这具“尸体”并非离奇的存在，而是一具逼真的蜡像，正是城堡中离奇的传闻以及艾米丽对于芒托尼品行的怀疑，才会让艾米丽将蜡像误认为是尸体，产生深深的恐惧。又例如，奥多芙城堡多次传出痛苦之声，令人毛骨悚然，然而神秘的叫声和呻吟声并非鬼怪所为，而是囚于城堡内的都彭先生通过地下走廊和误入墙体夹层时所发出的。
在拉德克利夫的笔下，超自然的恐怖事物和景象常常是与人物的主观感受和主观想象联系在一起的。阴森恐怖的环境与对芒托尼的恐惧刺激着艾米丽的神经，从而导致了她的“过分想象”，也造就了所谓的“超自然现象”。18世纪的英国在启蒙精神的主导下，强调理性、道德训诲、科学，正是小说末尾的理性化结局，符合主流政治意识形态的框架，使得那些中间部分的感性、具有挑战性、以及迎合大众口味的元素得以充分展现和表达，这也使得拉德克利夫的小说能够受到广泛欢迎。
4. 典型的人物形象
极端化、典型化的人物塑造是哥特小说的特色之一，故事往往以凶残恶棍与纯洁天使的对立为主线，力求直白地展示人性的美与丑。哥特小说中的典型人物形象大概分为这样几类：暴君、恶棍式的反派、美丽柔弱的少女、邪恶贪婪的教徒、英俊正派的青年以及心直口快的仆人形象等等。安·拉德克利夫正是遵循这样的典型来刻画人物。
暴君、恶棍式的反派是哥特小说中不可或缺的一个形象，通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的行为通常是推动故事发展的动力，反派的心理常常充满复杂性，有时候他们的动机和哥特英雄的命运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奥多芙的神秘》的芒托尼正是一个典型的暴君式人物，芒托尼外表“十分帅气，很有男人味”，然而内心却贪婪自私，为欲窃取沙朗夫人财产与其结婚，婚后将她与艾米丽骗至奥多芙城堡，强迫沙朗夫人在临终前转让财产。沙朗夫人去世后，他马上带情妇彻夜狂欢。他还企图将艾米丽卖给莫拉诺伯爵，后将艾米丽囚禁于奥多芙城堡中威逼利诱。为权势金钱，他雇佣匪徒抢掠，与政府军对抗。
与暴君、恶棍式的反派相对立的女主人公则是柔弱而不幸的少女，哥特小说往往以他们之间的冲突为主线展开叙述。这类角色通常年轻、美丽，有时候有一种苍白或虚弱的外表，往往出身于富裕的家庭，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她们失去了庇佑，变得孤苦伶仃，而作为新“保护人”的恶棍通常为了谋取利益，对她们进行欺凌、控制或威胁，处于孤立、危险或恐怖的环境中。对于小说中少女单纯的外貌美与躯体美的描写，拉德克利夫笔下所刻画出的少女除了有美丽的外表外，往往内心也十分丰富。艾米丽的房间里“有她的书、画、乐器，还有她喜欢的植物和小鸟。因为喜好高雅艺术，她经常在这里读书、画画、抚琴……她小小年纪就对此精通不已”([8]: p. 5)。同时，她笔下的女性不再是单纯的父权制下男性的附属品，而是具有一定反抗意识的角色。无论是维护自己一次又一次抵抗芒多尼的压迫，用生命捍卫自己的权利的沙朗夫人、还是勇敢追求所爱，被背叛后失去理智的劳伦蒂尼、抑或是以反抗芒多尼压迫而自豪，勇敢追求自我的艾米丽，都是拉德克利夫所刻画的反抗父权社会的鲜活形象。拉德克利夫对于女性创作有着巨大影响，正是拉德克利夫的作品开创了“女性哥特”的先河，加速了“女性哥特”的诞生[9]。
5. 结语
安·拉德克利夫是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英国文学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哥特小说家之一，其作品以精细缜密的叙事结构、浓郁而克制的情感描绘以及独特的审美取向而著称。在当时文学市场以男性作家为主导的背景下，拉德克利夫以女性视角进入恐怖与神秘叙事领域，不仅拓展了小说题材的边界，也为哥特文学确立了一种具有深远影响的叙事范式。她的小说往往通过细腻的自然环境描写、若隐若现的超自然元素以及主人公复杂而微妙的心理变化，层层推进故事情节，营造出既令人不安又富于诗意的恐怖氛围。
在叙事手法上，拉德克利夫尤为擅长“环境–情感–心理”三者的有机结合。崇山峻岭、荒凉城堡、幽深回廊和阴暗密室等典型哥特意象在她的笔下并非单纯的背景装饰，而是与人物内心情绪紧密相连的叙事工具。自然景观的宏大与阴郁往往映射着人物的孤独、恐惧与压抑，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产生强烈的代入感。同时，她对所谓“超自然现象”的处理也别具一格：表面上充满神秘与恐怖，最终却常常得到理性解释。这种“解释性恐怖”既满足了读者对惊悚氛围的期待，又体现了启蒙时代的理性精神，使她的作品在感性与理性之间保持微妙的平衡。
从人物塑造来看，拉德克利夫的小说多以年轻、柔弱的少女为主人公。这些女性角色往往在父权结构和社会秩序的压迫下，陷入被囚禁、被追逐或被威胁的境地。然而，与表面上的脆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们在面对邪恶势力和极端困境时所展现出的道德坚守、情感深度与精神韧性。拉德克利夫通过这些人物，突出了女性在逆境中的自我成长与内在力量，使其作品具有明显的女性意识和启蒙色彩。这种对女性主体性的强调，在当时的文学语境中具有重要意义，也为后来的女性作家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文学范式。
《奥多芙的神秘》是拉德克利夫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被普遍视为经典哥特小说的典范。小说讲述了女主人公艾米丽在父亲去世后，被贪婪而阴险的姑父芒托尼挟持至位于意大利亚平宁山脉深处的奥多芙城堡。芒托尼为了侵吞艾米丽的财产，不择手段地对她进行精神和肉体上的压迫，使她长期处于恐惧与不安之中。面对险恶的环境和强大的反派势力，艾米丽在痛苦与磨难中逐渐成长，最终凭借智慧、勇气和道德力量逃脱魔掌，回到故乡，与真挚的爱情重逢。小说在情节设置上跌宕起伏，紧张与舒缓交替出现，使读者始终处于期待与不安之中。
在《奥多芙的神秘》中，奥多芙城堡的描写尤为引人注目。高耸的城墙、曲折幽暗的走廊、封闭阴冷的房间以及随时可能出现危险的密道，共同构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空间氛围。这些空间不仅是恐怖事件发生的场所，更象征着对女性自由与意志的压制。拉德克利夫通过对城堡景观的反复书写，将外在空间与人物内心恐惧紧密结合，使“城堡”成为哥特小说中极具象征意义的核心意象之一。
《奥多芙的神秘》对19世纪文学和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尤其在哥特小说的发展史上占据重要地位。马修·刘易斯在创作《修道士》时曾坦言受到该书的直接启发，而简·奥斯丁在《诺桑觉寺》中对哥特小说的戏仿，也大量借鉴并调侃了《奥多芙的神秘》的情节模式与场景设置。此外，拉德克利夫对氛围营造和心理描写的重视，也对玛丽·雪莱以及勃朗特姐妹等女性作家产生了深刻影响，使哥特文学逐渐从单纯的感官刺激走向更复杂的心理与伦理探索。
安·拉德克利夫不仅奠定了英国哥特小说的重要叙事传统，也以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和女性视角，为英国文学史留下了不可忽视的印记。她的作品在恐怖、浪漫与理性之间取得了平衡，其文学价值和历史意义至今仍备受学界关注。因此，安·拉德克利夫对于英国哥特小说的贡献是毋庸置疑的。